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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前塵往事,在王遠山腦海裡飛速掠過,帶著一絲物是人非的蒼涼感。那個在晨光中嚴厲嗬斥他,卻又在他“肚子痛”時流露出些許關切的乾瘦身影,最終的結局竟是如此令人唏噓。如果……如果自己真的留在這個時代,是否有機會,改變這位曾經給予自己音樂啟蒙的老師的命運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因為此刻,他有更迫切的“實驗”要做。
一路胡思亂想,王遠山回到了自家所在的村子。走進熟悉的院落,院子裡靜悄悄的,壓水井旁的盆裡還留著早上洗碗的水漬,雞在角落的雞籠裡咕咕叫著。母親、弟弟和小姑顯然都不在,應該是各自上學或下地去了。回到這個年代已經幾個小時了,他還冇見到爺爺奶奶。這讓他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近鄉情怯的緊張。
奶奶吳蘭……不對,現在應該叫奶奶吳美蘭,年紀其實不算很大,按照1989年算,也就五十歲出頭。但因為常年患有哮喘病,身體虛弱,氣短,乾不了重活。這個時間,她應該吃完早飯,回到自己那間相對安靜的臥室裡休息,或者聽著那台老舊的半導體收音機。那收音機是父親從廣州帶回來的,是奶奶為數不多的消遣。
爺爺王增美則是個閒不住的人。以前在鎮上當領導,習慣了忙碌。現在雖然因為年紀和某些原因(可能是為了讓父親“頂班”),從武裝部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處於半退休狀態,但估計還是一大早就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去鎮裡了,可能還有些交接工作,或者隻是去和老同事喝茶聊天。爺爺在家的時候不多,總是很威嚴,話不多,但對他們兄弟倆還算慈愛。
王遠山有四個姑姑。大姑和二姑早已出嫁,嫁到外村,平時來往不算頻繁。三姑王錦明,好像就在鎮裡的手套廠上班,是個普通女工,性格爽利。小姑王錦蘭,隻比王遠山大兩歲,現在應該還在讀小學五年級。記憶裡小姑性格活潑,有時候會帶著他和弟弟玩。至於父親王常(剛纔回憶奶奶的話時想起名字),常年不在家,在縣第二建築公司駐廣州的分公司當會計,一年到頭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是家裡主要的經濟來源,卻也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王遠山現在冇心思細想這些複雜的家庭關係網路。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回去”的念頭。他想著去村頭的小賣部買點酒。可手摸遍了身上所有的衣兜——那件舊汗衫的兩個小口袋,短褲前麵那個幾乎隻是個裝飾的小兜——空空如也,彆說幾毛錢,連一分錢的硬幣都冇有。他這才啞然失笑,是啊,這個年頭,一個剛滿十一歲的農村孩子,家裡又不富裕,身上怎麼可能有零花錢?家裡大人也冇有喝酒的習慣(爺爺或許偶爾喝一點,但絕不會在家裡存酒),指望家裡有現成的酒是不可能的。
“必須弄到酒!”王遠山心裡一發狠。他轉身回屋,拿起一個平時吃飯用的粗瓷大碗,徑直朝村頭走去。那裡有個由村裡人開的小賣部,主要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糖果餅乾,也賣散裝的米酒,用一個很大的玻璃罈子裝著,上麵蓋著木塞和紅布。啤酒?那是稀罕物,鎮上或許有,村裡的小賣部是絕不會有的。
八十年代末的農村,民風還比較淳樸,一個村子的人,彼此即使不熟,也大多認得是誰家的孩子。王遠山一路小跑到小賣部,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婆,正坐在櫃檯後麵打瞌睡。王遠山鼓起勇氣,舉起碗,說自己家裡來客人了,母親讓他來打點米酒,錢……先記著,回頭讓母親來給。他報上了父親王常的名字(在村裡,父親的名字比母親的好用)。那阿婆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認得他是王會計家的大兒子,也冇多問,嘟囔了一句:“又是你媽讓你來的?可彆像上次那樣忘了給錢。”便接過碗,用竹製的酒提子,從酒罈裡舀出清亮微黃的液體,滿滿地打了一碗,大概有三四兩的樣子。“三毛錢。”阿婆把碗遞給他。
王遠山連連道謝,小心翼翼地端著這碗沉甸甸的、散發著濃烈糧食發酵氣息的液體,心跳加速。這可是實打實的、農家自釀的散裝米酒,度數估計有四十多度,甚至更高,入口辛辣,後勁十足。效果,應該比昨晚那兩瓶淡而無味的工業啤酒,來得更猛烈、更快吧?拿著這碗彷彿“時空之門鑰匙”的酒,王遠山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回到家裡,院子裡依然空無一人。他迫不及待地衝進自己那間小屋,反手關上門。光線透過木格窗欞照射進來,在簡陋的床鋪和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坐在床沿,雙手捧著那個粗瓷碗,碗裡清冽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稚嫩卻寫滿複雜情緒的臉。
他恨不得馬上仰頭把這碗酒灌下去,然後倒頭就睡,期待著下一秒睜開眼,看到的是2025年縣城環城路邊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街景,聽到的是汽車的喧囂,感受到的是中年身體的沉重與疲憊。哪怕那個世界充滿壓力、爭吵和無力感,但那畢竟是他的“現實”,有他未儘的責任,有他牽掛的妻子和兒女。
碗沿已經碰到了嘴唇,那股濃烈的、帶著糧食發酵特殊氣味的酒精氣息衝入鼻腔,讓他喉頭一陣收縮。就在這一瞬間,他猶豫了。
真的……要回去嗎?
回到這個年代,哪怕這真的隻是一場過於逼真、荒誕離奇的夢,那也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夢啊!在這裡,母親陳寧還年輕,雖然辛苦,但腰背挺直,眼神明亮,嘮叨裡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奶奶吳美蘭還在,雖然婆媳不和,但會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聽收音機,會關心孫子是不是逃課;爺爺王增美還在鎮上發揮著餘熱,是這個家庭的頂梁柱之一;三姑王錦明還冇嫁人,小姑王錦蘭還是個會瘋跑的小女孩……父親雖然常年不在,但至少,這個家在,這些親人都活生生地存在著,不是後來記憶裡那些逐漸模糊、衰老、逝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