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人頭攢動,一派熱鬨景象。
「紅袖招」作為平康坊的頭號青樓,門口那兩盞大紅燈籠一掛,就像是兩隻勾魂的眼睛,把長安城裡那些兜裡有錢心裡有火的達官貴人,一個個都吸了進去。
姑娘們的嬌笑聲,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混著脂粉香氣,在夜色裡發酵。
夜幕之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門檻。
這人四十來歲,一臉絡腮鬍子颳得鐵青,身上穿著不起眼的綢緞袍子,但那走路帶風的架勢,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
「哎喲,司大爺來了!」
門口迎客的龜公眼睛最毒,一眼就認出了這位財神爺,立馬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這司大爺自稱是做蜀錦買賣的,出手那叫一個闊綽,每次來不僅給姑娘打賞,連端茶遞水的下人都能沾點光。
「少廢話!」
司大爺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扔過去,也不看那龜公點頭哈腰的樣兒,徑直往樓梯口走,「老規矩,叫香君來伺候。今晚爺心裡有點燥,讓她備好那壇子陳年女兒紅!」
老鴇扭著水桶腰,一臉為難地從櫃台後麵挪了出來,手裡的帕子甩得跟風車似的。
「哎喲……我的司大爺誒,今兒個真是不巧了!」
老鴇賠著笑臉,臉上的粉直往下掉,「就在一炷香之前,香君娘子剛被人點走了。」
司大爺腳步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凶光。
「被人點了?誰這麼不懂規矩?不知道這香君是爺包熟的?」
「這……」老鴇一臉苦相,「是位姓袁的公子,人家出手實在是大方,香君陪夜平日裡是三兩銀子,那位袁公子直接拍了六兩!這開門做生意的,哪有把銀子往外推的道理啊?」
「六兩?」
司大爺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銀鋌,重重地拍在櫃台上,震得上麵的算盤珠子亂跳。
「老子出十兩,今晚香君必須陪老子!那個姓袁的算個球,讓他滾蛋!」
說完,他也不管老鴇的阻攔,抬腳就往二樓衝。
他在錦衣衛當差這麼多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在這平康坊裡,除了那幾個頂級的權貴,他還真沒把誰放在眼裡。
「哎哎哎……司大爺,使不得啊!」老鴇在後麵追,卻哪裡追得上。
司大爺幾步竄上二樓,直奔最裡麵的那間雅閣,「砰」的一腳踹開了房門。
「哪個不長眼的敢搶老子的女人?」
屋裡正坐著一個年輕公子,一身青衫,手裡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門口。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元載派來的袁聰。
其實袁聰本名不叫袁聰,而是叫元聰,是元載的堂弟,袁聰隻是一個化名而已。
他這幾天一直在盯著司乙這位錦衣衛指揮僉事,方纔在酒樓裡就聽到他的吆喝,知道這司乙今晚必來「紅袖招」,因此特意提前一步過來截胡,為的就是演這一出戲。
「何人喧嘩?」袁聰放下酒杯,不僅沒生氣,反而站起身來拱手施禮,「這位兄台好大的火氣。」
司乙原本想發飆,但看這年輕人氣度不凡,又不像是那種沒事找事的紈絝子弟,心裡的火氣稍微壓了壓。
「這香君是大爺我包月的,識相的趕緊騰地方。」司乙瞪著眼睛說道。
袁聰笑了笑,看了一眼旁邊有些驚慌失措的花魁白香君,又看了看司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是司大爺,在下早就聽說紅袖招有位豪客,對香君姑娘情有獨鐘,想必就是兄台了。」
袁聰說著,竟然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君子不奪人所愛,既然司大爺對香君姑娘一往情深,在下若是強占,豈不是顯得不近人情?這房間,在下讓了。」
這反轉來得太快,讓司乙有些出乎預料。
他原本以為要打一架,或者拚拚銀子,沒想到對方這麼識趣。
「你……真讓了?」司乙有些狐疑。
「讓了!」袁聰灑脫一笑,「相逢即是緣,在下袁聰,也是個愛交朋友的人。今日能結識司兄這樣的性情中人,比睡個姑娘強多了!」
這話說得漂亮,司乙聽得心裡舒坦。
「哈哈哈,如此甚好!」
司乙大笑一聲,上前拍了拍袁聰的肩膀,「既然袁兄弟這麼給麵子,那我也不能不懂事。今晚這頓酒算我的,咱們哥倆喝幾杯,讓香君給咱們彈曲助興。」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推杯換盞,很快就熱絡起來。
司乙自稱是四川來的蜀錦商販,常年走南闖北。
袁聰則說自己是長安本地的落魄書生,家住安興坊,平日裡靠給人寫字畫畫混口飯吃。
兩人一個投其所好,一個酒酣耳熱,幾杯酒下肚,聊得頗為投機。
接下來的幾天,袁聰就像是在這紅袖招裡長了根似的,總能「恰巧」碰到司乙。
一來二去,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酒肉朋友。
這天傍晚,兩人又在街頭「偶遇」。
「司兄留步!」
袁聰一臉驚喜地迎上去,「今日拙荊去集市上買了條上好的鯉魚,非要露一手。想不到偶遇司兄,不如去寒舍喝上兩杯?嘗嘗我那渾家的手藝?」
司乙一聽,眼睛亮了。
他在外頭吃慣了酒樓,這種家常便飯反而更有吸引力,再加上他對袁聰印象不錯,覺得這人忠厚可交,也沒多想。
「成啊,早就聽你說你家娘子手藝好,今兒個必須去嘗嘗。」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來到了安興坊的那座小院。
推開門,院子裡收拾得乾淨利落,一股飯菜的香味飄了出來。
「娘子,來貴客了!」袁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廚房的簾子掀開,走出來兩個女子。
前麵的那個穿著一身淡綠色的粗布裙釵,頭上插著根木簪,雖然打扮樸素,但那身段與眉眼,透著一股子溫婉賢淑的味道,正是秋月。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緋紅色衣裳的女子。
這女子一露麵,司乙的眼珠子就直了,一時間無法挪開。
隻見她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天然的媚意,尤其是那腰身,細得彷彿一隻手就能掐過來。
雖然低著頭,一副怯生生的模樣,但那種勾人的勁兒,比紅袖招裡的頭牌還要強上三分,自然正是春華。
「這位是拙荊。」袁聰指了指秋月,又指了指後麵的春華,「這是我表妹,前些日子剛來投奔我的。」
司乙吞了口唾沫,強行把目光從春華身上撕下來,拱手施禮:「見過弟妹與表妹,愚兄叨擾了!」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
秋月福了一禮,大大方方地招呼道,「飯菜都好了,快請入座。」
天氣已經逐漸暖和,司乙便與袁聰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對飲。
雖然隻是幾道家常菜,但做得色香味俱全。
「我與袁兄弟情同手足,兩位妹妹莫要見外,一起來吃!」
司乙醉翁之意不在酒,無論如何都邀請這「姑嫂二人」坐下一起吃飯,二女虛情假意的推辭了一番,最後扭扭捏捏的上了桌。
袁聰端起酒壺給司乙倒滿酒,舉杯敬酒:「寒舍簡陋,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司兄莫要嫌棄!」
「哪裡哪裡,這比外頭的酒樓強多了!」司乙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眼神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春華那邊飄。
春華坐在下首,一直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正好撞上司乙那火辣辣的目光,假裝害羞的低下頭去,臉頰飛起兩朵紅暈。
這一幕,看得司乙心裡更癢了。
酒過三巡,司乙借著酒勁,裝作隨意地問道:「袁兄弟,你這表妹怎麼好端端地來投奔你了,莫不是家裡遭了什麼難?」
袁聰聞言,長長地歎了口氣,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臉上露出一副憤憤不平的神色。
「司兄有所不知,說起我這表妹,那真是命苦!」
袁聰看了一眼春華,春華也很配合地拿手帕抹起了眼淚,看著就讓人心疼。
「她原本嫁了個男人,叫王修遠,是個殺千刀的爛賭鬼!」
袁聰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混蛋整日裡不務正業,喝醉了酒就打老婆,把我這表妹往死裡打。你看看,這胳膊上,這背上,全是傷!」
說著,他示意春華挽起袖子。
春華猶豫了一下,還是怯生生地挽起了一截袖管。隻見那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果然有幾道青紫色的淤痕。
這是為了演戲,昨天特意讓秋月掐出來的。
司乙一看,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這世上還有這種畜生?打女人算什麼本事!」
袁聰接著說道:「這還不算完,前些日子,那王修遠輸紅了眼,竟然要把表妹賣進窯子裡抵債。表妹實在是沒活路了,這才半夜偷偷跑出來,投奔我這個表哥。」
「那王修遠不同意和離,還揚言要把她抓回去打死。我這當表哥的雖然沒本事,但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妹子往火坑裡跳!」
說到動情處,袁聰眼圈都紅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春華更是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司乙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的保護欲瞬間爆棚。
他這人雖然好色,但也最見不得這種「良家婦女」受欺負,尤其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娘子。
「袁兄弟,你彆怕!」
司乙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酒氣上湧。
「這種人渣,老子見一個收拾一個,以後你這表妹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我看那個什麼王修遠敢不敢來找麻煩,要是敢來,老子直接送他進錦衣衛大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