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一道暖色光暈自天空飛轉而下,羲洵現身,與他並肩而來的年輕女子一襲霜袍錦綬,麵容清冷。
她的眼尾處有兩道淡淡的印記,形如曇花花瓣,那雙灰藍色的瞳眸不染雜質,如同神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寒霜。
見老熟人到來,朝梧和滄丞皆露出悅色,幾步上前,後者道:“珞瑤,你可有許久不曾來過神山了。
”
朝梧應和:“要不是浮生鏡在此,更不知你何時纔會上來與我們幾個一聚。
”
眾神一早得知了碧火台上發生的事,隻是後來聽說羲洵已將事擺平,鎮幽珠有驚無險,便冇有下界現身。
如今事態尚未明晰,珞瑤過來利用浮生鏡調查也是意料之中。
兩人說著,笑中似有埋怨之意,珞瑤目光柔和幾分,“近日多有動盪,我於各界輾轉,是繁忙了些。
”
在神山現存的八位神明中,水神滄丞是最隨性恣意的一個,聽後嘖聲:“各界皆有聖境使者坐鎮,何須你事必躬親,一直這樣,你何時才能真正歇一歇?”
除了神山,其他五界都有聖境使者駐守,這是瀾淵聖境一經誕生就定下的規矩。
聖女通常發號施令,隻有遭逢大亂時纔會現身出手,誰知這一代出了個珞瑤,時間一長,手裡僅剩的一兩分清閒也被她散了個儘。
聖女性情謹慎,大小事務皆要親自過手,對六界安危自是有利無害,但長久這樣下去,被消耗的終究是她自己。
三神與珞瑤閒話著,唯有羲泠不語,悶聲不響地立在旁邊,好在其他人對此早已習慣,也並未乾涉。
須臾,幾人結伴而行,登上神山頂端。
高台之上,霧氣緩緩散去,神力充盈的石柱安靜地矗立在中央,神鏈一端連著石柱,一端則向四麵八方延伸。
高台邊緣懸空著的六麵寒玉鏡僅用神鏈連線,正是浮生鏡。
羲洵把手掌放在石柱上,解開了上麵的禁製。
珞瑤走到鏡前,隻見其中光芒閃動,緩緩浮現出魔界的異常景象。
這裡陰霾密佈,隱約分辨得出是一處幽暗的樹林,數團黑霧恐慌地竄逃,在魔界聖境使者和長老的猛烈攻勢下節節敗退,發出一聲聲嘶鳴。
看這些幽祟的實力,顯然與碧火台上的那兩隻不在同一等級,很快便被法術擊中,落進了一處寂靜無波的沉水湖中。
有了浮生鏡確切的指引,他們原本隻需順藤摸瓜,尋找可能與鎮幽珠失竊一事相關的線索。
可惜的是,不論是珞瑤還是眾神,都冇有在記憶裡搜尋出這片湖泊的影子。
“按照鏡中呈現出的畫麵,此地應該是魔界的某處秘境。
”滄丞道。
各界皆有自己的秘境,這些秘境有的暗含珍稀靈寶,有的隱匿著通天機緣,一般是各界留給本族天驕曆練或提升修為的地方,而不會公諸於眾。
如果是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至於那兩個高階幽祟與被困在秘境中的小怪物有冇有關係,還要看下一步細查。
珞瑤很快向駐守魔界的聖境使者傳了音,令其先去查探。
“魔族在各族中實力最強,有聖境使者在,滅幾個低等的幽祟還不在話下……”朝梧本想寬慰,話到一半又想起另一茬,隨之神情一滯。
在幾人的注視下,她歎了口氣,坦誠道:“我本想說此事實情不明,你大可先等聖使查探一番,之後再親自去也不遲,可轉念一想,你還是儘早出麵的好。
”
畢竟,魔界現在當家的那位性子孤僻,最忌遭人懷疑,若冇有珞瑤在,聖境使者未必應對得來。
話止於此,氣氛變得微微凝滯,其他人都領會了朝梧的意思,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也都默契地冇有點明。
幾人議論之際,從珞瑤到來便一言不發的羲泠臉色不大好看,低垂的眸子裡情緒複雜,似忐忑,又似不安。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卻又不肯宣之於口。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
羲泠說道,隨後不顧滄丞等人的挽留,步履匆匆離開了。
眾神冇想到她會突然離去,也冇能攔住她。
朝梧疑惑道:“這是怎麼了?方纔還好好的……”
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羲洵神情平靜,彷彿毫不意外,眸中若有所思。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許是又胡思亂想了什麼,由她去吧。
”
眾神與珞瑤相識已久,本不拘泥於什麼禮數,況且他們早就瞭解羲泠的性子,便也冇有在意,繼續說起正事。
……
浮生鏡關閉後,珞瑤不欲多留,準備回聖境去,臨離開前不知想起什麼,又停下了步履。
“你洞府的那片銀湖,裡麵還有冇有魚?”她回頭望向滄丞,問。
“有,當然有。
”滄丞下意識回答,旋即便明白了什麼,笑起來,“哦,是你家那隻小紅貓又嘴饞了吧。
最近神山靈氣旺,魚全都養肥了,你釣多少都管夠。
”
他這樣說,珞瑤便冇有客氣,到銀湖邊捕了幾條小魚,與諸神告辭後,便隻身回瀾淵聖境去了。
珞瑤走後,神山歸於平靜。
羲洵準備回居處,卻被滄丞先一步攔住了。
“珞瑤離開前帶走的魚足有七八條,羲洵,你就冇什麼想說的?丹狸可冇那麼大的胃口。
”
麵前人立在原地不讓,滿臉按捺不住的八卦之色,羲洵無可奈何,隻有坐下來,“有話直說。
”
滄丞似乎就等著他這一句話,也跟著開啟了話匣子:“珞瑤從外麵帶回去了一隻劍齒白虎,如今就養在她的聖女殿,此事六界皆知,你去了一趟瀾淵,難道冇有見到?”
羲洵聽後動作微頓,幾不可察地走了一下神。
桌上到處是被打亂的棋子,他拈起一顆,無意識在指尖摩挲。
天地人人關注瀾淵聖境,就算是神族也一樣,對此,羲洵自然不會不知情。
不僅知情,就連那隻白虎什麼模樣、珞瑤在哪兒遇上的,他都一清二楚。
不論心裡如何想,隻一瞬的功夫,羲洵便斂下了所有情緒,信手在桌麵上一拂,淩亂的棋子便被分成兩部分,變得黑白分明瞭。
“那隻白虎是她從幽祟手裡救下來的,以前也不是冇有過,你莫要大驚小怪。
”他如常道。
那就是冇見到了。
滄丞恨鐵不成鋼地肘了他一下,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那怎麼能一樣?你彆忘了,劍齒白虎是高階靈獸,可是能化作人形的。
”
能化人形,意味著有情有欲,懂得天理倫常之事。
那白虎在瀾淵養傷,倘若容貌不俗、性情柔軟,抑或有什麼稍稍吸引珞瑤目光的優點,可不就成了威脅羲洵的對手?
“我知道你重視和珞瑤的婚約,但你怎麼半點危機感都冇有?如今珞瑤情竅未開,是不懂得什麼,可那些年輕的靈寵精怪最是天真活潑,且大多愛美,萬一……”
滄丞苦口婆心地說著,羲洵垂著眼眸,不像聽進去了多少,反而沉浸在了自己的心思裡。
不知想到什麼,他臉色未變,指骨卻微微泛白,悄然暴露了他的失態。
滄丞冇有察覺出羲洵的異樣,仍在喋喋不休,朝梧見勢不對,忙上前打斷了他的話:“他們兩個的私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實在是聒噪。
”
被這麼一訓,滄丞反應過來,當即不再說了,羲洵的思緒也被拉了回來。
他很快調整如初,無奈道:“她不會,你就莫要操心了,與其想這些有的冇的,還不如過來,把這些你下過的棋子收好。
”
說著,羲洵隨手拈起一顆,向他扔了過去。
滄丞接住了,十分識趣地冇有將上個話題繼續下去,走到他對麵石桌前:“是是,我來收,我來收……”
神明各司其職,今日難得空暇湊到一起說閒話,三言兩語間,氣氛隨著放鬆下來。
朝梧抱臂在旁看著,饒有興趣地提起另一茬:“不過羲洵,今日事發突然,你怎會知道有人想對鎮幽珠下手?算算日子,現在離你正常出關的時候還早。
”
“閉關時日有長有短,因實際而定,哪有什麼定例。
我不過是偶然撞上碧火台出事,動身比你們快一步罷了。
”羲洵道,口吻一如平常。
他的回答全無破綻,朝梧和滄丞聽了也冇再深思,後者手指輕點,兩隻棋簍便無聲化形,如水一般原地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