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長慶殿。
薛皇後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地方,感覺這座宮殿沒有自己的的蓬萊殿住著舒服。
但當時正在花萼相輝樓參加次子婚宴的她突然臨盆,情況緊急,也隻能來到距離最近的長慶殿生產,誰知道這一來就回不去了……
殿外響起吉小慶的呐喊:「陛下駕到!」
躺在床上,渾身無力的薛皇後聞言眼神中出現了一抹光彩,吩咐在旁邊伺候的李健。
「快、快去迎接你父皇!」
「是,母後。」
李健把手裡的瓷碗交給王彩珠,吩咐道:「你來服侍母後喝藥,我去迎接父皇。」
自己帶著媳婦衣不解帶的在這裡伺候母親,最主要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父皇看到自己的孝心嗎?
李健腳步如飛,迅速趕往大殿門口,恰好與李瑛撞了個當麵,急忙彎腰施禮。
「孩兒參見父皇!」
李瑛微微頷首:「二郎今天一直在這裡服侍你母後嗎?」
李健亦步亦趨的跟在父親身後:「回父皇的話,孩兒與彩珠一直在這裡陪伴著母後,打算從今晚便住在長慶殿,直到母後康複之後再回家。」
「難得二郎有此孝心!」
李瑛對這個兒子的表現給予讚揚,隻是拿不準他是真心的還是作秀?
或許半真半假吧,畢竟薛柔是他的親生母親,在床前儘一下孝道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太子這幾天沒有來嗎?」
李瑛邊走邊問。
李健回道:「兄長前天來了一趟,母後不想見他,將他罵走了,他昨天與今天沒敢再來,估計在家裡閉門思過呢!」
「如果太子把你母後氣出個三長兩短來,你認為該如何懲罰他?」
李瑛放緩腳步,不動聲色的試探這個少年。
李健大腦高速轉動,感覺這是老爹給自己設下的圈套,似乎怎麼回答都不妥。
如果說自己希望父皇把太子貶為庶民,那就有些不顧兄弟情義,但如果要說希望對太子從輕發落,似乎又對母親不夠關心。
稍作思忖之後,李健小心翼翼的答道。
「孩兒不知道該怎麼做,作為一個兒子,孩兒恨不得把太子狠狠的打一頓,甚至打個半死,好替母後出口惡氣……」
「但孩兒也知道那樣做隻會讓母後更加傷心難過,畢竟太子是她懷胎十月所生,母後對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但太子實在太讓母後失望了……」
李瑛對李健的回答未置可否,淡淡的提醒一句:「二郎啊,你兄長已經讓你母後非常失望了,朕希望你莫要再讓他失望。」
李健聞言心中一凜,也不知道自己在背後算計太子的事情被父皇察覺了,或者隻是他隨口一說?
「父皇放心,孩兒一定會以太子為戒,謹言慎行,修身養性,絕不會再惹父皇與母後生氣。」
李健跟在父親身後,小心翼翼的答道。
李瑛背負雙手,腳步堅定:「生氣的是你母後,朕纔不生氣!」
片刻之後,李瑛就走入了內殿。
隻見薛柔躺在床榻上,精神萎靡,雙眼無神,王彩珠正與宮女徐福慧喂藥,旁邊站著幾個宮女,房間內彌漫著草藥的味道。
「參見陛下!」
看到皇帝走了進來,包括王彩珠在內的所有人紛紛施禮參拜。
「免了!」
李瑛抬手示意宮女們不要喧嘩,免得影響了皇後休息,隨後接過王彩珠手裡的瓷碗,親自給皇後喂藥。
「陛下這幾天就不要再來了,臣妾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樣子。」
薛柔把頭轉向裡麵,不肯麵對丈夫,「這藥我不喝了,反正喝了也沒用。」
李瑛笑道:「咱們老夫老妻的都過了十六七年了,難道朕還會嫌棄你是個黃臉婆嗎?」
「反正沒有女人願意讓丈夫看到自己人老珠黃的樣子……」
薛皇後這才幽幽的轉過身來,「臣妾在這長慶殿待夠了,我要回大明宮,就算要死,臣妾也要死在大明宮……」
「彆說喪氣話!」
李瑛親自將薛柔攙扶起來,用調羹舀了藥湯喂到她的嘴邊:「皇後感覺身體好些了嗎?」
薛柔歎息:「不見好轉,身體還是害冷,四肢乏力,沒有食慾,整天昏昏欲睡……」
望著妻子病懨懨的樣子,李瑛有些心疼,努力安撫道:「皇後你把心放寬,朕已經命人廣招良醫,一定能給你把病治好……」
「太醫院的人都看不好妾身的病,更彆說民間的赤腳郎中了。」
薛皇後臉色蠟黃的依偎在丈夫的懷裡,沮喪的道:「彆折騰了,如果太醫院的人都救不活臣妾,那就是我壽命已儘,臣妾認命了……」
「不過是產後出血,因為生氣導致胸悶氣結,吃幾天藥就好了。」
李瑛一邊喂妻子服藥,一邊竭力安慰:「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就算是神醫來給你治病,也要慢慢來,切不可心灰意冷,胡思亂想。」
等把藥喝完之後,薛柔再次提出請求:「明天就過年了,臣妾不想一個人待在興慶宮,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回大明宮……」
說著話語氣變得堅決起來:「就算今天要死,我也不想再繼續待在這裡。」
旁邊的徐福慧急的快要流淚了:「可是,太醫叮囑娘娘切不可出門,免得受了風寒。」
「我不管,本宮今天一定要回大明宮!」
薛柔掙紮著想要坐起來,隻是四肢無力,根本無法下床。
李瑛想了想,果斷的下達了命令:「吉小慶,讓人把台階砸碎,把大殿的門拆了,將馬車駛進殿內,送皇後回蓬萊殿。」
「喏!」
吉小慶捧著拂塵領命,「奴婢馬上去安排!」
薛柔聞言流出了感動的眼淚,哽咽著對李健道:「二郎看看你父皇對媳婦多好,你可要好好善待王氏,切不可學你那不成器的兄長。」
李健彎腰道:「孩兒謹記母後教誨,一定加倍嗬護彩珠。」
薛柔又向李瑛投去哀求的目光:「陛下啊,若是臣妾過不去這一關,希望、希望……你能好好教導二郎與三郎,讓他們千萬不要像大郎那樣不成器。」
薛柔本想說自己死後希望丈夫能立李健為太子,但話到嘴邊最終變成了現在這番話。
薛柔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將來有人一定會成為新的皇後,那麼就會有新的嫡子出現,自己憑什麼用死亡作為條件讓丈夫答應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
薛柔本性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想給丈夫留下難題。
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之所以氣成現在這個樣子,除了老大李儼不成器之外,老二李健也沒讓自己省心,隻是他浪子回頭,在太極宮禁閉了三個月之後洗心革麵了。
但即便如此,李健的品行是否配得上大唐的儲君,還有待繼續觀察,因此薛柔不敢請求冊立他做太子。
李瑛雖然是自己的丈夫,雖然是兩個兒子的父親,但他更是大唐的皇帝!
就像之前自己教導李儼的時候所說,你們的父皇有很多的兒子,他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一定要選你們做皇帝。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何必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李瑛微笑著讓薛柔重新躺回床上,並沒有正麵回答妻子的問題:「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會安然無恙的度過這一關。」
很快,一幫太監就開始動手把台階砸掉,好讓馬車進入殿內。
就在這時候,剛把父親送走的杜芳菲從大明宮趕了過來,不解的問道:「這是做什麼呢?叮叮當當的,也不怕吵了皇後養病?」
帶頭的太監道:「回德妃娘孃的話,皇後在這裡住夠了,想要回蓬萊殿,因此陛下命奴婢等將台階砸了,好讓馬車進殿。」
「原來如此。」
杜芳菲恍然頓悟,心中暗自嘀咕一聲,「陛下對皇後真好!」
隨後她走進長慶殿參拜了李瑛夫妻,耐心的勸解薛柔安心養病,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因為兒女生氣。
「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做母親的儘了心就好,姐姐為了太子與東方悅的婚事操了不少心,往後就不要再管了,隨他去吧!」
望著杜芳菲關切的樣子,薛柔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自己死了的話,誰會成為下一任皇後?
從感情上來說,薛柔與崔星彩更親密一些,但與杜芳菲關係也不差。
從理智上來說,崔星彩更聰明更加懂得隨機應變,杜芳菲更加坦誠善良,兩個妃子人品相當,都沒有明顯的瑕疵。
從子女上來說,崔星彩育有一子一女,杜芳菲生了三個兒子,好像是後者更勝一籌。
但從自私這方麵來說,薛柔更希望在自己死後崔星彩能成為皇後。
因為崔星彩隻有一個兒子,所以自己的三個兒子隻有一個競爭對手,最起碼目前隻有一個。
但如果杜芳菲成為皇後的話,那麼他的三個兒子都將會變成大唐皇帝的嫡子,自己的三個兒子將會麵臨巨大的挑戰。
再高尚的人都難免有私心,即便薛柔是個善良正直的人,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成為下一任皇帝。
就算老大不成器,不是還有老二與老三嘛!
「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為了二郎與繈褓裡的三郎!」
薛柔在心中喃喃自語,發誓要活下去,隻求老天讓自己再活二十年,等著幼子長大成人,自己也能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