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肺腑之言,態度亦十分誠摯,可惜,馬擴並不為所動,吐血胸悶,他的臉色蒼白,可目光如炬,始終未曾動搖,他望著完顏什古,眼含譏諷,等緩過氣來,冷冷回道:
“郡主真是巧舌如簧。”
呸出口血沫,馬擴眼睛發紅,衝著完顏什古便罵:“恬不知恥!你們這些金賊最是殘忍暴戾,南下以來四處屠戮百姓,劫掠民婦,連孩子都要賣到蒙古換取馬匹,你們刀下多少屍骨亡魂,當我不知道?!”
戰火塗炭,每見這些人間慘狀,馬擴便心如刀絞,恨不得殺儘所有金賊!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能者逐鹿中原,有德者號令四方。”完顏什古試圖狡辯,“趙宋昔得天下,無非如此,今宋失德,我等取而代之有何不妥?”
“一將功成萬骨枯,南使熟讀經史,豈不知改朝換代曆來以萬千冤魂為代價。秦王掃**,哪國百姓不遭秦軍屠殺?魏武揮鞭,沿途百姓望風而逃,還不是怕他凶暴屠城。”
“李世民被你們漢兒尊為一代明君,創立江山時,不也殺人無數?再說近的,你們太祖當初背叛恩主,黃袍加身,後來擒住南唐李煜,說什麼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將他賜死。說到殺人你們漢人的君主個個不曾手軟,怎麼我們殺人就是罪大惡極?”
意圖把屠戮罪名頂到彆處,馬擴卻不上她的套,仍舊冷笑。
“倒會顛倒黑白,秦統六國是大勢所趨,曹魏行徑固然令人不齒,可亂世不得以殺止殺,且揹負千古罵名。至於太宗太祖皆一代英豪,胸懷大義,定亂世,止屠殺,創太平基業,萬代之功也,豈是你等金賊可比!”
“天下人的天下,嗬!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難道不知你那些阿叔阿伯不僅屠城,殺害婦孺,搶奪財寶,還要燒燬城池,逼迫百姓斷髮易服麼!簡直無恥至極!”
“不說彆個,單說你父親完顏宗望,帳下抓來多少女子受辱?又殺了多少人!”
“分明是你等虜賊覬覦中原,早有惡圖,撕毀盟約擅自出兵攻打我國,殺我百姓,”罵著罵著,馬擴忍不住飆出臟口,“你有本事解開老子,我非把你的黑心挖出來喂狗!”
剪髮易服,當然是想鞏固統治,女真人與漢人風俗不同,尚能稍作辯解,可真要論起來,也是因為女真部一心征服,完全冇有什麼大義可言。
想到汴京破城時的慘狀,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完顏什古又語塞,不吭聲任憑馬擴辱罵宣泄。
許久,等馬擴罵得嗓子乾啞,完顏什古才揮揮手,屏退左右。
“我來處理他。”
說話間,完顏什古緩緩從腰後抽出匕首,鋥亮的刀鋒映出寒光,她麵色陰沉,唇角稍上揚,挑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一步一步逼近被捆住的馬擴,令人心驚膽寒的殺意翻湧。
昭寧郡主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羊,馬擴早見識過完顏什古馳騁戰場的英姿,胯下戰馬四蹄飛騰,長槍刺穿敵人喉嚨,噴濺的血將戰甲染紅,仍毫無懼色,像個瘋子。
殺人如麻的地獄羅刹,他還辱罵她許久,馬擴心知大限將至,卻並無懼色,死在完顏什古手裡算不得虧,他為君儘忠,為百姓儘力,無愧心,無愧天地,當即一挺胸膛,坦然赴死。
閉了眼,然而刀鋒刺入血肉的疼痛卻遲遲未到。
身上陡然一鬆,完顏什古冇有殺他,而是將他身上的繩子都割斷。
“南使真豪傑也。”
馬擴瞪圓眼睛,不解完顏什古的做法,想來又是收買人心的手段,不由鄙夷,慘白的臉色更是難看,他悶著口氣,扭頭不去理,仍道:“我絕不降金,你要殺便殺,用不著再來使動巧舌,省些力氣為好!”
忠臣不事二主,遑論殘暴的關外金賊根本算不上“主”。
“我已知南使決心,不會再勸,”完顏什古笑了笑,態度竟比方纔還要溫和幾分,馬擴聽著,疑慮越盛,搞不清完顏什古做這番戲是何目的,難不成彆有所圖?
餘光四下裡掃了掃,左右無人,馬擴心念轉動,暗中捏緊拳,想:若能奪得完顏什古腰上匕首,憑其削鐵如泥的鋒利,砍翻一眾小卒,逃出府去便有生路。
令金人占據山東,阻遏南進北的要道,於宋大不利。日久人心散,拖拖遝遝,等到金賊鞏固勢力,想收複故土恐怕難上加難。
生死攸關之際,依舊憂心忡忡,懷中所念皆是朝廷百姓,山河社稷,腦海裡諸多念頭紛紛閃過,馬擴隻知道一點,那就是眼下若能保住性命逃出,拚死也不能把山東拱手讓與金賊。
殊不知,他這番心思,完顏什古早已洞察。
馬擴隨父馬政出使大金時,便有意觀察金營製度,學習女真語,暗中謀獲情報,以瞭解這支自關外崛起的異族,知己知彼方百戰不殆。
可惜,彼時的趙佶沉浸在收複燕雲的美夢裡,連帶整個汴京隨他一道沉淪。高坐廟堂的君主垂涎彪炳史冊的豐功偉績,百姓無知,徒勞幻想將來更加繁榮的盛世。
“南使回朝後,給趙佶的奏疏裡,曾有‘北上屯兵以防備金軍南下攻宋’的諫言,當時無人在意,”完顏什古開口,語調四平八穩,眼神平靜又略帶一點善意的嘲弄,“如今求不來援兵應在意料之中,又何必執著呢?”
“你,你竟”
竟知當初他呈給官家的密摺內容,馬擴震驚,隨即背生寒意,一股冷汗浸出——朝廷中究竟有多少人與金賊有聯絡?都泄露了什麼?
腦海亂成一片,馬擴幾乎迅速地把當時朝內的幾位要臣都過了一遍,但冇有絲毫證據,何況汴京已破,他深吸口氣,冷靜下來,可完顏什古還是將他方纔慌亂的神色收入眼底。
“我並無壞心,而是有求於南使,”完顏什古笑了笑,點到為止,話鋒一轉,說起現在齊州的情形,“關勝被殺,知府劉豫已降,附近集結的義軍無外援來救,糧草耗儘,死傷早過半數,即便憑地勢勉強守住寨,四五日之內,也必為金軍所屠。”
完顏宗弼大軍氣勢雄渾,勢如破竹,已得青州。東路軍中,盈歌統領的鐵浮屠凶猛如虎狼,斬殺人命無數,可以說,山東幾乎已握在完顏什古手中。
馬擴聽著,額角青筋暴突,心底一片悲切。
“鋒芒勝,則該避之。南使留在此處既徒勞無功,白費心思,又可能丟了性命,不如早歸南去,等局勢好轉,再圖謀後進不遲。”
“你,你要放我走?”
無異放虎歸山,完顏什古卻點了點頭,馬擴震驚難言,張嘴正要說話,完顏什古先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心急,道:“我當然有條件,不會白放你走。”
“什麼條件?”
擰緊眉頭,馬擴怕完顏什古說出過分的,豈料,“齊州北有一山,山腳有林,名歸雁林,林深處有間小舍,裡麵有個女子還活著,南使若要南歸,便把她帶上一道去吧。”
帶一個女子回南?
又是一輪震驚,馬擴說不出話,完顏什古解釋:“放心,她是漢兒。”
不清楚完顏什古的目的,但是,一個孤苦女子留在金賊的地界恐怕不是被殺就是被姦淫,馬擴何忍,思慮片刻,鄭重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好,我會安排你今夜出府,兩日後,你仍從齊州府,我會放你們走。”
“但願你言而有信。”
仍有疑慮,馬擴始終覺得她不安好心,站在原地戒備地盯著她,完顏什古冇計較,微微一笑,轉身往門外走,臨要出去時,回頭說道:“如此,我算還過南使對我母親的恩情。”
“那本《熙寧年間政論》她很喜歡,視若珍寶,南使有心了。”
竟為一本書而釋放他,馬擴愣住。
“此去山高路遠,南使保重,”完顏什古笑道,“但願我們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