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三點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廢墟的瓦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但很快,雨勢轉大,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地麵,雨水連成線,在破損的街道上匯成渾濁的溪流。
這天氣對周子安來說是好事。
雨聲能掩蓋腳步聲,雨幕能模糊身影。他跟在吳剛身後五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廢棄廠房間快速穿行。左手銀色的麵板在雨水衝刷下泛著冷光,指尖微微發燙——這是金屬感知全力運轉的跡象。
他能“聽”到周圍五十米內所有金屬的“心跳”。
生鏽的鋼筋在混凝土裏低吟,廢棄車輛的骨架在雨中呻吟,遠處物流園圍牆上的鐵絲網發出細微的震顫。更深處,他能隱約感覺到物流園倉庫裏那些裝置的金屬核心——發電機、鑽探機、還有……某種帶著混亂能量波動的金屬容器。
“前麵就是物流園外圍。”吳剛在通訊頻道裏低聲說,蹲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按計劃,我和大陳、老趙從正麵摸過去,在圍牆東南角放‘鞭炮’。子安,你帶小飛和阿樂繞到西側,爬到那棟三層小樓樓頂,用望遠鏡盯著,萬一有情況立刻報告。”
“明白。”周子安的聲音有點緊。他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濕冷氣息灌入肺裏,稍微平複了心跳。
吳剛轉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笑:“別緊張,就放幾槍,扔倆雷,完事兒就跑。那幫孫子追不上咱們。”
話是這麽說,但周子安看到吳剛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這老哥嘴上輕鬆,心裏也繃著弦。
六人分頭行動。
周子安帶著小飛和阿樂——都是速度係,一個能短距離衝刺,一個擅長攀爬——悄無聲息地繞到物流園西側。那棟三層小樓原本是個辦公樓,現在窗戶全碎了,外牆爬滿藤蔓。
“我上去。”阿樂舔舔嘴唇,後退幾步,助跑,蹬牆,像隻壁虎一樣三兩下就躥上了二樓窗台。他從腰包裏掏出繩索扔下來,小飛和周子安依次攀上。
樓頂視野很好。周子安趴在水窪邊,舉起望遠鏡。
雨幕中的物流園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兩個主倉庫亮著昏暗的光——是油燈或者應急燈。能看到人影在倉庫間走動,數量不少,但大多行動遲緩,像沒睡醒。隻有少數幾個巡邏的,走得快些。
他的目光鎖定在中央空地上。
那裏站著三個人,排成一排,一動不動。雨澆在他們身上,衣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異常膨脹的肌肉輪廓。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周子安能感覺到——那三人身上的金屬反應很怪。
不是佩戴的武器或裝備,是身體裏發出的。
像有金屬碎片嵌在肌肉和骨骼裏,隨著呼吸微微震顫。
“吳隊,中央空地有三個‘東西’,不對勁。”周子安壓低聲音報告,“他們體內有金屬反應,可能是植入物或者……”
話沒說完,變故驟生。
東南角傳來爆炸聲——吳剛他們動手了。兩聲爆炸間隔很近,然後是短促的槍響。
物流園裏瞬間炸鍋。人影從倉庫裏湧出,叫罵聲、腳步聲亂成一團。大部分朝爆炸方向衝去,但中央空地那三個“東西”沒動。
不僅沒動,他們還同時轉過頭,看向爆炸方向。
周子安透過望遠鏡,看清了他們的臉。
沒有表情。眼睛是渾濁的暗紅色,瞳孔像針尖。雨水打在臉上,他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然後,三人動了。
不是跑,是“滑”。雙腳幾乎離地,以詭異的速度朝東南角飄去——真的是飄,動作僵硬但極快,像被無形的線扯著的木偶。
“吳隊!有三個人過去了,速度很快!他們……”周子安話到一半,突然感到一股尖銳的“金屬嘶鳴”從物流園深處傳來!
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金屬感知的劇烈波動!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放大了一百倍,狠狠刮在他的神經上!
“啊!”周子安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左手不受控製地痙攣,銀光狂閃。
“子安?怎麽了?!”小飛急忙扶住他。
“有東西……在幹擾金屬……”周子安咬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那股“嘶鳴”是從倉庫深處傳來的,源頭是……“血手”的房間!
他調整望遠鏡,聚焦到那個房間的窗戶。
窗後站著一個人,光頭,臉上有疤。正是“血手”。他右手戴著金屬手套,五指張開,對著窗外。手套上複雜的機械結構正在高速旋轉,發出肉眼可見的暗紅色能量波紋。
而那些波紋的震蕩頻率……與周子安的金屬感知產生了劇烈衝突!
“他發現我了……”周子安心往下沉。不是視覺發現,是能力層麵的鎖定。“血手”的能力不僅僅是念力操控,還能幹擾甚至反向追蹤金屬操控類能力!
就在這時,東南角的戰鬥聲突然停了。
不是結束,是戛然而止。像被掐斷了喉嚨。
緊接著,周子安聽到吳剛在通訊頻道裏的嘶吼:“撤!快撤!這三個玩意兒打不死!子安你們先走!”
“吳隊!”
“別廢話!執行命令!”
周子安咬牙,對小飛和阿樂說:“撤!”
三人剛起身,樓下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嘶吼!七八個清道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繞到樓下,正在往上衝!
“被包抄了!”阿樂臉色發白。
周子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腦海裏那股刺耳的金屬嘶鳴。他伸出銀色左手,按在樓頂邊緣的水泥護欄上。
“給我……斷開!”
能力全開!護欄內部的鋼筋結構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現,他找到幾個關鍵的受力點,用力一“扯”!
哢嚓!轟隆!
三米長的水泥護欄整個斷裂,帶著碎石和鋼筋朝樓下砸去!衝在最前麵的兩個清道夫被砸了個正著,慘叫著滾下樓梯。
“走消防梯!”周子安帶頭衝向樓側鏽蝕的鐵梯。
三人快速下滑,剛到二樓,樓下又衝上來三個清道夫,手裏拿著砍刀,眼睛發紅——是注射了血沸劑的狀態。
狹路相逢,沒有退路。
小飛和阿樂拔出短刃迎上去。速度係對近戰,拚的就是快和狠。刀刃碰撞聲、怒吼聲、肉體被刺穿的悶響混在一起。
周子安沒參戰。他靠在牆邊,臉色慘白,左手死死按著太陽穴。“血手”的幹擾越來越強,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的大腦。更糟的是,他能感覺到,那三個“東西”正在朝這邊移動,速度很快。
必須速戰速決。
他看向樓梯扶手——老式的鐵管,鏽蝕但結構完整。
“小飛,低頭!”周子安喝道。
小飛本能地一矮身。下一秒,樓梯扶手突然“活”了過來!鐵管扭曲、斷裂,化作十幾根尖銳的鐵刺,從側麵狠狠刺入三個清道夫的身體!
慘叫聲中,戰鬥結束。
但周子安也到了極限。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氣,左手的銀化麵板下,細小的金屬顆粒像沸水一樣翻湧,右眼的銀芒不受控製地閃爍。
“子安!”小飛扶起他。
“我沒事……快走,那三個‘東西’要到了……”
三人衝出小樓,鑽進雨幕中的廢墟。剛跑出不到五十米,身後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周子安回頭看了一眼。
雨幕中,三個身影正快速接近。正是中央空地那三人。他們奔跑的姿勢很怪,關節像生了鏽,但速度奇快,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濺起大片水花。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暗紅色的瞳孔死死鎖定周子安,像獵犬盯住了獵物。
“他們衝我來的……”周子安明白了。“血手”通過金屬幹擾鎖定了他,現在派這些強化士兵來抓他。
“分開跑!”周子安推開小飛,“你們往東,我往西,引開他們!”
“不行!你……”
“這是命令!”周子安聲音嘶啞,“我有辦法脫身!快!”
小飛和阿樂對視一眼,咬牙轉身朝東跑去。周子安則轉身衝進一條狹窄的巷道。
那三個強化士兵果然全部追向他。
巷道很窄,兩側是倒塌的圍牆和廢棄平房。周子安拚盡全力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左手的金屬躁動越來越強烈,幾乎要失控。
他能感覺到,那三人越追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不能再跑了。
周子安猛地停步,轉身,背靠一堵斷牆。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他盯著巷道口。
三個強化士兵衝了進來,呈扇形圍住他。他們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他,眼神空洞,但殺意凜然。
沒有廢話,中間那個直接撲了上來!拳頭帶著惡風砸向周子安麵門!
周子安沒躲。
他抬起銀色左手,五指張開,對準那人。
然後,他做了個瘋狂的決定——不再抵抗“血手”的幹擾,反而主動將感知順著那股幹擾波,逆向延伸回去!
像順著敵人刺來的矛杆,反刺向握矛的手!
瞬間,海量的混亂資訊衝進腦海!金屬的嘶鳴、能量的暴走、血肉的悲鳴……還有“血手”通過手套傳遞的操控指令碎片!
周子安悶哼一聲,鼻孔流出鮮血。但他咬牙挺住,從那些碎片中捕捉到一絲規律——這三個強化士兵體內的金屬植入物,既是增強器,也是控製器。而控製訊號的接收節點,在後頸第三節脊椎的位置。
“就是現在!”
周子安左手虛握,對準撲來的強化士兵後頸位置,用力一“擰”!
不是操控外界的金屬,是直接幹擾他體內的金屬植入物!
那人動作猛地一滯,拳頭停在周子安鼻尖前不到一寸。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痛苦,還有一絲茫然。後頸處,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凸起、扭動。
另外兩人見狀,同時撲來。
周子安已經沒力氣同時幹擾三個。他側身躲開一人的爪擊,卻被另一人一拳砸在右肩上!
哢嚓!
骨頭裂了。劇痛傳來,周子安踉蹌後退,撞在斷牆上。
那人再次撲上,雙手掐向他脖子。
生死瞬間,周子安右眼的銀芒暴漲!
不是主動激發,是身體瀕危下的本能反應。銀光從瞳孔中溢位,像一層薄霧籠罩了他的右半身。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掐向他脖子的那雙手,在觸碰到銀光的瞬間,速度驟降,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膠水。更詭異的是,那人手臂上的金屬植入物突然開始失控震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呃啊……”那人鬆開手,抱著手臂慘嚎後退。
周子安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右半身那層淡淡的銀霧,又看向地上那人扭曲的手臂。
這是……什麽能力?
沒時間細想。最先被幹擾的那個強化士兵已經恢複,三人重新圍攏。
周子安咬牙,轉身爬上斷牆,跳進隔壁院子。落地時右肩劇痛,差點摔倒。
他踉蹌著往前跑,穿過院子,翻過另一堵矮牆。
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
但周子安注意到,他們的速度慢了一些。是剛才右眼的銀光起了作用?還是“血手”的操控出現了延遲?
而遠處物流園的窗戶後,“血手”盯著雨中那個倉皇逃竄的銀色光點,金屬手套緩緩握緊。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