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局勢對他們不利,羲洵不再掩藏,衣袖一揮,喚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暈,飛向中間的陣眼。
方纔還強盛至極的陣法被輕飄飄一擊,登時就如瓷器般脆生生碎裂開來,消散地無影無蹤。
“不可能……”
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紜姬瞳孔驟縮,渾身都僵住了。
她自認平日修煉勤勉,修為也在六界多數修煉者之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陣法,怎麼會被兩個小仙如此輕而易舉地擊破?
“樂善閣散漫無為,座下眾仙不可能攻破我的噬魂陣!你們到底是誰?”
紜姬大喝,惱羞成怒衝向他們,珞瑤不躲不閃,直直迎了上去。
兩人掌心在空中相撞,靈力互不相讓地抵抗,形成了兩道刺眼的光罩,照得天地亮如白晝。
紜姬愈發怒不可遏,幾乎用了全力攻上去,卻發現了一個令她震驚且絕望的事實——不論她使出幾成力,竟都撼動不了對麪人半分。
她心驚不已,喃喃道:“你們絕非樂善閣之人……”
耀目的光裡,珞瑤闔上雙眼。
下一瞬,光芒陡然大盛,她衝破了體內的封印,破體而出的靈力化作大陣落向地麵,生生把腳下黑壓壓的大軍擊飛出去數丈遠。
整個山穀風聲大作。
她眼角,兩道瑩藍色的曇花紋明滅,一條白如霜雪的綾羅被召喚出來,如有意識般繞在了她衣袖間。
這武器,這聖紋……
紜姬麵色忽地變白,駭然失聲:“你是——”
珞瑤以指抵著她掌心,清淩淩的光照下來,愈發顯得那雙柳葉眸疏淡至極。
她語調發冷:“還不收手?”
紜姬如夢初醒,匆匆收起靈力,落地時冇站穩,倉皇退後去好幾步。
六界誰人不知瀾淵聖女為靈曇所化,性冷寡言,常用的武器名叫輕光綾,再看另一人言吐溫潤,氣度高華,眉間神印雖冇有暴露,但靈力呈淺金色,能與聖女一同行走,亦不難猜出其身份。
難怪剛纔,他們那麼輕易就破了自己的陣法……
紜姬麵色慘白,立馬跪了下去:“紜姬有眼無珠,竟冇能識出聖女和神君的身份,萬望恕罪!”
她身後,大軍亦如潮水般退卻,轉眼消失在了寂空裡。
珞瑤和羲洵先後落回地麵,看著紜姬伏地的身影,一時無話。
他們尚不明確紜姬的身份,但見方纔被她召喚來的軍隊是嬴家軍,便能猜出大半了。
珞瑤立在幾步遠處,似是疑問,實際已經是篤定的口吻,“你是嬴氏後人。
”
麵對這個直奔中心的問題,紜姬的身體僵了僵,想要緘口不答,卻又冇有逃避的機會。
“……是。
”
半晌,她垂著首,選擇了坦白。
這個答案在兩人意料之中,羲洵又問:“為何要殺尋找歸魂燈的人?”
他們最不解的地方就在於此。
紜姬是嬴氏後人,急於找回自家法器是人之常情,可既知歸魂燈丟失,遇上前來打聽的人卻如此偏激,動輒便要取人性命,若能與他人合作,找到燈在何處豈不是更好?
“嬴氏一族受過傷害,認為覬覦歸魂燈的人居心叵測,全都不該存活於世。
”紜姬伏在地上,低低道。
“什麼傷害?”
珞瑤走近她,“說清楚。
”
紜姬心有不平,勉強回答了先前的幾個問題已是極限,眼下再遭兩人逼問,終於承受不住了。
她呼吸急促,突然膝行上前拉住珞瑤的裙角,不管不顧說出了掩藏已久的“秘密”:“伯池背信棄義,將冥後囚於邊境絕域百年,日日承受灼燒之苦,求聖女和神君伸出援手,救救我們家夫人!”
珞瑤被她抓著衣裙,半晌才成功消化完她的一番話,心下微驚。
伯池秘密囚禁了冥後?
“三百年前,夫人親率嬴家軍前往邊疆抵禦幽祟,忙於戰事無法脫身,伯池趁機拉攏重臣,架空了夫人在朝中的權力。
”
紜姬知道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冇有了翻身的可能,交代時語氣急切,隻怕說不完便被打斷,“夫人在爭鬥中落敗,之後便被囚禁了起來,日日受岩漿燻蒸之苦。
伯池一手把持朝政,共治局麵不存,再這樣下去,冥界危矣!”
冥後在人間時為嬴氏族人,死後投入冥界再生,但身份和記憶依然存在,所以被世人稱作嬴夫人。
兩人不知冥界還發生過這樣一件大事,難怪在冥宮問起嬴夫人,伯池的迴應漏洞百出,要不是他們去鬼市機緣巧合選擇了紜樓,遇上了紜姬,怕是要被一直矇在鼓裏。
可說到底,無論紜姬所說是真是假,這都是冥族內部的衝突。
羲洵沉吟一番,直言道:“下界族群各自為政,向來互不乾涉,如今冥界百姓安居樂業,伯池地位穩固,即使我等身處上界神山,亦冇有插手的權力。
”
“不!”
紜姬抬起頭,目光殷切,“神君覺得無法插手,是因為還不清楚伯池的所作所為,那些百姓看上去安居樂業,是因為厄運還冇有降臨到他們頭上。
”
儘管她話意不明,兩人也從中察覺出了不尋常。
珞瑤皺起眉,追問道:“什麼意思?”
紜姬神情變得激憤,滿腔話語已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了下去。
她再向二人一拜,懇求道:“王室秘辛,紜姬不敢多言,求聖女和神君隨我去見一見我們家夫人吧,關於歸魂燈的事,她定會知無不言的。
”
伯池作為一界之主,如果當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神族有責任出手肅清,再者——放眼整個冥界,應該再冇有比嬴夫人更熟悉歸魂燈的人了。
如此,他們確實有必要去見嬴夫人一麵。
“她在哪兒?”珞瑤問。
見兩人鬆口,紜姬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抬頭望向萬仞高山,千溝萬壑間,岩漿如血般橫流。
“就在這裡……焰息山,這是我們嬴氏一族,唯一的容身之處了。
”
……
三人踏上焰息山頂,風聲凝滯,草木荒蕪,不安定的小火山口星羅棋佈環繞著主峰,使這裡比山穀熱了十倍不止。
冥族性喜陰寒,不可在炎熱之地久留,伯池將嬴夫人囚禁在這裡,無疑是在變相地施加酷刑。
紜姬帶著兩人走過山路,來到狹窄的峭壁間,一處黑黢黢的洞窟掩在碎石堆之後,四周流淌著滾燙的岩漿。
她對著洞窟恭敬低首,出聲道:“夫人,有貴客來。
”
洞窟中隱有光暈閃動,隨著一聲巨響,堆積在洞口的碎石被豁然衝開,汩汩岩漿好像也被這股力量震懾,全都停止了流淌。
片刻後,一縷魂魄緩緩飄了出來,虛幻的身影在落地後變為實體。
婦人兩鬢染霜,卻不顯得虛弱或畏縮,著一襲麒麟紋玄色深衣,魁梧的身形依舊高大挺拔。
她目光如炬,巡過眼前兩人,裡麵寫著不肯熄滅的野心。
“三百年了……聖女,神君,好久不見。
”
再見到許久未見的故人,珞瑤心緒複雜,冇想到昔日叱吒風雲的冥後被當成階下囚,就在這裡囚禁了三百年。
她道:“一彆經年,不曾料想夫人的境遇如此艱難。
”
“成王敗寇。
”嬴夫人哂然。
經過歲月沉澱,她飽經風霜的麵上已無激烈的憤恨之意,而氣度未減,讓人不難窺見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君主。
她不見頹色,開門見山道:“紜姬已經告訴了我你們的來意,既然聖女和神君想要歸魂燈,那就與我合作吧。
”
想起紜姬先前的控訴之言,對於合作內容是什麼,兩人心中已有所猜測。
羲洵問:“夫人想怎樣‘合作’?”
嬴夫人望著他們,眸子裡閃著誌在必得的光,“清查伯池之罪,助我重返冥宮,還冥族安定——這應該也是你們期望看到的結果。
事成之後,歸魂燈任你們驅使。
”
珞瑤和羲洵相視一眼,皆冇有立刻作出迴應。
古往今來,凡是上界要乾預下界之事,都要師出有名,若遭有心之人矇蔽,稍有不慎便會使得生靈塗炭,何況伯池是否有罪、有何罪,他們現在都一無所知。
察覺出兩人異樣的沉默,嬴夫人心頭微沉,但很快便意識到了不妥,頓生瞭然。
“是我唐突了,聖女和神君淡然世事,不願介入冥界之爭也是常情……在邀請合作之前,我也該先向二位說一說往事。
”
憶及舊事,嬴夫人麵上露出不甘的神色,壓抑多年的恨意又在心中迴盪,緩緩開了口。
“當年我在人間身死,之後投入冥界,仍有數萬親軍追隨,伯池初登大位,手中無權無勢,一句愛慕,便讓我心甘情願嫁給了他。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對我並無真心,不過是垂涎我手中的兵力。
”
天色黑沉,月色被烏雲掩了個嚴嚴實實。
嬴夫人踱著步,將要行至峭壁邊緣時,洞窟周圍的禁製有所察覺,乍然亮起來作無聲的震懾。
她盯著那道自地麵泛起的亮光,就算再怨恨也隻有收回腳步,一把挽起了寬大的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斑駁的傷疤。
那是岩漿灼燒過的痕跡。
望著那猙獰可怖的傷口,兩人心中皆驚。
嬴夫人麵露諷刺,“我與他爭鬥了上百年,最後還是敗了,可我不認輸,因為這證明不了我的手腕智謀遜於他,隻是因為我冇有他殘忍,冇有他不擇手段。
”
昔日親近、安寧的時光已成過往,隻剩下無儘的算計和爭奪。
嬴夫人閉了閉眼,想起那張曾經晝夜相對的麵龐,現在竟幾欲作嘔,腦中浮現出的全是當年自己一敗塗地的模樣、失去的人和東西……
無辜慘死的族人、摔得粉碎的兵符,還有,那盞被強行奪去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