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和吳剛從地下鑽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但太陽還沒露頭，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裏。五金市場門口，林玥和楊雪守在鑽探裝置旁邊，兩人眼睛都熬紅了，看到他們出來，幾乎是撲過來的。
“哥！”林玥抓住林啟的胳膊，上下打量，“受傷了沒？臉色怎麽這麽白……”
“沒事。”林啟摘下頭盔，深吸了一口地麵的空氣——雖然混著硝煙和腐臭，但比地下那股甜膩味好聞多了，“吳剛也沒事。”
吳剛正蹲在旁邊幹嘔——上升過程太快，他有點暈“梯”。
楊雪接過掃描器，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眼睛越睜越大：“這些資料……能量濃度超標三百倍，地質應力達到臨界值，還有這些生物訊號……林啟，你們到底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地獄。”林啟坐下，接過林玥遞來的水壺，灌了一大口，“地底下全是那種能量生物，還有更糟的東西——一個實驗室，裏麵跑出來個半人半晶體的怪物。”
他簡單說了C-24的事，還有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麵。楊雪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啟明星計劃……我知道這個。”她聲音發幹，“災變前我在軍區總院時，聽說過一些風聲。說是聯合國的秘密專案，研究Ω-7的軍事化應用。但專案在災變前突然終止，所有資料銷毀，參與人員全部……失蹤了。”
“不是失蹤。”林啟說，“是死了，或者變成了怪物。”
他把掃描器的資料投影到地上。三維立體影象展開，顯示著地下的能量流動——那些暗紅色的能量流像蛛網一樣遍佈地下空間，而在網的中心，評估核心的裂紋已經蔓延到四分之三。
更可怕的是，在覈心周圍，有十幾個高亮的光點正在緩慢移動。每個光點代表一隻能量生物，但其中有三個光點格外刺眼——能量強度是普通影子的十倍以上。
“這三個是什麽？”林玥指著問。
“不知道。”林啟搖頭，“但我們遇到的那個C-24，就是這種強度。而且它……有意識，記得自己曾經是人。”
楊雪盯著那些光點，忽然說：“能量生物在聚集。看這個分佈——它們正在朝核心靠攏，形成一個包圍圈。”
“它們在保護核心？”吳剛緩過來了，湊過來看。
“不像保護。”林啟放大影象，“更像是在……等待。等核心完全裂開，等裏麵的東西出來。”
“裏麵的東西？”林玥聲音發顫。
林啟沒回答。他調出掃描器記錄的最後一幀畫麵——那是他們上升時拍到的，地底深處，暗紅色的光芒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隱約能看出人形，但比例怪異，背後似乎有東西在伸展。
像翅膀。
“掃描器分析，這個能量體的強度已經超過四階門檻。”楊雪念出資料，“但它不穩定，能量結構在不斷崩潰和重組。如果完全成型……”
“會怎樣？”吳剛問。
楊雪沉默了幾秒，抬起頭：“按照播種者給的等級劃分，四階‘超凡’的標誌是改寫核心基因組，能量利用效率質變。五階‘領域’則是生成生物力場，影響周邊環境。而這個東西……它同時具備兩種特征。”
她指著能量流動圖：“你們看，它周圍十米範圍內的能量場是扭曲的——這是領域雛形。但它的基因結構又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這就像是……強行把四階和五階的特征糅合在一起，造出來的畸形產物。”
“能打嗎？”吳剛直截了當。
“不知道。”林啟實話實說，“我們遇到的那個C-24，隻是三階巔峰，就差點把我們留在下麵。這個要是完全成型……”
話沒說完，地麵突然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遠處有重物落地。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震動越來越明顯，頻率越來越快。市場裏傳來驚呼聲，有人從帳篷裏跑出來，茫然地看著腳下。
“開始了。”林啟站起來，看向南方——震動傳來的方向，正是地下空洞的位置。
“岩和霜呢？”他問。
“在倉庫裏。”林玥說，“他們說等你回來，要聽匯報。”
“走。”
倉庫二樓，岩和霜站在全息投影前，投影上顯示著江城地下的三維結構圖。圖上的紅色區域正在劇烈脈動，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一次地麵震動。
林啟進來時，霜剛好調出一組資料：“能量溢位速率增加百分之四十。按照這個趨勢，最多十二小時，地下結構就會承受不住。”
岩轉身看向林啟：“資料呢？”
林啟把掃描器遞過去。岩接過來，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操作，資料流像瀑布一樣滾動。他看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C-24還活著？”他問。
“半死不活。”林啟說，“能量體，有意識，記得自己是誰。”
岩和霜對視一眼。霜開口：“災變前的人類實驗體，能在基因崩潰後以能量形態存活三年……這已經超出常規認知了。”
“更糟的是下麵那個大的。”林啟指著投影上那個暗紅色輪廓，“那是什麽？”
霜放大影象，調出一組分析結果：“能量濃度是C-24的十七倍，基因結構複雜程度超出資料庫上限。初步判斷，是多個實驗體意識碎片融合後，吸收地下能量形成的聚合體。”
“聚合體……”楊雪喃喃重複，“它會進化成什麽？”
“不知道。”岩搖頭，“播種者資料庫中也沒有類似記錄。但根據能量模型推演，它完全成型後的威脅等級至少是……五階中期。”
五階中期。林啟想起那些描述：生成生物力場，影響周邊環境，甚至能幹涉他人的基因穩定性。
如果這樣一個東西爬出地麵，整個江城，不，整個區域，都可能變成它的領域。
“你們要出手了嗎？”吳剛問。
岩沉默了幾秒，看向霜。霜點頭：“資料已經上傳。上級回複：威脅等級確認為‘區域性滅絕’。根據協議，先遣隊可進行有限度幹涉。”
“怎麽幹涉？”
“兩種方案。”岩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們直接摧毀地下空洞，連聚合體一起炸掉。但爆炸會引發至少八級地震，江城地麵建築全部倒塌，倖存者死亡率預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第二種呢？”林玥急問。
“第二種，我們提供裝置和技術支援，你們下去，在聚合體完全成型前破壞它的能量結構。”霜說，“成功率預估百分之三十。但即使成功，也會引發六級左右地震，部分建築倒塌，死亡率預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還是得死近一半人。
倉庫裏一片死寂。隻有投影上那個暗紅色輪廓在緩慢脈動，像一顆正在孵化的惡魔之卵。
“沒有別的辦法？”林啟問。
岩看著他：“有。但需要冒險。”
“說。”
“聚合體的核心是那些意識碎片——也就是C-24這樣的實驗體殘留的意識。”岩調出一張結構圖，“這些碎片之所以能融合，是因為評估核心泄露的規則在引導。如果能切斷這個引導……”
“怎麽切斷？”
“進入評估核心內部，手動關閉規則泄露。”霜接話，“但核心現在處於高能量狀態，內部環境極端危險。而且，關閉需要‘監管者許可權’。”
她看向林啟：“你的許可權鎖死了，用不了。所以這條路走不通。”
林啟沒說話。他看著投影上那個脈動的核心，腦子裏飛快地轉。
許可權鎖死了，但真的完全用不了嗎？之前在下麵，麵對C-24時，那些記憶畫麵衝進腦子——那算不算一種“連線”？還有，他突破二階時，感覺到許可權程式碼旁邊有新的序列在啟用……
“如果……”他緩緩開口，“如果我能臨時啟用許可權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做不到。”霜搖頭，“許可權鎖死是係統級保護，除非有播種者上級授權，否則無法解除。”
“不用完全解除。”林啟說，“隻要能在短時間內，呼叫一部分功能——比如，關閉一個，需要多久？”
岩想了想：“如果隻是呼叫基礎指令，理論上，三到五秒就夠了。但前提是你能突破係統封鎖。”
“我有辦法。”林啟站起來，“但需要你們幫忙。”
“什麽辦法？”
“刺激。”林啟指著自己，“我的許可權是在極端生存壓力下啟用的。如果再來一次……”
“你瘋了？”林玥抓住他，“上次你差點死掉！”
“這次不會。”林啟看著她，“我有準備了。而且，我不是一個人下去。”
他看向吳剛：“你得跟我一起。還有……”
他頓了頓：“我需要一隻‘誘餌’。”
“誘餌？”吳剛皺眉。
“對。”林啟看向投影上那個暗紅色聚合體，“我們要引開它的注意力，讓我有機會接近核心。所以，需要有人在地麵製造大動靜，把它引上來——哪怕隻是冒個頭。”
“那誰來當誘餌？”劉浩問。
“我。”林玥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行！”林啟和吳剛同時說。
“為什麽不行？”林玥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的能力是生命共鳴，能感知生命波動，也能製造波動。如果我把能力開到最大，應該能模擬出一個‘高能量生命體’的訊號——對地下那東西來說，這就像一頓大餐，它不可能不動心。”
“太危險了！”林啟抓住她肩膀，“那東西一旦出來，第一個目標就是你！”
“所以你們要快。”林玥看著他，“哥，你說過，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地下那東西成型，所有人都得死。那不如賭一把——我在地麵引它，你們下去關。成功了，大家活。失敗了……”
她沒說完，但意思清楚。
失敗了，她第一個死。
林啟盯著妹妹，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他想說不行，想說換別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沒別人。整個市場裏，有能力製造高能量波動的，除了他，就隻有林玥。
而且林玥的能力更“純粹”，更容易被地下那東西識別為“獵物”。
“我同意。”楊雪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從生物學角度，這個方案有可行性。”楊雪推了推眼鏡，但手在抖，“林玥的能力頻率和地下聚合體的能量諧振頻率接近，確實能產生強烈吸引。而且……這是目前成功幾率最高的方案。”
“多高？”吳剛問。
“百分之四十五。”霜報出數字，“比第二種方案高十五個百分點。”
百分之四十五。不到一半的幾率。
但已經是最好選擇了。
林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定了。
“準備裝備。”他對岩說，“最先進的防護服，最好的武器，還有……能臨時增強基因活性的東西，有嗎？”
岩點頭：“有‘基因激化劑’，注射後能在三十分鍾內提升基因鎖活性，副作用是之後會虛弱二十四小時。”
“給我兩支。”
“我也要。”吳剛說。
“你不能用。”岩看他，“你不是Ω-7攜帶者，注射激化劑會基因崩潰。”
吳剛罵了句髒話。
“夠了。”林啟拍拍他肩膀，“你負責掩護我就行。”
他轉身看向林玥，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最後隻是用力抱了她一下。
“活著。”他在妹妹耳邊說。
“你也是。”林玥聲音哽咽。
晨光終於刺破雲層，照進倉庫。投影上，那個暗紅色輪廓又膨脹了一圈，脈動頻率更快了。
倒計時開始。
十二小時。
要麽贏，要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