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錦衣衛衙門。
夜色已深,往常這個時候,除了值夜的人員,衙門裡早就沒人了。
但今晚,司乙的書房裡卻一直亮著燈。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心裡七上八下,難以平靜。
雖然借刀殺人的計策是他和元載商定的,但畢竟是在伍甲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這要是露了餡,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都這個時辰了,那邊應該已經動手了吧?」
司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裡暗自盤算。
如果一切順利,那兩個倒黴蛋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了兩具冰涼的屍體。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人喊馬嘶的聲音。
司乙心中一凜,知道是伍甲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儘職儘責的樣子,然後推門迎了出去。
大院裡,火把通明。
伍甲和齊丁帶著百十名錦衣衛剛剛翻身下馬,一個個風塵仆仆,臉上都帶著倦色。
「大哥、三哥!」
司乙快步上前,一臉關切地問道,「你們總算回來了,奉先縣那邊什麼情況?案子破了嗎?」
伍甲把馬鞭扔給身邊的親兵,接過手下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臉,罵罵咧咧地說道:
「彆提了,那個奉先縣令張寅也是個倒黴鬼,被人抹了脖子死在自家書房,血流了一地,那叫一個慘。」
他喝了口水潤潤嗓子,繼續說道:「我們和刑部那幫人在現場折騰了大半天,把張家的下人、周圍的鄰居都盤了一遍,最後鎖定了幾個嫌疑人。
審訊這種麻煩事,老子懶得管,直接扔給杜開疆他們去調查了。咱們也就是去走個過場,意思一下!」
一旁的齊丁雖然也累,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看著司乙,笑著打趣:「哎……老四啊,現在都亥時了,你怎麼還沒走?往常這個時候,你早就鑽進溫柔鄉了吧?今天怎麼轉性了?不怕你那兩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等急眼了嗎?」
司乙憨厚地笑了笑,撓了撓頭道:「三位兄長都外出公乾了,衙門裡沒個主事的人我不放心,就留下來坐鎮,萬一有個什麼急事也好照應。」
「行啊老四,該擔責任的時候絲毫不含糊!」伍甲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地點了點頭。
司乙見時機差不多了,便主動把劉豹的事情交代了出來。
衙門裡人多眼雜,司乙是最後見過劉豹、張晃的人,想要完全撇清那不可能,以進為退纔是最好的策略。
「對了大哥,還有件事情跟你彙報一下。
今天下午,有個叫劉豹的小旗來找我,說他收到線報,懷疑驪山那邊藏著一個殺人重犯。
這小子立功心切,跟我懇求上山搜查。
我看他挺積極的,就批了,讓他多帶幾個人去,注意安全。
不過這都到現在了,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這就是司乙的高明之處。
他主動把這件事捅出來,而且說得輕描淡寫,就把自己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以後就算發現劉豹失蹤或者死了,那也是這小子自己貪功冒進,跟他司乙可沒什麼關係!
至於司乙和劉豹二人之間的談話,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劉豹和張晃知道。
如今他倆死了,隻要自己不說,那誰也不知道他倆去驪山做什麼,也就查不到自己頭上……
伍甲果然沒當回事,擺了擺手道:「這幫兔崽子,為了點功勞連命都不顧了。驪山那地方大得很,搜個人哪有那麼快?估計是在山上過夜了,隨他去吧,隻要彆給老子惹禍就行!」
說完,伍甲打了個哈欠,一臉疲憊地揮手道:「行了行了,時辰不早了,大家都累一天了,都散了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放衙!」
「得嘞……放衙嘍!」
一眾錦衣衛早就盼著這句話,紛紛歡呼一聲,各自散去。
司乙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這第一關算是混過去了。
……
回到安興坊的小院,司乙推開門,發現元載正坐在堂屋裡喝茶,顯然已經等候多時了。
「元兄,你怎麼還在?」司乙有些意外。
元載放下茶盞,神色嚴肅地問道:「司僉事,衙門那邊情況如何?伍甲有沒有起疑?」
司乙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把剛纔在衙門裡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那兩個錦衣衛是未時出的門,伍甲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我跟他說劉豹去驪山抓逃犯,他也沒多想,隻當是手下人貪功,目前衙門裡還沒人意識到他們已經失蹤了。」
元載聽完,點了點頭:「那就好,隻要伍甲沒起疑心,這事兒就算成了大半!」
但他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不過,這事兒還沒完,接下來幾天纔是關鍵;那兩人一旦失蹤太久,衙門裡肯定會派人去找。
到時候怎麼圓這個謊,司僉事還得費點心思,千萬不能讓人聯想到東宮和陳玄禮身上。」
司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元兄放心,隻要屍體找不到,這就是個懸案。這盆臟水,潑不到東宮身上!」
「如此甚好!」
元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那我就先回去向太子複命了,這段時間你要密切關注衙門裡的動向,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報於東宮。」
「明白!」
送走了元載,司乙關上院門,隻覺得渾身一陣脫力。
這一天過的,簡直比打仗還累。
「司郎,您回來了?」
元載前腳出門,春華和秋月後腳就從裡屋迎了出來。
兩人穿著輕薄的紗衣,身姿曼妙,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司乙。
「司郎辛苦了,奴家給您備了酒菜,還有熱水,這就伺候您沐浴更衣!」
看著眼前這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司乙心頭的陰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陷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裡,再也回不了頭了……
「拿酒來!」
司乙大步走進屋裡,一屁股坐在軟塌上,聲音有些沙啞,「今晚陪我不醉不歸!」
春華和秋月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司乙的心事重重。
但她們是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是,司郎。」
兩人柔聲應著,一個倒酒,一個夾菜,極儘溫柔地伺候著這個掌握著她們命運的男人。
燭光搖曳,酒香彌漫。
司乙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試圖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緊繃的神經,不多時便喝的醉眼朦朧……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司乙早早地起了床,在春華的服侍下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飛魚服。
他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看著鏡中那個麵色如常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註定不會平靜!
昨晚那兩個錦衣衛在驪山「消失」了,雖然做得隱秘,但這畢竟是大活人,還是在錦衣衛這種特殊衙門裡。
伍甲那個人雖然看著粗枝大葉,但能坐上指揮使的位置,絕不是個傻子,平白無故少了兩個人,他肯定會查。
「司郎,早膳備好了。」春華柔聲喚道。
「不吃了!」
司乙擺了擺手,拿起繡春刀掛在腰間,「衙門裡事多,我得早點過去。」
出了門,司乙翻身上馬,一路不疾不徐地趕往皇城。
他的臉上掛著往日一般略帶幾分慵懶的笑容,彷彿昨晚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到了錦衣衛衙門,院子裡還沒幾個人。
司乙走進公房,見齊丁正坐在那兒喝茶看公文,便笑著打了聲招呼:「三哥來的可真早!」
「老四來了?」
齊丁放下茶盞,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昨晚折騰到半夜,這一大早又得爬起來,真是要命了!」
司乙給自己倒了杯茶,隨口問道:「大哥呢,還沒來?」
「大哥去上早朝了。」齊丁打了個哈欠,「聽說昨晚那個奉先縣令的案子鬨得挺大,今天早朝估計有的扯皮。」
兩人隨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案子,打發時間。
直到巳時末,臨近中午的時候,伍甲才穿著一身緋色的官袍,風風火火地從太極宮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把官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扔,端起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一上午口乾舌燥的,可把哥哥我渴壞了!」
司乙見狀,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大哥今天為何回來的如此晚?」
「嘿嘿……看惹惱了!」
伍甲一臉興奮,眉飛色舞地說道,「今日早朝,兩位內閣大臣意見不合,當著百官的麵吵得臉紅脖子粗,差點當場動了拳腳。那場麵,嘖嘖……比戲台上的武生還精彩!」
司乙和齊丁對視一眼,都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大哥仔細說說,到底是哪兩位大臣這麼不顧體麵,竟然拉下臉來動手?」
伍甲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繪聲繪色地說道:「還能有誰?刑部尚書皇甫惟明和兵部尚書杜希望唄!
刑部昨晚連夜突審,認定殺死那個奉先縣令張寅的,是奉先縣尉韓虎臣。
說是這韓虎臣因為貪汙被張寅抓住了把柄,所以殺人滅口……」
「這不挺合理的嗎?」齊丁插嘴道,「兩位大臣至於因為這件事撕破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