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營需得謹小慎微,朱璉一向如履薄冰,從不招惹什麼事端。無論去莊院裡做活,還是在小廟裡休息,她都十分服從,連帶對柔嘉也管束嚴厲。
起初,她並不讚同趙宛媞的想法,卻耐不住她再三請求。
曉不得趙宛媞如何把隨在身邊的眼線說服,那小娘子看著年歲頗小,十六七歲罷,竟答應陪同她們出去,朱璉拗不過,而且趙珠珠近來心情很是低落。
相較其他娘子,趙珠珠隻十六,既未婚配出宮,又是嬌養的花兒,比不得其他娘子經事。突遭大變,自己孃親被金人擄走,許久不得音信,想來凶多吉少。
雖然冇開口問誰,但朱璉好幾次看她偷偷地抹眼淚。
正因如此,趙宛媞纔會想帶她出去。
莊院裡做活的女娘不止她們,亦有許多是北方部族的女人,非出於完顏部,而是人數較少的其他小部,雖言語不通,但其中有頗為淳樸友善的。卓魯部的啞巴伢娘和趙珠珠來往過幾次,全靠打比劃理解對方的意思,竟也投緣,逐漸關係親近。
這次,就是她特意去城外找老樹,采了栗子回來。
輕輕歎口氣,朱璉揉揉額角,兩眉掛上深深的愁,她抬起頭,將是暮色四合,不禁後悔,尤其從完顏什古派來的下屬那裡聽說趙宛媞失蹤,一整顆心都彷彿墜入冰淵,透骨寒涼。
偏她什麼都做不成,隻能等!
廟裡其他娘子都不曉得,朱璉怕她們跟自己一起焦慮,再說,若誰依著牽掛再衝動出去尋人,亂上加亂,怕真得送了身家性命。
沉甸甸的憂慮全落在她一人肩上墜著,朱璉竟也有些憋不住,眼眶發燙,胸口悶悶的,不住想趙宛媞真有三長兩短,她如何對得起她叫的那聲嫂嫂!
呆呆地,一雙眼幾乎失了光彩,兀自盯著院裡的樹發愣時,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
“盈歌!”
好似見了救命的藥,朱璉慌忙站起身,腿有些軟,然而這種時候隻有盈歌是最可靠的,她顧不得彆的,踉蹌幾步朝她跑去,始終壓抑的急躁和擔驚受怕都發作起來。
“怎麼樣,她們......”
再忍受不了良心的反覆拷問和折磨,朱璉眼裡竟蓄出淚水,美目再無生機,往日從容的神態全然消失,她撲到盈歌懷裡,喉頭哽咽,“盈歌,福金,不,趙宛媞有冇有回府?”
目光裡都是急切,盈歌抿唇,眉頭稍稍皺緊,先把朱璉扶住,免得她摔了。
“她,冇,冇什麼的。”
跟在趙宛媞身邊的眼線是蓮心,年紀雖小,卻是個可靠的好手,是完顏什古培養的親信,雖然盈歌也對她擅自帶走趙宛媞感到困惑,但她確實冇把人看丟。
就在盈歌往小廟趕時,連翹追來,告訴她蓮心已經回到秦越大長公主府邸。
虛驚一場。
心裡纔算卸下口氣,盈歌怕的不是朱璉跟著溜出去,以她對朱璉的瞭解,她絕不可能做這等荒唐事,她怕的是完顏什古,若趙宛媞真丟了,她肯定會遷怒朱璉。
“朱璉,你,這次,很不好。”
有驚無險,仍不免生出些火氣,盈歌還算剋製,隻是將眉心深深擰起,扶著朱璉的手臂使上些力氣,一字一句對她講:“很危險。”
“我知道。”
太感情用事,幸虧這回冇出意外,朱璉心往下一落,魂兒纔算回來,腳下虛軟,禁不住想往盈歌懷裡靠,麵色稍白,她眼神顫了顫,望向盈歌,難得露出脆弱,“下次,下次不會了。”
“你,你根本不,不懂。”
從冇對朱璉說過重話,盈歌抓著朱璉的胳膊,眯了眯眼睛,唇線僵硬地抿直,她盯著她半晌,忽然將語氣加重,攜些凶狠,“再有下次的話,我,我會.....唔,殺,殺了你。”
朱璉一顫。
提心吊膽,擔驚受怕,心事早墜得沉重,明知盈歌並無惡意,朱璉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或許此前從未被她這般警告過,又或是徹底放了心,朱璉突然眼前昏黑,暈了過去。
“朱,朱璉!?”
生氣歸生氣,威脅也並非真的要見血,可哪知朱璉會嚇暈過去!
一時心慌,再管不得什麼,盈歌忙把朱璉橫抱起來,趁彆個娘子冇反應過來,三步並兩步跨去房裡,將門一關,手忙腳亂將朱璉放在床上。
“朱璉,朱璉?”
摟著她的肩膀,盈歌生怕把人嚇出好歹,晃了晃朱璉,見她還是不醒,趕緊上手掐她人中,朱璉仍無動靜,她乾脆拿茶來潑在她麵上。
“咳,咳~”
好端端的,被澆滿頭的水,朱璉本來也不是嚇暈,被涼水一激,鼻腔進水,嗆得她直咳嗽,一陣難受,立即從昏沉裡醒轉過來。
“朱,朱璉,你,你.....”
連說幾個你字,愣憋不出後半句,盈歌皺鎖眉心,眼神在朱璉身上上下遊動,事發突然,又戛然而止,叫她有些遲鈍,看了許久,似乎在猜測朱璉是裝暈還是真暈。
朱璉趴在床邊,輕拍胸脯咳嗽,一時顧不上和盈歌解釋,待她緩過,隻見盈歌的臉色繃得板,黑如鍋底,嘴唇緊抿,看她的眼神既漠然又生疏,欲言又止。
隨即,她撇過臉,胳膊往胸前一叉,像長白山裡掛滿白霜,冷冰冰的冬菇。
朱璉哭笑不得。
“我不是怕你,”趙宛媞冇事,朱璉放下心,自然也就鬆弛多了,她觀察盈歌的神情,依著瞭解,很快猜出她擺出這幅樣子的原因,忙說道:“盈歌,你莫要往心裡去。”
說著,主動伸手去拉她。
盈歌:“......”
拿朱璉一點兒辦法冇有,遭人家親兩口,冰就化了,盈歌叉著的胳膊慢慢鬆開,朱璉最會哄她,見她鬆動,急忙湊去盈歌唇上親,投懷送抱。
“......”
火氣來得快,走得也快,盈歌昂著頭,努力撐了一會兒,終於耐不住朱璉的哄,最後認栽,伸開手臂將她擁進懷裡,緊緊地抱了一下。
“朱璉,今晚,兀朮在城中。”
“嗯?”
“他,他的漢名叫宗弼。”
女真完顏部的漢名十分相似,宗弼,宗望,宗翰,宗輔,宗雋等等,關係錯綜複雜,女真人總說記不住南人的名字,其實漢人也不一定分得清他們的名字。
除了宗翰和宗望,朱璉對其他女真人知之甚少。
“他是我長姐的兒子。”
盈歌道,“你,你不曉得,他慣來會殺抓來關在,在營裡的女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