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了。」
計白拍了下額頭,後悔道:「我應該跟你賭點銀子的。」
白臉獄卒臉色一黑,伸手摸向自己空癟的錢袋,這才稍作心安,正色道:「計白,我可是把你當兄弟,你怎能拿這種事來考驗我。」
黑臉獄卒默默伸手探向自己鼓囊的錢袋,往更深處推了幾寸。
眼見這三人完全視自己為無物,還從未被人如此薄待的顏明頓感羞憤,語氣愈發激烈:「在下禮部尚書之子顏明,與你同為新晉進士。」
計白吃了口魚膾,連個眼神都冇給他。
生平第一次甩出身份卻換不回一個答覆,顏明的臉麵逐漸掛不住:「聖人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計白,你身為新晉進士,無故毆打魏公子已是罪大惡極,現在魏公子重傷在床,你卻在這裡大吃大喝,你對得起自己讀過的聖賢書嗎?」
三日燒尾宴,幾乎聚攏所有新晉進士,此番動靜早已吸引全場注意。顏明見此更是越說嗓門越大,明擺著就是一副站在道德高地踩死對方的架勢。
對於這種對自己的作死大業毫無幫助的人,計白本來不想理他的。
但他擔心這人越說越激烈,待會唾沫星子噴自己碗裡。
好在他已經是個成熟的演員,隻見計白雙目迷離,做醉鬼姿態,一隻手還不斷往外甩手,像是驅趕蒼蠅似的:「去去去,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在下一個窮書生,經不起這麼多人排隊來討飯。」
此話一出,不止顏明臉上掛不住,一行本想跟著潛水的人也滿是憤懣,當即便有人斥責道:「誰要討你這種陰險小人的飯,吃了怕不是得毒發身亡。」
還在吃菜喝酒的黑白臉二人:「……」
他們這桌儼然已經成為全場焦點,縱然顏明想一拳打死這個醉鬼,可一想到此刻整個酒樓的目光幾乎都聚集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強裝出君子做派:「計白,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們隻是好心來提醒你。」
「據我所知,魏公子一向心慈麵軟。他不嫌棄你的出身,反而待你如上賓,對於這種清白無辜之人,你卻將他打成重傷,此等行為實在令我等惶惶不安。」
顏明往後撤了幾步,頗有幾分痛心疾首的味道:「十日之後書山便會開啟,屆時我們這些新晉進士要代表齊國進入書山,書山中危險重重,踏錯一步便有可能萬劫不復。」
「你對待友人尚且兩麵三刀,暗下毒手,何況是我等?試問在座諸位誰敢將後背交予你?」
不得不說,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顏明這些話對於這些新晉進士而言便變得極有蠱惑力。
「顏公子說得對。」一名寒門進士冷眼甩向計白,「我等可不想一邊提防他國偷襲,一邊還要擔心被自己人捅刀。」
「有計白在,我都不敢進書山了。」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計白靜靜欣賞顏明的表演。
難怪一股子茶味,原來是衝著我的名聲來的。
計白直接笑出聲來,歪著頭,伸手掏了掏耳朵,不屑道:「顏公子話語間有如此魄力,難道說在座各位都有資格進書山了?」
「如果我記得冇錯的話,書山開啟前三日纔會公佈名額。齊國今年的新晉進士有八十人,能進書山的名額隻有十八個。」
計白伸出手指一一點過對麵這些新晉進士,嘴裡「一二三四」地數著數字,恍然道:「正好十八個,難怪顏公子如此不容置喙,失敬失敬,原來是早已內定。」
計白故意拉長了尾調:「尚書之子還真是手眼通天吶——」
此話一出,形勢瞬間逆轉。
書山名額珍貴非凡,歷來由皇室和魁星閣共同商討決定,當然不是顏明這個區區尚書之子能左右的,別說他,就算是他爹也無權過問。
顏明隻覺得周圍的溫度都冷了幾分。
酒樓看客的目光如芒在背,顏明冇想到自己會在這裡被計白擺了一道。
他急於辯解,怒道:「別在這裡妖言惑眾!書山名額自有聖人裁定,我等有誌之士若不能去,你這種小人更別妄想!若你還有點良心,不如就自願捨棄這名額,還保留一絲體麵!」
「這件事確實冇辦法……」計白無奈的看了白臉獄卒一眼。
對方瞬間從他這個眼神裡讀懂很多。
白臉獄卒本想幫襯計白辯駁,但冇想到這小子雖然叫白,但完全是個芝麻餡的白切黑。
三言兩語就將形勢徹底逆轉,比他喝杯茶的速度還快。
白臉獄卒輕叩桌麵,吸引眾人的注意,憋笑道:「咳咳,各位有所不知,計白乃是我齊國此屆唯一被書山提前批錄的進士,他已經有了進書山的名額,並且不占用我齊國珍貴的十八個名額之一。」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提前被書山批錄,隻要不死在書山裡,就等於提前鎖定一顆文心。
無文心者不配成文士。
在場眾人大多清楚計白的背景,無父無母的一個孤兒罷了,縱然天賦異稟考中進士,但得罪國師,基本斷絕以後的青雲路。
可一旦他有了進入書山有了文心,那就不一樣了。
「不、不可能——」
顏明隻覺得自己渾身的毛都炸開了,臉上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留下一片疼。
冇人懷疑白臉獄卒的話,聖道在上,無人敢拿書山批錄開玩笑。
因為真的會遭天誅。
計白低頭啜飲一杯酒,這個動作落在顏明等人眼中自然是小人得誌,落在看客則是運籌帷幄,落在有心之人眼中則是此子心機居然如此深沉,居然故意挖坑等著顏明往裡麵跳……
隻有計白心想道,話說多了果然口渴。
「說起來,」計白看向顏明身旁那些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進士們,道:「諸位剛纔罵我罵得開心,我倒是不怎麼在意,隻是若無顏家助力,諸位怕是不好進書山吧?」
眾進士全無剛纔指責計白時的氣焰,一張張臉上徒留尷尬。
「凡人壽命最多百年,可一旦擁有文心,哪怕是最下等的文心,也能增壽二百年不止。諸位日後可要多努力啊,我可不想等諸位百年之後隻能去墳頭看望諸位了。」
好歹毒的一張嘴。
數道憤恨的目光同時紮在計白身上,而他隻當是雨水落肩,輕描淡寫地揭過。
「你——」
一名進士顯然氣急,卻因罵不過對方,此刻隻能甩袖離去。
顏明俊臉被氣得通紅,牙關磨得咯吱作響,卻隻能無力威脅道:「計白,你如此氣焰囂張,真不怕進了書山後徹底孤立無援嗎?」
對此,計白隻是淡淡的回覆。
「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成群結隊。」
顏明差點一口鮮血噴濺出來。
「對了,」計白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眯眼笑道:「顏公子是魏公子的摯交好友吧?見到他煩請替我轉述一聲,若不是踹他那一腳把我踹進了大牢,我如何能在牢中感悟一絲聖道,然後被書山提前批錄呢?」
「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他捨身助我啊。」
「果然如你所說,國師孫子心慈麵軟。」
顏明逃跑的腳步瞬間踉蹌,背影更添幾分狼狽。
.
一個時辰後。
國師府中,五步一景,亭台水榭之間,香燭不分晝夜地燃燒。
臥房中,魏之源躺在床上,臉色烏青蒼白,一條斷腿不時便往外流血,雪白紗布被染得猩紅,他這幾日過得痛不欲生,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
「呸,這藥怎麼這麼苦——」
魏之源張口就吐了丫鬟一身,藥碗「砰」地一聲摔到她臉上,眉角瞬間被砸出烏青。
他伸手攆走丫鬟,後者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收拾起藥碗便默默離開。
魏之源有氣無力地看向底下跪著的小廝,沙啞道:「那賤人死了嗎?」
小廝嚇得冷汗直流,卻不敢有所欺瞞:「回、回少爺的話,計白已經被書山提前批錄,從詔獄中出來了。」
「他……他還在珍瓏酒樓裡說,多謝少爺助他在牢中悟道。」
魏之源伸手便拿起床頭的花瓶砸向小廝。
「滾,都給我滾!」
「計白,我要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