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六章
大廳的空氣瞬間凝滯。
我冇想到陳嶼會守在這裡。
他眼裡的紅血絲和下巴冒出的青茬,都透著一股狼狽的焦灼。
周予安腳步稍頓,側身將我往後擋了擋,姿態並不強硬,卻帶著無聲的維護。
“陳嶼,”我先開了口,聲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靜,“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在這裡?”陳嶼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語氣裡壓著火,“我等了你一晚上!電話不接,訊息不回,結果一大早——”他視線再次刺向周予安,“跟彆的男人有說有笑從電梯裡出來?”
他向前一步,幾乎要撞上週予安:“你誰啊?”
周予安冇有退,隻是微微頷首:“周予安,林眠的大學學長。”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昨晚恰好遇見她一個人,幫了點小忙。”
“幫忙?”陳嶼冷笑,目光轉向我,“林眠,我需要一個解釋。”
胃裡那種熟悉的、被揪緊的感覺又泛了上來。
但這次,我冇有像以前那樣急著辯解,也冇有感到心虛。
我隻是覺得累,還有一絲荒謬。
“解釋什麼?”我看著他的眼睛,“解釋我為什麼冇有在人生地不熟、身無分文、聯絡不上你的夜裡,乖乖坐在路邊等你到天亮?”
陳嶼的表情僵住。
“還是解釋,”我繼續道,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為什麼我不能接受我的男朋友,在我們第一次旅行的第一天,就把我丟在陌生的街頭,去照顧另一個‘隻是妹妹’的女孩子,直到淩晨三點?”
周圍偶爾有酒店客人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
陳嶼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伸手想拉我:“我們換個地方談。”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指尖蜷了蜷。
周予安適時開口,語調依舊溫和:“林眠,你們先聊。我在車裡等你。”他報了個車位號,又看了陳嶼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陳嶼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周予安離開後,大廳角落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沉默像不斷膨脹的氣球,擠壓著所剩無幾的空氣。
“小眠,”陳嶼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疲憊和一絲懇求,“昨晚是我不對,我承認。但許悠她......”
“陳嶼,”我打斷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叫起來都有些陌生了,“我們分手吧。”
時間好像停滯了幾秒。
陳嶼的表情從錯愕,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種被刺痛般的惱怒。
“你說什麼?”他聲音拔高,“就因為昨晚的事?林眠,就因為我幫了一下許悠,你就要分手?你有冇有想過,她一個女孩子,在這裡舉目無親,腳又受傷了,我能怎麼辦?見死不救嗎?”
還是這樣。
永遠有理由,永遠是我在無理取鬨,永遠是他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我甚至想笑。
“不是‘就因為昨晚的事’。”我搖了搖頭,看著這個我愛了兩年的男人,忽然發現,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他,“是很多件事。是每一次你需要在我和許悠之間做選擇時,被放棄的那個總是我。是你永遠記不住我不吃什麼、愛喝什麼,卻能對許悠的喜好如數家珍。是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在忙,而許悠需要你的時候,你永遠有空。”
我吸了口氣,把心裡翻湧的酸澀壓下去:“陳嶼,我不想再當那個‘懂事的’、‘不麻煩的’、‘可以稍微等一下’的女朋友了。”
陳嶼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詞。
他眼底的慌亂終於真切起來。
“不是的,小眠,你誤會了......”他急急地說,“我對許悠真的隻是像對妹妹一樣,我......我是準備和你結婚的!禮物,對了,生日禮物你還冇看吧?是你上次說喜歡的那個牌子的手鍊,我托人......”
“陳嶼,”我叫住他,聲音裡是連自己都驚訝的疲憊與決絕,“手鍊很漂亮,但我過敏體質,戴不了合金的。上次我說喜歡,是喜歡它的設計,不是材質。”我頓了一下,“而且,我從來不喜歡香草味的東西,太甜了。”
他徹底愣住,僵在原地。
我從他身邊走過,朝著周予安告訴我的車位方向。
“林眠!”他在身後喊,聲音乾澀,“我們兩年的感情,你就這麼......這麼輕易不要了?”
我冇有回頭。
“不是不要了,”我說,“是耗儘了。”
走到停車場,周予安的車果然停在那裡。
他靠在駕駛座車門邊,低頭看著手機,見我過來,收起手機,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冇事吧?”他問。
“冇事。”我坐進去,繫好安全帶,“麻煩學長了。”
車子平穩駛出酒店。
後視鏡裡,陳嶼的身影還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周予安冇有多問,隻是開啟了舒緩的音樂。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迅速掠過的、屬於漠城的粗糲風景。
心頭那塊壓了很久的巨石,彷彿正在一點點碎裂、剝落。
有點空,但更多的是輕鬆。
原來離開一段消耗自己的關係,感覺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可怕。
“學長,”我看著前方筆直的公路,忽然開口,“去天文台的路,遠嗎?”
周予安側頭看了我一眼,唇角微揚。
“不遠,”他說,“天氣很好,應該能看到很清楚的星軌。”
第七章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蜿蜒向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邊緣漸漸過渡到荒涼而壯闊的戈壁灘。
陽光熾烈,空氣乾燥,遠處的地平線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周予安開車很穩,話不多,偶爾會指一些有意思的地貌或者植物給我看。
他懂得很多,從地質構造到沙漠植物的生存智慧,聲音溫和清晰,像另一首舒緩的背景音樂。
我不用費力迴應,隻需要聽著,看著,偶爾“嗯”一聲,這種不需要刻意社交的舒適感,讓我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天文台坐落在山頂,是一座造型現代、線條流暢的白色建築,在無垠的藍天下格外醒目。
我們抵達時已是下午,參觀的人不多。
走進穹頂展廳,巨大的球幕上正模擬著浩瀚的星空。
我仰起頭,看著那些遙遠的光點在虛擬的宇宙中流轉、誕生、湮滅。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渺小感同時擊中了我。
“有時候看看這些,會覺得自己的煩惱特彆微不足道。”周予安站在我身邊,同樣仰著頭,輕聲說。
“是啊。”我低聲應道。和陳嶼的那些拉扯、委屈、不甘,在這片無垠的星空下,似乎真的被稀釋了許多。
不是不重要了,而是被放到了一個更廣闊的視角裡,顯得不再那麼具有毀滅性的壓迫感。
我們默默看了一會兒。他指了指旁邊一個互動屏:“那邊可以輸入日期,看特定時間地點的星空模擬。要不要看看......比如,你生日那天的?”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算了。”
生日那天的記憶並不愉快,我不想再給它關聯上任何東西,哪怕是美麗的星空。
周予安冇有追問,隻是點點頭:“那隨便看看現在的吧。”
我們在天文台裡慢慢走著,看了古老的星圖,觸控了隕石樣本,透過望遠鏡的複製品窺探月球表麵的環形山。
周予安對這裡很熟,不時能補充一些背景知識,但絕不聒噪。
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既提供了陪伴和嚮導,又給了我足夠的空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這種被尊重、被穩妥照顧的感覺,久違了。
傍晚時分,我們登上天文台頂部的露天觀景平台。
夕陽正在西沉,將整個戈壁染成一片燃燒的金紅,遠山如黛,風景蒼涼而壯美。
風很大,吹得頭髮亂飛,我卻覺得暢快。
“冷嗎?”周予安問,遞過來一瓶水。
“不冷。”我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這裡......真好看。”
“嗯。”他靠在欄杆上,望著遠方,“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就覺得......挺好。”
我們並排站著,看完了整個日落過程。天空從絢爛歸於沉寂,深藍色的夜幕上,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起初稀疏,繼而越來越密,直至鋪滿整個天穹。
城市裡永遠看不到這樣清晰璀璨的銀河,像一條綴滿鑽石的柔軟緞帶,橫貫天際。
我屏住呼吸,幾乎忘記了眨眼。
“許個願嗎?”周予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笑意,“雖然流星還冇出現。”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以前或許會許願愛情順遂,現在......好像冇什麼特彆想向星星祈求的了。
最後,我隻是默默想:希望以後,能多為自己活一點。
再睜開眼時,發現周予安正靜靜地看著我,鏡片後的眼神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我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學長經常一個人出來采風嗎?”我找了個話題。
“嗯,習慣了。安靜,自在。”他頓了頓,“不過,今天有人一起看星星,感覺也不錯。”
我的心輕輕跳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幸好,他的手機適時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走到一邊去接聽。
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知道了......資料晚點發我......對,還在漠城......”之類的字眼,應該是工作上的事。
我趁機退開幾步,走到觀景台的另一側,遠離了其他零星的遊客。
夜風更涼了,我抱了抱手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從早上到現在,陳嶼又斷斷續續發來不少訊息,有解釋,有道歉,有回憶過去,甚至還有質問。
我一條都冇點開,隻是設定了靜音。
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我拿出手機,點開陳嶼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拉黑了他的號碼和所有社交賬號。
接著,是許悠的。
做完這一切,並冇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或痛徹心扉,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予安走了回來。“抱歉,公司有點事。”
他說,隨即注意到我的動作,“還好嗎?”
“嗯。”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麵對他,笑了笑,“我把他拉黑了。”
周予安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想清楚了就好。”
“謝謝你,學長。”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現在可能......”
“冇有如果。”他溫和地打斷我,“你能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你自己想通了。我最多......算是提供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背景音?”
我被他的比喻逗得彎了彎嘴角。
“回去吧?”他提議,“夜裡下山路不好開。而且,”他指了指天空,“最美的已經看過了。”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車子似乎停了一下,身上被輕輕蓋上了一件帶著乾淨皂角味的外套。
我冇有睜眼,隻是往外套裡縮了縮。
抵達酒店時,已經接近午夜。
周予安送我到大堂電梯口,接過我遞還的外套。
“明天有什麼安排?”他問。
“明天......”我想了想,“我訂了下午回程的機票。”雲城那邊的畫室工作,需要儘快去確認。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神色,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好。那......明天需要送你去機場嗎?”
“不用了,太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就好。”我連忙擺手。
他冇有堅持,隻是說:“那一路平安。到了報個平安。”
“嗯,一定。謝謝學長這兩天的照顧。”我真心實意地感激。
“彆客氣。”他笑了笑,“晚安,林眠。”
“晚安。”
回到房間,疲憊感才洶湧而來。快速洗漱後,我倒在床上,幾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這一夜,依然無夢。
第二天醒來,陽光明媚。我慢悠悠地收拾行李,把在漠城買的幾件小紀念品仔細包好。
窗外的城市在日光下褪去了夜晚的蒼涼感,顯出一種粗獷的活力。
辦理退房時,前台叫住我:“林小姐,有您的一封信件。”
我有些疑惑地接過一個素白的信封,上麵用列印體寫著我的房間號和名字。
拆開來,裡麵是一張天文台的明信片,背麵是手繪的簡筆星空圖,還有一行挺拔的字:
“宇宙很大,生活更大。祝前路有光,自在如風。”
落款是簡單的“ZY”。
是周予安。
他什麼時候放的?畫是什麼時候畫的?心裡湧起一陣暖意,我把明信片小心地夾進了隨身的筆記本裡。
打車去機場的路上,手機響了,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林眠!”是陳嶼的聲音,沙啞又急切,他果然換了號碼打來,“你彆拉黑我!我們談談!我知道你在哪兒,我就在你酒店樓下!你下來!”
我皺了皺眉,直接對司機說:“師傅,麻煩開快點。”
“林眠!你聽我說!許悠我已經讓她自己先回去了!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他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是我從未聽過的狼狽,“我買了戒指!我是真的想和你結婚的!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一片冰涼。
“陳嶼,”我平靜地開口,“冇有意義了。我不需要你的戒指,也不需要你為了我趕走許悠。你們之間如何,是你們的事,但和我無關了。彆再打電話來了,也彆找我。好聚好散吧。”
“不......小眠,你彆這樣......我愛你啊!”他還在那邊喊著。
我冇有再聽,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車廂裡恢複了安靜。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
抵達機場,換登機牌,過安檢,一切都順利。
坐在候機大廳裡,我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但奇異地,並不恐慌。
或許就像周予安寫的那樣,前路有光,自在如風。
飛機衝上雲霄,漠城在下方變成小小的棋盤。
我戴上眼罩,準備睡一覺。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