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珠鏡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來,雖然已經入秋,但依舊帶著幾分炎熱。
殿內的陳設略顯奢華,紫檀木的案幾上擺著精緻的博山爐,嫋嫋青煙盤旋而上,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氣。
崔星彩正端坐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神色看似慵懶,實則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在門外值班的內侍匆匆來報:「啟奏娘娘,崔太常求見!」
「讓他進來。」崔星彩帶著一絲焦急說道
片刻之後,宮女掀開珠簾,太常卿崔顥快步走了進來。他雖也是見過大場麵的朝廷命官,此刻卻是神色凝重。
「臣崔顥參見賢妃娘娘!」
崔顥躬身行禮,語氣裡的急切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崔星彩揮手屏退左右伺候的宮女,隻留下兩名心腹守在門口,這才坐直了身子,輕聲問道:「兄長不必多禮,這裡沒有外人,今日早朝發生了何事,為何這般匆忙的趕過來?」
崔顥歎了口氣,也不客氣,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壓低聲音道:「娘娘,風向變了,今日早朝,朝堂上可是炸了鍋。
原本以為立後之事還要再拖上一陣子,誰曾想皇甫惟明竟然當庭站了出來,公然上奏,請陛下冊立德妃杜氏為後!」
「皇甫惟明?」
崔星彩柳眉一蹙,手中的玉如意微微一頓,「皇甫惟明與杜希望並無私交,為何突然替杜芳菲說話?」
「這不是顯而易見?」
崔顥麵露憂色,語速極快地分析道,「皇甫惟明與杜希望都是靠軍功起家,我看這是武人在抱團謀利,他們這是想把杜氏推上後位,以此來鞏固他們在朝中的地位。」
崔星彩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怪不得啊,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娘娘此話怎講?」崔顥一愣。
崔星彩起身緩緩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遠處重重疊疊的宮闕,幽幽說道:「前幾日我去公孫姐姐那裡閒坐,正巧撞見了杜芳菲,當時我就覺得她有些不對勁。
平日裡她見了我,親密的如同親姐妹,可那天她看我的眼神閃爍迷離,我就覺得有事,想不到她竟是要與我爭奪皇後之位。」
崔顥跟在崔星彩身後,語氣沉重:「論門望,京兆杜氏要遠勝咱們河北崔氏,這杜妃可是個勁敵,不能小瞧。為了燕王殿下的前途,你必須全力爭取皇後之位。」
提到兒子,崔星彩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兄長說得對,為了五郎,不管對手是誰,本宮都要爭取拿下這個皇後之位!」
「臣就此告退!」
崔顥深深一揖,告辭離去,匆匆離開了太極宮。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不到半天功夫,杜妃與崔妃競爭皇後的訊息便在三大內迅速傳開。
大明宮的各個角落,無論是禦膳房擇菜的小太監,還是掖庭局浣衣的宮女,私底下都在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德妃娘娘要與賢妃娘娘競爭皇後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嘁……賢妃娘娘知書達理,執掌六宮將近兩年,宮內上下無不稱讚,我覺得這皇後之位她更有資格!」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而已,杜德妃娘娘也不差吧?杜尚書可是咱們大唐的功臣,杜娘娘自己又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母憑子貴,當皇後也是理所當然。」
「噓……小點聲,當心被掌事姑姑聽見拔了你的舌頭,反正我覺得賢妃娘娘更有母儀天下的範兒。」
「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我覺得德妃做皇後更好。」
「賢妃好,就是賢妃好!」
「賢妃雖好,德妃更好,還是德妃好!」
「……」
一時間,宮中上下都在為這件事暗中較勁,各種流言蜚語滿天飛,整個後宮都彌漫著一股八卦的氣氛。
夜色漸濃。
一輪彎月掛在樹梢,清冷的月光灑在綾綺殿的琉璃瓦上,泛起淡淡的銀輝。
李瑛處理完政務,沒有去崔星彩的浴堂殿,也沒有去杜芳菲的甘露殿,而是信步來到了大明宮的綾綺殿。
這裡住的是九嬪之一的昭媛沈珍珠。
沈珍珠雖出身江南小宗,但容貌秀麗,性子溫婉聰慧,極擅察言觀色,頗得李瑛的喜愛。
她已經為皇帝生下了一子一女,女兒李迅今年四歲,在所有公主中排行第五。
兒子李安,封為黎王,在皇子中排行第十三,如今也已一歲半了。
見到皇帝駕臨,沈珍珠喜出望外,連忙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為難:「陛下,臣妾身懷六甲,怕是不能服侍陛下。」
李瑛笑道:「朕找你難道隻為了雲雨之事,今晚特地來聽聽你的看法。」
沈珍珠去年十二月有了身孕,至今已經九個月,眼看著臨盆在即,自是不能服侍皇帝。
但丈夫能來陪伴,自然心中歡喜,此刻聽了李瑛的來意,這才恍然頓悟,命宮女服侍皇帝沐浴上床。
「不知陛下有何教誨?」
沈珍珠躺在李瑛身邊,幽幽問道,溫順如貓。
李瑛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臉頰,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問道:
「如今宮裡都在傳立後的事,朕想聽聽你的心裡話,你對這皇後之位,可有什麼想法?」
沈珍珠聞言心中猛地一跳,身體瞬間繃緊。
她哪裡敢有什麼想法?
自己的家世背景,跟河北崔氏、京兆杜氏相比,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的區彆。
皇帝這話,分明是在試探自己……
她連忙從李瑛懷中欠起身子,惶恐地說道:「陛下,您可千萬莫拿著臣妾開玩笑了。臣妾來自江南小宗,身份卑微,能得陛下垂青,侍奉左右,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哪裡還敢覬覦那至高無上的皇後之位?這等玩笑,要是傳出去,臣妾可擔待不起。」
她的語氣誠懇,眼神清澈,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做作。
李瑛看著她受驚小鹿般的模樣,不由得啞然失笑,伸手將她重新拉回懷裡:「好了好了,朕就是隨口一問,看把你嚇的。」
沈珍珠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絃依舊緊繃著。
她知道,皇帝的話,從來都不是隨口問問那麼簡單,他肯定還有下文。
「既然你沒這個心思,那朕倒要問問你,以你之見,崔賢妃與杜德妃,這二人誰更適合做朕的皇後?」
沈珍珠心裡暗暗叫苦。
這壞男人又在給自己挖坑……
說崔賢妃好,那就是得罪了杜芳菲;說杜德妃好,那就是得罪了崔星彩。
這兩邊,自己誰都得罪不起!
她在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措辭,麵上卻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片刻後柔聲說道:「陛下這可是難住臣妾了,依臣妾看,兩位姐姐都是極好的皇後人選。」
「怎麼個好法?」李瑛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問道。
沈珍珠謹慎的說道:「崔姐姐出身名門,知書達理,行事端莊大氣,執掌六宮以來,處事公道,賞罰分明,姐妹們無不心服口服。若是由她主理後宮,定能讓陛下無後顧之憂,乃是皇後的上上之選。」
李瑛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示意她繼續說。
沈珍珠偷偷觀察了一下李瑛的臉色,見他沒有不悅,這才繼續說道。
「可杜姐姐也有她的好處呀,她性子淳樸善良,為人最是真誠,從不與人爭執。而且她福氣好,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若立她為後,也是我大唐江山社稷之福!」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看著李瑛:「所以臣妾覺得,無論是崔姐姐還是杜姐姐,誰做皇後都是實至名歸,都是陛下的賢內助。這最終的主意,還得陛下您自個兒拿,臣妾見識淺薄,實在是不敢妄言。」
李瑛聽完,伸出手指戳著沈珍珠的額頭笑道:「你可真是個圓滑的狐狸精,兩邊都誇,誰也不想得罪,把燙手的山芋又丟給了朕。朕問了半天,竟是問了個寂寞!」
沈珍珠見他笑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順勢依偎在他胸口,嬌嗔道:「陛下聖明燭照,臣妾這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陛下的法眼。臣妾隻是實話實說罷了,兩位姐姐確實都好嘛!」
「睡吧!」
李瑛拍了拍沈珍珠的肩膀,語氣恢複了平靜,「明日還要早朝,這些事情就交給大臣們討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