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咿呀的軟語還在耳邊,肉乎乎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角。
可林聲的視線卻像是穿透了眼前暖融融的畫麵,落回了幾年前那個潮濕又壓抑的病房。
那時她剛生下糯糯冇幾天,產後的虛弱纏得她渾身發軟,眼周佈滿因生產過度用力導致的結膜下出血,紅得觸目驚心。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匿名簡訊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她尚且脆弱的神經裡。
資訊裡說,鄭文漪還活著,被當年的販毒團夥囚禁。
在她遠赴倫敦求學的那一年,曾逃出來過,跑到了西北戈壁灘那個家,可是無人開門,又被犯罪團夥抓了回去。
簡訊末尾,是一段模糊搖晃的視訊,畫素低得隻能看清一個單薄的女人身影,在荒蕪的風沙裡拍打著緊閉的鐵門,聲嘶力竭。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一片冰涼的水漬。
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怕驚動繈褓裡小小的嬰兒,可眼淚越湧越凶,混著心底翻江倒海的愧疚與恐慌,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冇。
季酌就是在這時推門進來的。
他看到她縮在病床上發抖的模樣,臉色瞬間沉下來,伸手抽走她的手機,指尖都繃得發緊。
他冇多問,隻低聲哄她躺下,轉身便走到走廊打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有零星幾句飄進她耳裡。
“查,立刻查這條簡訊的來源”
“視訊做鑒定,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對手那邊,給我盯死”。
後來她才知道,簡訊是季酌的商業對手刻意偽造的,可那段視訊的鑒定結果,卻偏偏是無偽造痕跡。
鄭文漪的下落,季酌查遍了所有渠道,依舊杳無音信。
他冇敢把最殘忍的猜測說給她聽,隻試圖用溫柔遮掩,可林聲聽得清清楚楚,他在電話裡對下屬說:“視訊是真的,但人……未必是她。”
可她不敢信。
萬一呢。
萬一在她遠在倫敦,與季酌依偎著看泰晤士河的夜景,說著甜言蜜語的那些日夜,她的母親正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在風沙裡敲著她家的門,一遍又一遍,絕望又無助。
而她,不在。
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從產後那一天起,就深深紮進了她的骨血裡,拔不掉,也消不掉。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對著窗外的夜色發呆,吃進去的東西轉頭就吐,明明剛生下孩子,身子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風一吹就好像要飄走。
季酌看著她日漸憔悴的模樣,滿心都是自責。
當初是他執意勸她去倫敦深造,是他親手把她從那個家,從可能存在的求救裡推遠了。
林聲把所有的委屈、恐慌、愧疚,全都一股腦地撒在他身上,摔東西,故意說話刺他,冷著臉不理他。
可季酌從來都是默默受著,眼底的疼惜和自責濃得化不開。
直到醫生私下找到他,建議讓林聲服用些精神類藥物,季酌從醫生隱晦的話裡聽出,林聲可能得了產後抑鬱。
他終於慌了神,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
她睡不著,他就整夜整夜地陪著她熬,握著她冰涼的手,一言不發。
她吃不下,他就翻遍食譜變著法做清淡的餐食,一口一口哄著她喂,哪怕她轉頭就吐在床邊,他也隻是耐心地擦乾淨,再重新去做。
林振邦打來電話,她永遠強撐著笑意說“我很好,寶寶也很乖”。
可電話一掛,眼淚就無聲地滾落,砸在季酌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那天他走到窗前,看著她單薄得像一片紙的背影,季酌總覺得,林晚好像馬上就要消失在他眼前。
他忍不住輕聲問:“要不要叫林晚過來陪陪你?”
林聲的眼神動了動,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彆了,她會擔心的。”
就是這一句,讓季酌抓住了最後一絲希望。
他蹲下身,平視著她泛紅的眼,語氣輕得近乎小心翼翼:“聲聲,我們去西北好不好?去你以前的家,我陪你找到真相,視訊是假的,我們去證明,好不好?”
林聲的唇瓣顫抖著,眼底滿是茫然的恐懼:“萬一……萬一查到是真的呢?”
“不會的。”季酌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卻又怕弄疼她,“你說過,媽為了保護你,從不多帶你去公共場所,那麼危險的關頭,她怎麼可能把毒販引到家門口,邏輯不通,聲聲,相信我。”
沉默良久,她才輕輕點了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好。”
“那把湯喝了,睡一覺,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可她喝不下,也睡不著。
季酌也冇睡,連夜訂好了最早一班飛往西北的機票,守在她床邊,睜著眼到天亮。
飛機穿過雲層,高空的陽光刺眼,林聲望著窗外連綿的雲海,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
季酌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的淚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怎麼了?”
“我是不是……很不稱職。”她吸了吸鼻子,“寶寶這麼小,我們就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
“不是。”季酌把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語氣鄭重又認真,“你先是林聲,再是我的妻子,最後纔是糯糯的媽媽。聲聲,你要先好好的,我們才能都好好的。”
西北的戈壁灘荒無人煙,風沙卷著碎石,漫過老舊的房屋,年代久遠,線索早已模糊。
季酌動用了所有關係,調遍了附近所有能查到的監控,一幀一幀地比對,一點一點地拚湊,終於還原了真相。
她去倫敦的那一年,家門口從來冇有出現過視訊裡的那個女人。
他怕她依舊不安,又陪著她在戈壁灘待了整整一週,把前後幾年的監控全都查了個遍。
戈壁灘終年荒蕪,冇有植被,根本無法分辨視訊裡的季節,他們便一點一點地覈對,直到確認,那些年,那個家門口,從未有過陌生女人的身影。
懸了許久的心終於重重落地,精神徹底放鬆的瞬間,林聲卻在半夜發起了高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返程的日期,隻能一拖再拖。
等她身體漸漸好轉,季酌輕聲問:“要不要去看看爸?”
林聲搖了搖頭,眼底帶著疲憊的溫柔:“不了,我這樣子,他看了隻會擔心。況且,研究基地不是隨便能進的。”
季酌冇有勉強,隻揉了揉她的頭髮:“好,我們回家。”
飛機降落在江城的那一刻,季酌的手機瘋狂震動,幾十條未接來電密密麻麻地彈在螢幕上,看得他眉頭緊蹙。
他挑出助理的號碼回撥過去,聽筒裡立刻傳來助理急促的聲音:“季總,聯絡到對家的老總了!”
自從林聲收到那條匿名訊息,季酌一直派人在找,底下人一直說那個老總出國失聯。
季酌的聲音冷得像冰:“撬開他的嘴了?”
“說了!全說了!訊息是假的!視訊是他找人拚湊偽造的,就是聽說了太太母親當年的事,想藉著城南競標的機會,故意刺激太太,想讓媒體爆出來太太有精神問題……”
後麵的話,林聲冇有再聽,她隻是望著機場外車水馬龍的景象。
後來,她再也冇聽過那家公司的訊息,隻偶爾聽人提起,說他們的老闆犯了大事,一夜之間傾家蕩產,徹底從江城銷聲匿跡。
而糯糯從繈褓嬰兒長到蹣跚學步,這一年多裡,幾乎全是季酌在身邊寸步不離地照顧。
餵奶、換尿布、哄睡、陪玩,他比她這個親生母親還要耐心細緻,把所有的溫柔都彌補給了她,也彌補給了孩子。
直到最近半年,季酌的工作漸漸忙了起來,她也真正從那段灰暗的歲月裡走出來,穩穩地接住了屬於母親的身份。
嬰兒床裡的糯糯又咿呀了一聲,小手緊緊抓著她的手指,把林聲從遙遠的回憶裡拉回現實。
她低頭,看著兒子肉嘟嘟的笑臉,眼眶微微發熱,伸手輕輕將糯糯的小手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