陳玄禮前腳剛走,麗正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青色官服的中書省胥吏,在內侍的引領下,快步來到殿前,躬身稟報:「啟稟太子殿下,裴相有請殿下移步中書省,有要事相商。」
李健心中一動,猜測裴寬召自己去中書省,十有**是為了父皇的批複。
但他麵上卻裝作毫不知情,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襟,問道:「令史可知是為了何事?」
胥吏恭敬答道:「裴相未曾明言,隻說是關於前線傳回的聖諭,事關重大,請殿下務必到場。」
「既是父皇聖諭到了,孤自然要去。」
李健點了點頭,命李輔國備車,隨後登車駛出東宮,直奔皇城而去。
馬車在朱雀大街上疾馳,李健靠在軟墊上,透過車簾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隻要王忠嗣下葬,這一關就算過去了。
中書省,政事堂。
當李健跨進那扇象征著大唐最高權力機構的大門時,發現九位內閣大臣已經全部到齊。
裴寬端坐主位,神色肅穆,顏杲卿、李適之等人分列左右,見太子到來,紛紛起身行禮。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諸位愛卿免禮。」
李健笑著虛扶一把,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裴寬身上,「裴相召孤前來,可是父皇那邊有了回信?」
他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態從容,彷彿真的隻是來聽取彙報一般。
裴寬從案幾上的錦盒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諭,雙手高舉,麵向眾人,朗聲道:「陛下有聖諭從新羅前線送回,諸位,請接旨。」
眾人俱都凝神靜氣,肅立聆聽。
裴寬展開聖諭,沉聲宣讀:「故太尉、晉國公王忠嗣,一生戎馬,功勳卓著,實乃國之棟梁。
今驟然長逝,朕心甚痛。特追封王忠嗣為馮翊郡王,賜諡號『驍武』。
其妾室公孫氏,節烈賢淑,追封為二品貞烈夫人。
著禮部按照親王規格為其發喪,從重下葬,以彰其功,以慰其靈。欽此!」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政事堂內響起一片整齊的讚頌聲:「陛下聖明!」
李健也跟著起身,向著東方拱手行禮,臉上露出一副感動的神色,眼眶微紅。
「父皇仁厚,對嶽父如此厚待。嶽父若是泉下有知,定會感念皇恩。他生前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封王,如今父皇追封他為馮翊郡王,也算是了卻了他的一樁心願。」
裴寬收起聖諭,轉頭看向禮部尚書東方睿,鄭重地說道:「東方尚書,陛下在聖諭裡交代的各項事宜,可就全著落在你們禮部身上了。馮翊郡王的葬禮規格極高,切不可有半點疏漏。」
東方睿出列,雙手接過聖諭,正色道:「裴相放心,下官定當竭儘全力,妥善安排,絕不負陛下重托。」
會議就此結束,在場眾人陸續離開中書省。
李健走出政事堂,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隻覺得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徹底粉碎,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暢,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
當日下午,禮部尚書東方睿便帶著全套儀仗,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務本坊王府。
當那道追封王忠嗣為馮翊郡王、公孫氏為貞烈夫人的聖諭在靈堂前宣讀完畢時,整個王府哭聲震天。
宋夫人率領王彩珠、王韞秀等一眾家眷跪地謝恩,泣不成聲。
宣讀完聖諭,東方睿扶起宋夫人,溫言商議道:「郡王已經辭世將近半月,如今正值初夏,天氣日漸炎熱,靈柩實在不宜再繼續停放。依本官之見,當儘快入土為安,以免驚擾了逝者。」
宋夫人擦了擦眼淚,點頭道:「尚書大人所言極是,隻是這陵墓選址還得有勞禮部費心。」
東方睿早已準備妥當,微笑道:「夫人放心,本官這段日子已經命司天台的官員在京郊勘察過。城北涇陽縣有一處風水寶地,背山麵水,紫氣東來,正適合作為馮翊王的陵寢。」
宋夫人感激涕零:「那一切就有勞東方大人安排了。」
次日清晨。
天公似乎也感應到了這份悲涼,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牛毛細雨。
整個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之中,彷彿在為這位大唐名將送行。
務本坊王府門前,白幡如林,冥幣漫天飛舞。
在禮部官員的主持下,那具巨大的檀木棺槨被緩緩抬上了特製的靈車,這靈車以白綢包裹,四周垂著流蘇,顯得莊嚴肅穆。
隨著一聲沉悶的號角聲響起,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緩緩啟動。
隊伍最前方,是數十名身穿白衣的樂師,吹奏著哀婉淒切的輓歌。
緊隨其後的是高舉著旌旗、儀仗的禮部儀衛。
再往後,便是王家的孝子賢孫們,一個個披麻戴孝,扶靈而行。
按照大唐禮製,凡親王下葬,六部九卿、在京五品以上官員俱都要參加送行。
一時之間,送葬的隊伍綿延數裡,白色的人流從務本坊一直延伸到了景耀門。
街道兩旁,擠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他們或是默默垂淚,或是低聲議論著這位將軍生前的赫赫戰功。
太子李健一身素縞,跟在隊伍之中,雨水打濕了他的鬢角,他麵容悲慼,步履沉重,彷彿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副悲痛的麵具下,內心是何等的輕鬆與愉悅。
隨著這具棺槨運出長安,埋入黃土,所有的秘密都將隨之掩埋,再無人知曉。
隊伍的中段,兩名身穿常服的官員並肩而行。左邊一人是太子詹事陳玄禮,右邊一人則是中軍都督府副都督裴慶遠。
裴慶遠今年五十出頭,中等身材,但腰板挺得筆直,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硬朗。
此刻,他看著前方那緩緩前行的靈車,眼中流露出一絲兔死狐悲的落寞。
陳玄禮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情緒,故意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感慨道:「裴兄啊,看著馮翊王這般風光大葬,某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咱們這些老將,隨著他的離去,怕是都要徹底退出曆史舞台了。」
這一句話,正戳中了裴慶遠的痛處,讓他忍不住冷哼一聲:「可不是嘛,一朝天子一朝臣!隨著馮翊郡王的辭世,昔日太上皇麾下那些能征善戰的將軍們,還有幾個能在朝堂上說話?」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懣:「蘇慶節、張蓋世、張砥柱……這些老家夥都走了,現在掌權的是李光弼、哥舒翰、仆固懷恩等一幫胡人,嘿嘿……都是胡人啊!
如今連王忠嗣這根頂梁柱也倒了,剩下的像你陳玄禮、我裴慶遠,還有那個在東宮養老的蓋嘉運,哪個手裡還有兵權?都在混吃等死罷了!」
陳玄禮心中暗喜,麵上卻裝模作樣地四下張望了一番,低聲提醒:「哎呀……裴兄,這可是大庭廣眾之下,人多眼雜,慎言、慎言啊!」
裴慶遠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但心中的鬱結難消,隻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沉默片刻後,裴慶遠轉頭看向陳玄禮,發出了邀請:「玄禮兄,今日這葬禮結束後,若是無事,不妨到寒舍喝一杯?咱們老哥倆也好久沒共飲了,不妨今夜共飲一杯,權當為馮翊郡王送行。」
陳玄禮等的就是這句話,當下爽快地答應下來:「裴兄相邀,豈敢推辭,那就叨擾裴兄了!」
經過一整天的忙碌,這場盛大的葬禮終於落下了帷幕。
當最後一鏟黃土蓋上棺槨,喧囂了半月之久的王府終於恢複了平靜,隻留下一地的紙錢和未散的哀愁。
天色遲暮,華燈初上。
陳玄禮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兩壇好酒,如約來到了興化坊裴府。
裴慶遠顯然很是高興,早已命家中廚子備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
兩人在後花園的涼亭中對坐,四周蟲鳴陣陣,倒也清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在酒精的催化下,兩人不可避免地回憶起了當年在太上皇李隆基手下擔任大將軍的風光往事。
那時候,陳玄禮是金吾衛大將軍,掌管北衙禁軍,裴慶遠是龍武軍大將軍,統領南衙精銳。兩人一內一外,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威風八麵!
裴慶遠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眼中滿是醉意和不甘:「陳兄啊,你說咱們這輩子圖個什麼?不就是圖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嗎?可現在呢!」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濺灑在桌麵上,「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隻信任那些他自己提拔起來的新人,咱們這些老臣,在他眼裡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絆腳石!」
裴慶遠越說越激動,指著皇城的方向罵道:「哪怕是王忠嗣,為了大唐立下多少汗馬功勞?結果生前被猜忌,死後才給個王爵有個屁用!」
「現在掌兵的都是些什麼人?什麼李光弼、哥舒翰、仆固懷恩……清一色的胡人!」
說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憤憤不平地說道:「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這就是任人唯親,忠奸不分!」
陳玄禮靜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提起酒壺給裴慶遠斟滿了酒杯,然後舉杯相敬:「裴兄所言極是,這情形令人唏噓啊!」
陳玄禮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這世道雖然變了,但路卻未必隻有這一條……」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裴慶遠的杯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某如今棄暗投明,全心全意為太子殿下效力。太子仁厚,求賢若渴,最是敬重咱們這些老將。不知裴兄……可有這個膽量,隨陳某再搏一把富貴?」
涼亭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裴慶遠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醉眼朦朧中閃過一絲清醒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陳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