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的一番問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夫人身上。
而宋夫人此刻也已經從喪夫的悲痛中冷靜了下來。
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隻要邁過去了,王家幾百口人就能活下去,要是被查出來王忠嗣參與謀反,那就是萬劫不複。
宋夫人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悲憤:「大人,此事千真萬確……」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但這公孫氏實在太惡毒了,私通王家女婿也就罷了,居然還毒殺親夫,簡直千古第一毒婦!」
「公孫氏平日裡看著老實,實則水性楊花。
那元載常來府中議事,這賤人便借機端茶送水,兩人眉來眼去,早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有了正室大婦的指證,這事兒基本就坐實了一半。
旁邊的蔡夫人見狀,也急忙站出來作證:「大人,妾身前幾天在後花園的涼亭裡,親眼看見那元載和公孫氏拉拉扯扯,舉止極為親昵,我的幾個婢子當時都親眼所見。」
「我家夫人說的是,奴婢也曾親眼看見這一幕。」
蔡夫人身邊的幾個婢子並不知道內幕,但卻記得當初公孫氏與元載在涼亭裡獨處的一幕,俱都義憤填膺的站出來作證。
這一下,可謂是眾口鑠金,鐵證如山。
從仵作的驗屍結果,到管家的供詞,再到正室夫人和眾妾室婢女的指證,所有證據鏈都閉合了。
這就是一樁典型的「姦情敗露,殺人滅口」的案子。
皇甫惟明聽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墨亂跳:「好一個元載,身為朝廷命官,竟然勾引嶽父側室,致使晉公慘遭不幸,簡直是人倫敗壞,禽獸不如!此等敗類若不嚴懲,天理難容!」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刑部捕頭,眼中殺氣騰騰:「楊捕頭何在?」
「屬下在!」一名身材魁梧的捕頭抱拳站了出來。
皇甫惟明聲若洪鐘:「本官命你即刻率領三十名精乾差役,火速前往元載府上,把這個不知廉恥的殺人凶手給我抓回刑部受審。」
「遵命!」
楊捕頭抱拳領命,帶領了三十名刑部差役,以最快的速度向元載家中趕去。
李泌背負雙手,望著刑部的差役遠去,心中暗自思忖此案該如何收場?
這案子看似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乍一看就是公孫芷因為姦情敗露毒殺親夫……
但如果仔細推敲的話,又有很多疑點。
譬如,既然王忠嗣捉到了公孫氏與元載的姦情,為何還與她單獨對飲?
以王忠嗣的性格,如果知道公孫氏與元載私通,又怎麼會輕易饒了元載?
但李泌是個聰明人,他明白有些事還是糊塗一點更好!
王忠嗣是什麼人?
那是陛下的義兄,太上皇的義子,大唐帝國的大將軍、太尉,在軍中享有巨大的威望,可謂大唐頭號名將。
如果真要是挖出點一些不便公開的秘密,比如涉及到朝堂派係鬥爭,甚至更深層的東西,不見得就是好事……
人死為大。
王忠嗣既然死了,不管他私底下做了什麼事情,都可以一筆勾銷。
除非陛下從新羅傳回聖諭要求徹查,否則這事兒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到此為止……
想到這裡,李泌心裡有了決斷。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滿臉悲慼的宋夫人,又看了看悲痛不已的皇甫惟明和麵無表情的伍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咳咳……皇甫尚書、伍指揮使。」
李泌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道,「還有幾位夫人,下官有個不成熟的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甫惟明輕撫胡須,肅聲道:「李大人請講。」
「唉!」
李泌先是長歎一聲,接著道:「晉公乃是當朝名將,一世英雄,我大唐百萬大軍,誰不敬仰?
如今雖然查明是死於婦人之手,但這事兒若是傳揚出去,隻怕有損晉公聲望。
甚至讓朝廷也是麵上無光,讓史官怎麼下筆?讓百姓、讓後世怎麼議論?」
皇甫惟明一聽這話,頓時冷靜了下來。
他是王忠嗣的好友,自然不願意老友死後還背上這種窩囊名聲,被人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料。
「那依李大人的意思?」
李泌沉吟道:「依下官看,不如對外宣稱,晉公是因為操勞國事,積勞成疾,今日突然暴病身亡。
至於這公孫氏,就說她是傷心過度,殉情而死。
如此一來,既保全了晉公的身後名,也算是給這段公案畫上了一個體麵的句號。」
此言一出,宋夫人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
她原本還擔心這「家醜」外揚,會讓王家以後在長安城裡抬不起頭來。
如今李泌這個提議,簡直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不僅把那要命的「謀反」嫌疑洗得乾乾淨淨,連帶著把「綠帽子」的醜聞也給遮掩過去了。
「李大人所言極是!」
宋夫人趕緊施禮致謝,聲音裡帶著感激涕零的哭腔。
「夫君戎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名聲,若是讓他背著這種汙名下葬,他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多謝大人成全,多謝大人替我們王家遮羞!」
其他的幾個妾室也是紛紛附和,俱都跟著宋夫人向李泌致謝:「多謝大理寺卿替我們王家遮羞!」
「幾位夫人免禮!」
李泌阻止了宋夫人等遺孀,補充道,「當然,案子肯定還是要悄悄調查的,元載這個敗壞人倫綱常的家夥也一定要給予懲罰,但隻能私下裡調查,不能公之於眾。」
皇甫惟明點了點頭,歎道:「還是李大人想得周全,忠嗣兄英雄一世,確實不該受此羞辱;伍指揮使,你覺得呢?」
伍甲聳了聳肩,雙手背在身後:「錦衣衛隻管查案抓人,既然死因已經查明,至於對外怎麼說,那是你們文官的事兒。隻要不影響朝廷法度,我沒意見!」
對他來說,隻要案子結了,彆惹出更大的亂子就行……
李泌見達成了共識,便最後拍板道:「那就這麼定了,晉公的死因已經查明,咱們三司的卷宗裡會如實記錄,但對外的告示,就按『暴病』來發。」
他看著宋夫人,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夫人,既然事情已經定下,就讓晉公早點入土為安吧。這天氣漸熱,屍身不宜久放。」
「是、是……」
宋夫人連連點頭,哽咽道,「妾身這就安排人給夫君收殮,出殯發喪!」
皇甫惟明看著老友的屍體,長歎一聲,揮了揮手:「回衙門,讓晉公家眷出殯。」
片刻之後,三位朝廷大員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像潮水一樣退出了晉國公府。
隨著官府的人撤離現場,晉國公府哭聲大作,下人們緊張的忙碌了起來。
原本鮮紅的燈籠被摘下,換上了白色的燈籠。
先生寫的輓聯貼在了門楣上,喇叭、嗩呐等樂器奏響了催人淚下的哀樂。
王貴親自去棺材鋪為家主挑選了最好的棺材,將王忠嗣的遺體收殮起來,也同樣給公孫氏準備了一口。
若不是李泌的建議,王家沒有理由把公孫氏下葬,畢竟她是毒殺丈夫的凶手。
非但不能下葬,甚至還要做出仇恨的姿態將她剝皮充草,棄屍荒野,那樣才符合王家人對這個毒婦的仇恨。
但現在既然有了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的叮囑,王家就可以把公孫氏下葬,畢竟對外宣稱「公孫氏是殉情而死」。
王忠嗣的十幾個兒女紛紛穿上縞素,腰間係著麻繩,跪在靈堂上嚎啕大哭。
「阿耶,你怎麼就走了呢?」
「父親啊父親,你死的好冤啊!」
沒過多久,淒厲的哀樂聲便響徹了務本坊的上空。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晉國公王大將軍薨了!」
「啊?真的假的?王將軍今年好像也隻有四十歲出頭吧?正當壯年,怎麼說走就走了?」
「這還能有假?晉國公府都掛白了,哀樂都吹上了。聽說是積勞成疾,突然暴病身亡,連太醫都沒來得及請就咽氣了……」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王大將軍可是咱們大唐的頂梁柱,怎麼說倒就倒了呢?」
「唉……誰說不是,聽說那側室公孫夫人用情至深,見丈夫暴亡,當場就拔劍殉情了,真是可憐呐!」
百姓們大多是惋惜和感歎,而在官場的圈子裡,這訊息卻像是一道驚雷,炸得人心惶惶。
不少嗅覺靈敏的官員都在私下裡揣測,王忠嗣暴病身亡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貓膩?
但不管他們怎麼猜,隨著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閉合,所有的真相都暫時被封存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