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來自隱月湖的訊息後,神山上眾神齊出,與珞瑤一行人在瀾淵聖境彙合。
雲霞浮在天邊,聖壇之上,珞瑤與八位神明圍圈而立,中間安放著光芒微弱的鎮幽珠。
鎮幽珠關乎六界的存亡絕續,如今出現意外,註定不能廣而告之,因此,這是一場瀾淵與神族的秘密會麵。
緗雀盤旋在上空,廣闊的雙翼泛著華光,珞瑤劃破手掌,將流出的血液覆在鎮幽珠上,隨後,眾神亦割破手指,歃血起陣。
被染紅的靈珠浮向高空,緗雀疾飛上前,在熠熠明光裡發出一聲高亢的長嘯。
陣法已成,聖壇上霎時間靈光大盛。
珞瑤雙手掐訣,向天外長虹貫日的方向輸入靈力,周遭湧起一陣勁風。
瀾淵聖境傳人珞瑤,望上天降下指示,使六界生靈免遭橫禍。
珞瑤閉眼默唸,眼尾那道靈曇印痕閃動,現出瑩藍色的澄光,她身後,八神催動神力,共同啟用靈咒。
籲兮天問,見我所見,聞我所聞。
萬物有靈,言出法隨,懍遵無違。
聖光與神力彙聚,逐漸開辟出一道直指天穹的光柱,耀眼到讓天地也為之失色。
隨後,一張泛著金光的卷軸從天而降,緩緩落向聖壇,在離眾人不到一丈距離時停下,於浮空中展開。
飄浮其上的寥寥幾字,就這麼映入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簾。
——歸魂燈之星、霧河泉下泥、聖女心頭淚。
有了天道的指引,眾人因鎮幽珠衰弱而引起的不安消退了大半,至少確認了世上存在挽救鎮幽珠能力之物,那麼,一切就不算太糟糕。
可天命卷軸上所寫的三樣東西,到底是何物?
“霧河在何處,歸魂燈又是何方神聖?”
眾神資曆深厚,就算最年輕的也活了上萬年,不說遍覽天地間的稀罕物,但也個個見多識廣,可是現在天道告知的三樣東西,他們竟都聞所未聞。
就連最後一樣看似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聖女心頭淚,“聖女”自然指的是珞瑤,但這“心頭淚”又該從何說起?
在場所有人都滿腹疑雲,不得解法,朝梧道:“現在有了指示,細細打聽總能找到線索,哪怕是掘地三尺?待我先下界打探一番。
”
她說完,其他人表示認同,很快又有幾位神明出麵,主動提起要去其他族界探查,紛紛離開瀾淵而去。
不久,傳音蝶悄然飄了上來,落在了珞瑤肩頭。
她指尖輕點,那道蝶影緩緩變淡,最後變成了一份薄薄的名冊,來自冥族王宮。
冥界任命的上一任聖境使者任期已到,需要敲定下一位繼任人選。
她開啟名冊,裡麵並無他語,隻孤孤留著一個名字。
“炎庚。
”
珞瑤確定自己從前不認識此人,而今看到他的名字,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熟悉,全然冇有注意到羲洵睫羽輕晃,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情緒。
……
緗雀初回聖境,為了瞭解過往百年裡六界的安危形勢,需要前往浮生鏡前一觀。
珞瑤隨緗雀同去神山,等它歸來的功夫,在羲洵所居的沉澤宮小坐。
與瀾淵萬草千花的繁盛景象不同,沉澤宮有山有水,論起草木蔥蘢雖遜色幾分,但勝在開闊,殿宇樓閣多是端方簡潔的線條,幾叢玉竹種在長廊沿側,更加顯得雅緻。
日映嵐光,杳靄流玉,所到之處皆浮動著柔和又充盈的神力,仿若春風拂麵。
珞瑤與羲洵並肩走過長廊,顯得有些沉默,羲洵知她思慮,問:“還在想那三件東西?”
被戳中心事,珞瑤也冇瞞他,點了點頭。
天道雖然降下指引,卻令人毫無頭緒,這種明知前方有路卻不知該怎樣走的感覺,著實不佳。
“滄丞他們已經去各界尋找了,有訊息就會傳回來,不妨再等一等。
”羲洵寬慰道:“留給我們的時間還很多。
”
今日在聖壇上,眾神將神力注入了鎮幽珠,使其重新煥發了光彩,力量雖不比往昔強盛,但也足以維持一陣子了。
天命卷軸既降,那就是六界命不該絕,與其為尚未發生的事心焦不已,不如且行且看。
思及此,珞瑤心頭放鬆了一些,無聲吐了口濁氣。
兩人穿過長廊,不遠處,一片清湖霧氣繚繞,是沉澤宮靈力最充沛之處,碧玉水潭。
與上次珞瑤來時見到的景象相比,這裡的潭水愈發清澈透明,而在近岸堆石砌玉的淺灘處,都種著一大片小葉曇花。
萬籟俱寂,瑩白的花瓣如月下霓裳,有的蜷曲,有的舒展,無不盛放到了極致。
曇影在水邊搖曳,姿態依舊優雅而婀娜,而這份美好,卻再也不是轉瞬即逝的了。
珞瑤心中一動,那瞬間也不知被什麼念頭驅使著:“為何要讓這些曇花永生?”
“因為……喜愛。
”
羲洵輕聲回答,胸中鼓譟的“咚咚”聲響起來,壓過了四周簌簌的風聲。
因為一個人,喜歡一種花。
羲洵躑躅良久,而後不躲不閃對上了她的眼眸,清雋的眉目在光裡鍍上了一層金輝:“如果連自己喜愛的花都留不住,就是再高深的神力,也冇有存在的意義了。
”
兩人四目相對,都冇挪開,隻是一個心中忐忑,一個無所波瀾。
珞瑤神思放空,麵上混進了幾分少見的懵懂:“喜愛是什麼感覺?”
微妙的氣氛瞬間破碎了。
羲洵神情微僵,過了兩秒才堪堪反應過來——她情竅未開,哪裡懂什麼喜愛不喜愛?現在跟她說這些有的冇的,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想到這裡,羲洵好氣又好笑,暗暗懊惱自己操之過急。
不過片刻,他神情就恢複如常,耐心向她解釋起來:“就是一種與厭惡相反的情感,你厭惡幽族,不願看見它們出現,想把它們徹底消滅,而麵對緗雀、丹狸,還有……”
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接上,“還有,你之前帶回瀾淵的那隻白虎。
你喜愛它們,所以讓它們與你一起生活、同它們玩耍,還會掛念它們有冇有好好吃飯,為它們帶滄丞那裡的魚。
”
羲洵本以為說完後她會思索,抑或是繼續問一些有關“喜愛”“厭惡”的問題,卻冇想到她蹙起眉頭,反駁道:“我冇有同小白玩耍過。
”
珞瑤回想一番,不僅冇有玩耍,她甚至冇有在小白清醒時與它說過話。
羲洵一怔。
這句話委實在他意料之外,慢半拍反應過來“小白就是白虎”後,方纔那陣若有似無的低落竟奇異地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不合時宜的甜。
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容易滿足了。
“那你喜愛它嗎?”羲洵貪心起來,幾乎是得寸進尺地在試探。
喜愛嗎?
老實說,儘管有了羲洵的耐心解釋,但珞瑤終究冇有過親身的經曆,所以,她還是不太清楚什麼纔算真正的“喜愛”。
不過,想到羲洵說的“一起生活”、“帶滄丞的魚”,她又覺得很符合。
於是,珞瑤回道:“也許吧。
”
這是什麼答案?
羲洵聽懂了她的模棱兩可,心下無奈,一時竟不知自己該不該失落了。
身旁曇花搖曳,他手輕輕拂過,似是隨口道:“說起那隻白虎,我還頗為好奇……今日我們都在聖境時,倒是冇看見它的蹤影。
”
珞瑤:“它的傷已經大好,一直留在瀾淵不妥,我便讓它離開了。
”
羲洵聽後愣了一下,眸中閃過意外,“……離開了?”
珞瑤不疑有他,輕輕應了一聲。
聽丹狸說小白是不告而彆,不過它傷勢已愈,本就到了該回自己族界的時候。
詫異過後,羲洵也冇再繼續追問,眸中悄然流露出悅色,見他如此表現,珞瑤反而詫異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功夫,傳音蝶翩然而至,看來是哪位神君在下界有了進展。
珞瑤心頭一振,凝神靜聽,是滄丞傳回的音信。
他們要找的三樣東西之一——歸魂燈,據說具有聚魂固魄、起死回生之效,依照仙書古籍裡的記載,此燈由嬴氏一族先祖所煉製,來自冥界。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好訊息,喜悅之餘,羲洵垂了垂眸,低聲道:“看來,我們很快就會再見到他的。
”
珞瑤剛剛在想正事,一時冇有聽清他的話,回神後出聲詢問,而他翹起唇角,隻是向她搖了搖頭:“冇什麼。
”
……
又過了片刻,緗雀從浮生鏡神台上歸來,珞瑤便不再多作停留,準備回瀾淵去
是時,羲洵望著她離開,忽而開口:“阿瑤,答應我一件事,日後不論遇到什麼艱難,都不要不惜命。
”
不知為何他會突然叮囑,珞瑤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見他眉眼柔和,神情中滿是認真。
“有你在,六界纔有重獲安寧的希望。
”他道。
事實上,聖女由天道孕育而生,若上一任身死隕落,很快就會有下一任降世頂上,繼續承擔護佑天地的責任。
正因如此,就算冇有她,六界也能克服艱險,繼續安然無恙地存在下去。
珞瑤這樣想著,羲洵卻搖了搖頭,“不一樣。
”
夜色靜謐,臨水照花時,花影重重疊疊,愈發顯得清麗。
他似乎笑了一下,輕說:“……於我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