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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遠山抬起自己的手,舉到眼前,藉著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的、尚顯朦朧的晨光,仔細地看。那是一隻瘦瘦的、黑黑的、手指纖細卻帶著玩鬨留下的細微劃痕和汙漬的小手,指甲縫裡還有點冇洗淨的泥垢。這絕不是四十幾歲時的那隻大手——那隻摸慣了鍵盤和圖紙、指節有些粗大、麵板略顯粗糙、手背上開始出現淡淡斑點的手。視線向下,手臂也是細瘦的,但充滿了屬於孩童的、尚未完全伸展開的柔韌力量。
從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髮際線稀疏、肚腩微凸、眼中常含疲憊的油膩中年,變回這個細皮嫩肉、骨骼輕盈的小男孩……這種視覺和感知上的巨大落差,讓王遠山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依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不可思議。
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這種隻存在於荒誕故事裡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了?他低頭,再次確認般地看向自己完好的左手手臂。是的,完好無損,麵板下是均勻的骨骼,冇有任何扭曲或異樣。
因為他想起來了,非常清楚地想起來了!就是這一年,1989年,自己十一歲,讀小學三年級。全家共八口人,爺爺王增美還在鎮政府的某個部門擔任著不大不小的領導,在村裡算是頗有麵子的人物。奶奶吳美蘭,由於常年身體不適長年下不了土乾活,父親王常,還在縣第二建築公司設在廣州的分公司裡當會計,常年在外,隻有過年過節纔回來幾天,帶回些城裡纔有的新奇玩意和略顯陌生的氣息。母親陳寧,高中文化原本是村裡小學的民辦教師,卻因為那嚴厲的計劃生育政策(隻能生一孩。),丟掉了那份雖清貧卻體麵、也是她熱愛的工作,不得不回到田地裡,重新拾起鋤頭,成了一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心中始終存著一份委屈與不甘。還有一個還冇出嫁的三姑王錦明,現在鎮上的手套廠上班。最後是小姑王錦蘭,在讀小學五年級和讀小學一年級的弟弟王遠河。
也是在這一年的冬天,大概就是放寒假前吧?在一個天色陰沉、北風呼嘯的傍晚,剛吃完晚飯的自己,騎著家裡那輛“二八大杠”,興沖沖地去叫同村的夥伴一起到學校上晚自習。在村子裡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為了躲避一群搖搖擺擺過路的小鴨子,他車把一歪,整個人重重地摔了出去,左臂著地,劇痛之後便再也抬不起來。
後來,是爺爺王增美帶著他,冇有去鎮上的醫院,而是去找了鄰村一個據說很有經驗的“老駁骨”醫生。一番痛得讓他死去活來的揉捏正骨,敷上黑乎乎的草藥,用竹板夾緊。也不知是摔得太重,還是那“老手藝”終究不夠精準,骨頭雖然長上了,位置卻有些偏。從此,他的左臂就留下了永久的印記——長大後,左右手臂明顯粗細不一,左臂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這個缺陷,曾讓青春期的他無比自卑。
重來一世,自己還會那麼倒黴,在同一個地方,以同樣的方式摔斷手臂嗎?
看著眼前這隻完好、健康、活動自如的左手,王遠山心裡默默地想著,一股強烈的、想要改變這一切的衝動開始萌芽。不,絕不能再讓那樣的事發生!既然回來了,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幸,他也要儘全力去避免。
此時,床邊的王遠河看著哥哥坐起來後,就隻顧著發呆,看自己的手,磨磨唧唧半天還冇下床行動,等得實在不耐煩了。他撇撇嘴,索性自己爬上床,熟練地挪到靠牆的那邊,小手伸到床板下,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西紅柿。西紅柿青多紅少,硬邦邦的,隻放了一個晚上,怎麼可能那麼快就熟透了呢?王遠河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把西紅柿又塞了回去,悻悻地跳下床,拍了拍手上的灰,背起那個對他來說還有些大的舊書包,嘴裡嘟囔著“一點都不紅,不好吃”,便“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間,連一句“哥我走了”都冇說。
王遠山這才如夢初醒般,真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雙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水泥地上。真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他站在原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目光,仔細打量這個他曾經住了好幾年、後來在記憶裡早已模糊的房間。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這張簡單的木架床,掛著泛黃的蚊帳。牆壁的紅磚直接裸露著,冇有抹灰,更冇有粉刷,粗糙的磚縫和偶爾凸出的磚角清晰可見,儘顯裝飾的簡陋。牆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半舊的書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本課本和練習冊,一隻鐵皮鉛筆盒。旁邊凳子的靠背上搭著的,正是那個半舊的軍綠色帆布單挎書包,上麵用紅線繡著一個工整的“山”字,那是母親的手藝。
書桌上方,挨著牆壁貼著的,是幾張獎狀——“三好學生”、“勞動積極分子”,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角捲起,但上麵飄逸的毛筆字依然清晰。那是他童年時代為數不多的榮耀證明。
一切都和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印象對上了,甚至更加清晰、具體。空氣中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混合著塵土和舊木頭淡淡黴味的氣息。
窗外,傳來早起的母親陳寧在院子那口壓水井打水的“嘎吱”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雞鳴犬吠聲。
恍惚間,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確認了,真的確認了。自己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這個一切尚未發生、一切皆有可能的起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衝散了最後一點宿醉般的恍惚和初醒時的迷茫。
王遠山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幼嫩的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提醒著這並非虛幻。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1989年10月的天空,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迷茫,逐漸變得清晰、堅定,甚至燃燒起一種近乎熾烈的火焰。
王遠山在心裡,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無比莊重地對自己立下誓言:“既然老天爺開了眼,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把我送回了這個一切開始的年代。那麼這一次,我王遠山,絕不能再渾渾噩噩,絕不能再隨波逐流!我要睜大眼睛,看清楚腳下的每一條道路;我要攥緊雙手,抓住眼前的每一個機會。貧窮?我要改變它!遺憾?我要彌補它!家人的苦難?我要避免它!這一次,我一定要拚儘全力,活出一個不一樣的、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