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宮。
麗正殿內,瑞腦銷金獸裡吐出嫋嫋青煙,帶著一絲安神助眠的沉香味道。
然而,這股幽香卻絲毫不能撫平太子李健心中的焦躁。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雙手負在身後,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來回踱步。腳步聲急促而淩亂,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自從那封關於王忠嗣死訊的奏摺在三月二十九深夜被送出長安,李健就彷彿被架在了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停下腳步,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著,嘴裡念念有詞。
「從長安到登州蓬萊三千裡路程,八百裡加急,沿途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一個晝夜差不多能跑一千兩百裡。這就得兩天半!」
「從蓬萊渡海去新羅,海路難測,風向不定,再算他兩個晝夜。」
「也就是說,大概四個半晝夜,這封三翎加急公文就能送到父皇手中。」
李健眉頭緊鎖,繼續推算,「父皇接到奏摺後,必然會立刻批複。再算他四天半送回長安……掐指算算,這批文差不多就在這一兩天內送回長安。」
「李輔國?」李健猛地停下腳步,衝著殿外喊道。
「奴婢在!」
身材偏瘦,相貌醜陋的李輔國立刻像影子一樣從門外鑽進殿內,躬身站在李健麵前聆聽教誨。
「今天四月初幾了?」李健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輔國彎著腰,恭敬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話,今兒個是四月初九。」
李健當然知道今天是初九,他問這一句,不過是想找個人確認這個讓他焦慮的事實。
「初九了……」
李健喃喃自語,眉頭皺得更深。
「按理來說,父皇的批複早就該到了,為何內閣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如坐針氈,再次開始踱步。
雖然內閣那幫老家夥為了朝廷的體麵,也為了王忠嗣的身後名聲,很有默契地將此案大事化小,將王忠嗣定性為「暴病身亡」,隻讓刑部暗中捉拿元載歸案,但這隻是暫時的安寧。
李健心裡比誰都清楚,隻有王忠嗣真正入土為安,這場危機纔算徹底化解。
但王忠嗣畢竟是當朝太尉,身份敏感。
要想讓他下葬,必須得有皇帝的聖旨,定下諡號,定下葬禮的規格。
如今王忠嗣已經咽氣十天了,靈柩一直停在王府正堂,名義上是接受各地親朋故友的弔唁,實際上就是在等皇帝的「點頭」。
李健深知,公孫氏為了姦情謀殺親夫,這個理由乍一聽還算合理,能夠糊弄住市井百姓,但若是仔細推敲,其實很多漏洞。
父皇是何等精明的人,想瞞過他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他起了疑心,下令錦衣衛深入調查,那麼王忠嗣謀反的真相,甚至自己與嶽父合謀政變的秘密,很可能會被挖掘出來。
一想到這裡,李健就感覺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刀懸在那裡。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太子詹事陳玄禮求見!」
李健收了愁容,揮手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陳玄禮一身便服快步走進大殿。
李輔國極有眼色,見狀立刻躬身道:「殿下,陳詹事有要事稟報,奴婢去殿外守著,免得閒雜人等靠近。」
李健揮了揮手。
李輔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帶關上了殿門。
陳玄禮看著緊閉的殿門,笑道:「這個太監倒是有幾分眼力勁兒!」
李健苦笑一聲,強打精神道:「他本名李靜忠,原本是『忠王府』的宦官。後來經人舉薦到東宮,為了表達對孤的忠心,這家夥把名字從李靜忠改成了李輔國,是個機靈人,用著還算順手。」
隨後,李健切入正題:「外麵的情況如何?」
陳玄禮收起笑容,壓低聲音稟報:「殿下,情況不太樂觀。根據司乙傳出來的訊息,吉小慶命伍甲繼續調查晉公的死因,這家夥就像條瘋狗一樣,一直鍥而不捨的咬著不放。」
「伍甲不僅在全力追查元載的下落,試圖從他身上挖出公孫芷殺人的真相。
而且他還懷疑錦衣衛小旗劉豹之死,與王忠嗣有關,正在順藤摸瓜,想要查出劉豹去驪山做什麼?」
「該死!」
李健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亂跳。
「吉小慶這隻閹狗,還真是讓人討厭啊!
刑部都不深入調查了,內閣都想早點結案,他居然還咬著沒完,孤早晚要弄死這個閹賊,讓他去九泉之下伺候嶽父!」
陳玄禮連忙勸道:「殿下息怒,吉小慶畢竟是聖人的心腹,錦衣衛又是陛下的耳目,他們隻對陛下負責。我們必須小心行事,切不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露出馬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往後這段時間,我們還要多多聯絡司乙,隨時掌握錦衣衛的動向,以便提前應對。」
「你說得對。」
李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內殿,開啟一個暗格,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開啟盒子,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塊金燦燦的金餅。
「拿著。」
李健將錦盒遞給陳玄禮,「讓袁聰找個機會,把這些金子送給司乙。就說這段時間辛苦他了,這是孤的一點心意,讓他務必盯緊伍甲的一舉一動。」
「臣明白。」陳玄禮接過錦盒,夾在了腋下。
李健又問道:「元載是否安全了?」
這纔是他最擔心的隱患,元載知道太多秘密了,一旦落入錦衣衛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陳玄禮低聲道:「殿下放心,我們的人已經把他安全送到了隴右道,安排在一個隱秘的牧場裡。那裡天高皇帝遠,刑部和錦衣衛的手暫時伸不到那裡去。」
「這就好、這就好……」
李健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歎息道,「元載這一走,孤身邊少了一個能出謀劃策的心腹,真是有些捉襟見肘!」
陳玄禮想了想,拱手舉薦:「臣覺得東宮典設郎常袞不錯,此人雖然年輕,但膽大心細,文筆極佳,且頗有謀略。殿下可以試著逐步提拔,加以重用,或許能頂替元載的位置。」
「常袞?」
李健在腦海中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是個沉默寡言但辦事牢靠的年輕人。
「嗯……改日孤考校考校他!」
兩人又密談了一陣,陳玄禮起身告辭。
送走陳玄禮後,大殿裡又隻剩下李健一人。
那股焦慮感雖然稍減,但並未完全消散。
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裡胡思亂想。
「李輔國?」
李健衝著門外喊道,「備車,孤要去一趟十王宅探望孤的好大侄。」
「奴婢遵命!」
門外傳來李輔國尖細的應答聲。
很快,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停在了麗正殿門口。
李健登上馬車,在幾十名東宮衛率的護送下駛出東宮,向著十王宅馳去。
不消半個時辰,馬車在莒王府門前停下。
早已得到訊息的莒王府管家方喜兒帶著一眾下人,慌慌張張地迎了出來。
「奴婢方喜兒,恭迎太子殿下!」
隨著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李健邁步走進這座略顯冷清的王府,與許久未見的嫂子見上一麵,並讓她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