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正值立夏時節,長安城的天氣愈發炎熱。
自從皇帝禦駕親征後,早朝改為三日一朝,今日並非朝會之日,太極宮顯得格外安靜。
然而,東宮麗正殿內的氣氛卻異常焦灼。
天剛拂曉,李健便再也睡不著,穿著單衣在大殿內來回踱步,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他恨不得親自衝到中書省,揪住顏杲卿的領子問一聲:父皇的批複到底回來了沒有?
但李健深知,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任何不當的舉動都會被視為做賊心虛;他隻能耐著性子等待,期盼著韋熏兒能早點從韋堅那裡帶回確切的訊息。
王忠嗣已經去世十一天了。
這座曾經顯赫一時的晉國公府,如今掛滿了白幡。
靈柩依然停在正堂,接受著來自天南海北的弔唁,這些人大多是王忠嗣昔日的部下將校,清一色的彪悍武人,
太子妃王彩珠已經在孃家守了整整十一天靈,每日以淚洗麵,連八個月大的兒子李盛都顧不上,全權交給了奶孃韓氏照顧。
就在李健坐立不安之際,陳玄禮快步走進了大殿。
「殿下。」
陳玄禮行了一禮,壓低聲音稟報道,「剛得到訊息,張守瑜從雲南趕回來弔唁晉公了。臣建議殿下立刻去一趟王府,借機與他寒暄一番,加以拉攏。」
「張守瑜?」
李健眉頭微皺,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這人是何身份?」
陳玄禮解釋道:「此人乃是王忠嗣昔日麾下的得力乾將之一,曾隨晉公征戰隴右,立下赫赫戰功。目前在仆固懷恩麾下效力,官拜從三品的雲麾將軍,手底下掌握著兩三萬精銳人馬。」
李健眼前一亮:「倒是個有實力的將軍,隻是……孤該如何拉攏他?貿然接觸,會不會引起懷疑?」
陳玄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殿下是王忠嗣的女婿,多跑幾次嶽父的葬禮,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僅不會引來非議,反而會讓百姓和那些武將誇讚殿下有孝心,重情義。」
他湊近了一些,低聲道:「通過臣安排在王府周圍的眼線觀察,這段日子有很多來自各地的中高階將校進京弔唁。
殿下不妨多去幾趟,利用你與王忠嗣翁婿的身份,與這些將校拉近關係。哪怕隻是混個臉熟,將來也是一大助力。」
「詹事所言有理!」
李健一拍大腿,心中的焦慮頓時消散了不少。
既然韋熏兒那邊遲遲沒有訊息,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斃。
「來人,傳常袞來一趟!」
片刻後,一個麵容清秀,舉止沉穩,二十歲出頭,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臣常袞參見太子殿下!」
李健打量了他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元載因涉嫌王忠嗣之死,畏罪潛逃,如今右春坊中書舍人之位空缺。孤決定自即日起,由你接任此職。」
常袞是個聰明人,對於王忠嗣真正的死因,他多少聽到了一些風聲,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問,更不能說。
此刻得到重用,他沒有絲毫猶豫,隻是深深一揖:「謝殿下器重,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李健揮手吩咐:「備車,隨孤去一趟務本坊。」
半個時辰後。
數十名東宮衛率簇擁著太子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務本坊王府的大門前。
前來王府弔唁的賓客絡繹不絕,不斷有身穿戎裝的武人進進出出,一個個神色悲慟,表情黯然。
李健透過車簾縫隙看了一眼,對常袞吩咐道:「你去打聽一下,哪個是張守瑜?」
「諾!」
常袞領命而去。
片刻後,他回到車旁低聲複命:「稟殿下,打聽清楚了,張守瑜將軍此刻正在偏廳與宋夫人喝茶敘話。」
「好,那孤就去會會他!」
李健整理了一下衣冠,若無其事地下了馬車。
他出門時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便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慼之色,大步走進了王府。
一路之上,遇到的賓客紛紛行禮避讓。
李健首先來到了靈堂。
巨大的棺槨靜靜地停放在正中央,四周擺滿了白色的花朵和輓聯。
太子妃王彩珠一身孝服,跪在靈前燒紙,看起來神色憔悴。
「愛妃。」
李健走上前,輕輕扶住妻子的肩膀,柔聲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要保重身體,莫要過度悲傷,傷了自己的身子。」
王彩珠抬起頭,看到丈夫關切的眼神,心中一暖,抽泣道:「殿下……妾身省得。」
李健假惺惺地安慰了幾句,隨即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嶽母何在?孤有些關於葬禮的事宜想與她商議。」
王彩珠擦了擦眼淚,指了指偏廳的方向:「母親正在偏廳接待張將軍,他是父親生前的心腹愛將,特意從雲南趕回來弔唁。」
「哦?那孤去看看。」
李健點了點頭,轉身向偏廳走去。
偏廳內,茶香嫋嫋。
一個四十歲左右,身材頎長,濃眉大眼的武將正坐在客座上,神情激動地與宋夫人說著什麼。
此人正是張守瑜,他是目前回京弔唁王忠嗣的武將中品級最高之人,又是千裡迢迢從雲南趕回,宋夫人自然要親自接待。
「嶽母啊!」
李健人未到,聲先至。
他假裝不知道屋內有客,一邊跨過門檻,一邊朗聲道,「小婿特來告知您一個好訊息,父皇的批複應該就在這一兩日便到,咱們可以著手準備下葬的事宜了,也好讓嶽父早日入土為安。」
屋內的談話戛然而止。
張守瑜聽到「嶽母」二字,又見來人氣宇軒昂,衣著雖素卻難掩貴氣,頓時反應過來,急忙起身,有些惶恐地詢問宋夫人:「夫人,這位莫非是……太子殿下?」
宋夫人點了點頭,起身行禮:「正是太子殿下。」
張守瑜聞言,不敢怠慢,急忙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末將張守瑜,參見太子殿下!末將有眼無珠,失禮之處,請殿下恕罪!」
「哎呀……將軍快快請起!」
李健幾步上前,雙手托住張守瑜的手臂,親切地將他攙扶起來,臉上滿是真誠的笑容,「這是在家裡,又不是朝堂之上,何須行此大禮?」
他轉頭看向宋夫人,明知故問道:「嶽母,這位將軍是?」
宋夫人介紹道:「這位是亡夫昔日麾下的大將,雲麾將軍張守瑜。聽聞夫君噩耗,特意從雲南前線趕回來弔唁。」
「原來是張將軍!」
李健一臉敬佩地看著張守瑜,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放,「孤早就聽嶽父提起過將軍的大名,說將軍文武雙全,曾隨他戰隴右、伐吐蕃、征南詔,功勳卓著,乃是大唐不可多得的將才!」
張守瑜連連擺手謙虛:「殿下謬讚了,末將不過是一介武夫,全靠晉公提攜纔有今日。晉公大恩,末將萬死難報!」
李健見火候差不多了,趁熱打鐵道:「張將軍千裡奔波,一片赤誠,孤深感佩服。如今嶽父身故,府中事務繁忙,我那幾個內弟年紀尚幼,還需要在靈前守孝,恐怕招待不週。」
說到這裡,李健不由分說地拉著張守瑜的手臂往外走:「走走走……就由孤這個女婿代勞,設宴款待張將軍。咱們去東宮,孤那裡有幾壇好酒,就讓我這個女婿代替嶽父款待張將軍。」
張守瑜受寵若驚,急忙推辭:「這……臣怎敢勞煩殿下大駕,還是免了吧?」
「哎……將軍若是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孤了!」李健佯裝生氣。
張守瑜無奈,隻得抱拳道:「既如此,那末將就恭敬不如從命。」
李健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緊緊挽著張守瑜的手臂,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並肩走出了偏廳。
出了王府大門,李健熱情的邀請張守瑜登上自己那輛寬大奢華的太子車駕。
「張將軍,坐孤的馬車隨我去東宮。」
張守瑜急忙推辭:「臣不敢造次,臣騎馬即可。」
儘管張守瑜是個武夫,但也知道與儲君共乘一車乃是大忌,無論如何都不肯上車。
「屬下乃是邊將,到東宮赴宴已是大大的不該,豈敢與儲君同乘一車,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啊!」
見張守瑜堅決不肯上車,李健便吩咐常袞騎馬陪同:「常舍人,你陪著張將軍,務必將他帶到東宮崇仁殿,孤要設宴答謝張將軍千裡弔唁的恩情。」
常袞彎腰領明白:「臣遵命!」
李健笑著拍了拍張守瑜下的肩膀:「張將軍,孤在東宮等你。」
張守瑜彎腰致謝:「叨擾太子了!」
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向前,載著李健緩緩離開了務本坊。
張守瑜帶著二十多名親兵紛紛上馬,受寵若驚的跟著常袞,穿過熙熙攘攘的大街,直奔東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