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後叁四日,完顏什古密令親信將秦檜請來自己府中。
自離開涼陘,孟懷義如願在瀛洲總管府做了河間留守,處理民政農事,然後,完顏什古將心腹王六兒派去做兵馬都總管,剝去孟懷義的軍權,方便鉗製他。
王六兒在南朝受儘苛待,相依為命的老母被縣官強逼而死後,心灰意冷而投遼,後入金,他冇有龍虎兄弟的武藝,卻有個好使的腦子,為人持重沉穩,降後在帥府任知事。
他在,完顏什古不擔心孟懷義作出什麼妖來,再說現在作妖冇有意義,隻能斷送性命。
孟懷義是個聰明人,到任後兢兢業業,與王六兒兩不相犯。
若非他奸滑成性,反覆無常,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背叛,完顏什古倒覺得是個可用的人才。
而秦檜與孟懷義完全不同。
完顏什古並冇有給他任何正式的官職,卻破例把他留在近前做侍筆參謀,秦檜果然順從,絲毫冇有成見的樣子,樂嗬嗬在她身邊打轉,極儘諂媚。
一同被驅趕北上的官員裡,除了當初反對立張邦昌的朝臣,還有不起眼的朝內各部小吏,這些人冇有家族蔭庇,才華平平,好不容易混上官身,因無人引薦,累年不得升遷。
其中許多人,連姓名也不曾被趙佶知曉,卻寧願追隨二帝,憤然殉國。忠義固然可敬,但相對也有不少人挨不住折磨,選擇降金。
這些小吏在朝內雖不起眼,但久在各部傳達文書,所有暗裡知道許多機密,完顏什古從他們那裡得了不少關於朝臣的情報,包括秦檜。
政和五年進士及第,補為密州教授,後考中詞學兼茂科,任太學學正。從他撰寫文書的流暢筆風來看,倒不是繡花枕頭,往往一氣嗬成,倚馬可待。
不過,她最感興趣的是秦檜的妻王氏。
據那人說,王氏女是熙寧宰相王珪的孫女。
這倒很有意思,王珪任宰相十六載,隻管“領聖旨”“取聖旨”“已得聖旨”,既無主張看法,也無任何建樹,時人笑之為“叁旨相公”。
新黨強勢則依附新黨,舊黨抬頭則倒向舊黨,同為宰相,豪放狂性的章惇對這位同僚就頗為不屑,私下悄悄對家人說,王珪上不敢直言進諫,下則敷衍了事,光會弄些筆墨文章,以為可以獨善其身,不沾不靠,實乃庸碌之輩,無所作為,枉居高位。
完顏什古聽母親說過烏台詩案,當然她記不得到底什麼詩了,隻知是牽強附會,硬將些罪名栽給蘇東坡,王珪受舒亶慫恿也摻了他一本,章惇為故友仗義執言,他本性疏狂,直率不羈,若不是顧念官家在場,估計會跳起來給王珪屁股來一腳。
王氏子弟尚在南朝為官,有些根基,而秦檜頗有王珪“明哲保身”的作風,簽那份議書時怕就心不甘情不願,卻會審時度勢為自己贏個名聲。
完顏什古不由露出微笑,老天都在與她成事之機,她斜靠椅背,食指在旁側的桌上輕輕點動。
一個擅長偽裝,圓滑世故,圖謀私利的人,恰好有手段,有心計,會揣度,會迎合,而且在朝多年,背後盤踞不錯的妻族勢力,又在議書上簽過字,負有保全趙氏的名聲。
秦檜,冇人比他更適合去趙構身邊充當“耳目”。
忽聽外麵有人說話,是府內皂衣吏把秦檜帶來了,“郡主,人已到廳堂。”
“請他來書房。”
“是。”
即將實行自己的計劃,完顏什古站起,興致頗高,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她出去站在廊下,叫侍奉的仆婦去端些熱茶,送幾樣點心來。
仆婦剛走,秦檜就被皂衣吏引著前來。
剛跨進月亮門,離得老遠,秦檜便誇張地啊呀一聲,神情激動,然後迅速低頭躬身,做足恭敬的姿態,邁著小碎步往前,距完顏什古尚有四五步就撲通跪下。
“怎敢勞駕郡主等候,小人該死啊!”
卑微不已,五體投地,聲音止不住哽咽,誠惶誠恐,像是馬上要哭出來,秦檜伏在地上微微顫抖,完顏什古看他惺惺作態,心裡不屑,麵上倒擺出欣喜之色,也跟著做戲。
“相公何必如此!”
連稱呼也換作南人慣用的,滿含關切,完顏什古笑著,把秦檜輕輕扶起,兩人對視,完顏什古和藹,秦檜含淚,嘴唇輕顫。
一個降金的宋臣,一個金國的郡主,愣是演出一副君臣相宜,相愛相協的感人畫麵。
實在很滑稽。
噓寒問暖,二人你來我往兜著圈子講些閒話,才一道進了門。
“相公請坐。”
彷彿是深交多年的好友,完顏什古從母親那裡學到許多漢人官場往來的禮儀,變換自如,恰到好處的表現些親昵,又留幾分端居上位的客套,笑容和煦,舉手投足一派儒雅,說話周全,頗有南朝文人的風骨。
秦檜一麵堆笑,一麵竟有點兒恍惚——這郡主實在不像一個女真人。
一方相邀,一方推脫,最後,完顏什古纔像是勉強接受,坐堂下高椅,秦檜微微躬身,戰戰兢兢,兩腿打哆嗦,似乎受寵若驚,在她右肩下第一把椅坐下。
正好送來茶點,完顏什古令人將酥油茶奉給秦檜。
酥油混合牛乳與大葉茶煮,雖然撈去殘渣,香味十分濃鬱,但相比南朝繁複細緻的茶藝,依舊過分粗糙鄙陋,毫不講究什麼茶具,光拿一隻大碗裝。
完顏什古喝了一口,餘光瞥見秦檜捧著茶有點兒難以下口。
她知道他喝不慣這個。
酥油茶放鹽,鹹口,麵兒飄一層油珠,女真部愛喝,一來暖身驅寒,二來補充體力,招待好友貴客全用此茶。可對於南朝自負風雅的文人們來說,這茶口感油滑,做法簡陋至極,毫無品味可言。
“誒呀,忘了相公大概喝不慣這個。”
裝作無意,完顏什古擱下茶碗,把進來送點心的仆婦叫住,嫌她不會做事,數落幾句她怠慢,然後用女真語說:“速速去我書房,把桌上擺的盒子拿來。”
其實,早是安排好的戲碼。
南朝的茶藝工序繁多,樣樣精細,叫人摸不著頭腦,完顏什古一竅不通,茶品茶種更是不懂,好在有趙宛媞,出生顯貴的茂德帝姬不僅懂,而且精於此道。
昨晚,她特意把趙宛媞叫去庫房,讓她選一盒拿來送禮。
庫房不通風,灰塵滿地,堆的全是從宮裡搶出來的東西,趙宛媞看著歎氣,等完顏什古拖出一個木箱子開啟讓她挑選茶葉,更差點冇暈過去。
買櫝還珠,金人看盒子沾點金的都通通拿走,把裡頭“不值錢”的茶團混著裝一起就不管,如此粗陋的存放方式,這些比人都“嬌貴”的茶葉何以受得,大多數被糟蹋竄味。
趙宛媞心疼地撿了半天,勉強挑出一小個單獨包裝的龍團勝雪,她開啟以後拿一小片碎茶含在嘴裡嚐了嚐,虧得用絹布和竹紙裹了好幾層纔沒走味,然而茶的自然香氣畢竟受損,比不得從前。
不過已經很好了,完顏什古重新找個貴重的青玉楠木盒裝起來,當做禮物送給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