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十天，照理說的氣氛卻似乎並不是那麽緊張。
林啟被陽光晃醒的時候，腦子裏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還沒散幹淨。昨晚刷題刷到兩點半，夢裏全是堿基配對和能量守恒，現在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枕頭邊的手機嗡嗡震起來。
“哥！你肯定又熬夜了！”林玥的聲音清亮亮地從聽筒裏蹦出來，背景音是嘩啦啦的水聲，“媽走之前熬的粥在鍋裏，你熱一下再喝，別又偷懶吃冷的，胃疼了別找我哭。”
林啟把臉埋進枕頭裏，悶聲回：“知道了，林老師。”
“還有！今天模擬考，你答應我中午送筆來的！我那支備用筆昨天摔壞了，你千萬別忘！”
“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支2B鉛筆，一塊橡皮。”林啟閉著眼重複，“刻你DNA裏了，忘不了。”
林玥在電話那頭笑。十七歲女孩子的笑聲，像夏天早晨剛切開的第一塊西瓜。
掛掉電話，林啟盯著天花板發了三分鍾呆。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轉，光影在牆上切出一片片明明暗暗。他想起昨晚夢見的那個實驗題：如果人類DNA中97%的“非編碼區”突然被啟用，會發生什麽？
當時他在夢裏冷笑：出題老師科幻小說看多了。
現在想來，應該多扣一分——扣“缺乏想象力”的分。
上午七點四十分，江城第三中學。
林啟踩著早讀鈴衝進高三（七）班教室時，班主任老陳正在黑板上寫倒計時：“30”。
粉筆字用力得快要戳穿黑板。
“某些同學，”老陳頭也沒回，“雖然保送生不用參加高考，但至少別影響其他同學衝刺的氣氛。”
全班低低的笑聲裏，林啟溜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趙明宇用胳膊肘捅捅他，壓低聲音：“牛逼啊啟哥，又踩點。”
“這叫時間管理。”林啟從書包裏掏出生物課本，封麵被翻得捲了邊。保送江大生物係的通知書上週剛到，但他還是每天來學校—— partly 因為林玥在這兒，partly 因為……他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大概是一種習慣，或者說，是對某種即將結束的東西的告別。
窗外，六月晨光正好。
操場上有高一高二的學生在上體育課，跑步的身影拉成長長一列。遠處教學樓頂的金屬避雷針閃著鈍光。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像一塊熨燙妥帖的綢布。
一切平常得讓人心慌。
第一節課間，走廊裏擠滿了人。
林玥從三樓文科班跑上來，馬尾辮在腦後一跳一跳。“筆呢筆呢？”
林啟從筆袋裏掏出一個透明檔案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筆、橡皮、甚至還有一小盒清涼油。“全在這兒。模擬考加油。”
林玥接過袋子，眼睛彎成月牙：“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媽不在，我做得沒她好吃。”
“你做的也行。”她湊近一點，聲音壓低，“哥，我昨晚做了個怪夢。”
“嗯？”
“夢見所有人的頭頂都有一條發光的……線？像DNA那個雙螺旋，但是會動，還會變色。”林玥皺了皺鼻子，“我是不是刷題刷魔怔了？”
林啟心裏莫名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夢，但嘴上隻說：“少熬夜，多睡覺，夢就正常了。”
林玥還想說什麽，上課鈴響了。她匆匆跑下樓梯，在拐角處回頭衝他揮了揮手。
那個瞬間，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籠住她半邊身子。林啟忽然看見——或者以為看見——林玥的發梢似乎亮了一下，極細微的，像螢火蟲擦過夜空的痕跡。
他眨眨眼，再看時，隻有尋常的陽光。
上午十點十七分，生物課。
老師在講基因編輯技術：“CRISPR-Cas9係統就像一把分子剪刀，可以精準剪下DNA序列……”
林啟有些走神。他翻到課本最後一章，那裏有一段關於“垃圾DNA”的小字註解：“人類基因組中約97%的序列不編碼蛋白質，功能未知，曾被戲稱為‘垃圾DNA’。近年研究發現，這些序列可能參與基因調控……”
他在“可能”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窗外的天空依然很藍。
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們正在解散，三三兩兩地往教學樓走。遠處街道上車流如常，公交站台有人低頭看手機。世界運轉得嚴絲合縫，每個齒輪都咬合在既定的軌道上。
然後，在十點十九分，齒輪卡了一下。
最先出現的是聲音。
不是巨響，而是一種……嗡鳴。極低頻，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直接從顱骨內部響起。教室裏的同學紛紛抬頭，麵麵相覷。
“什麽聲音？”
“地震了？”
“不像啊……”
接著是玻璃。走廊窗戶開始輕微震顫，發出細碎的、持續不斷的哢噠聲。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某種高頻振動，彷彿整棟建築在應和某個聽不見的音符。
生物老師停下講課，推了推眼鏡：“怎麽回事？”
林啟看向窗外。他看見了——
天空。
那片湛藍的、無雲的天空，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方式……變化。
不是變暗，也不是變色，而是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漣漪的中心是太陽，光線在漣漪中扭曲、折射，灑下來的光斑碎裂成無數跳動的金色碎片。
操場上的學生全都停下了腳步，仰著頭。
街道上的車流開始混亂，急刹車的尖銳聲音此起彼伏。
嗡鳴聲在加劇，從低沉的背景音變成壓倒性的轟鳴。教室的日光燈管開始瘋狂閃爍，啪一聲，一根燈管炸裂，玻璃碴子濺到前排同學的課桌上。
“所有人！蹲到桌子底下！”生物老師的聲音變了調。
但沒人動。大家都被窗外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林啟看見，天空的漣漪中心，太陽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黑點。不是雲，不是鳥，而是一個純粹的、吸收所有光線的點。它在擴大，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暈染開來。
黑點周圍，天空開始出現裂紋。
字麵意義上的裂紋——藍色的天幕像摔碎的瓷器，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紋路。裂紋中是更深邃的黑暗，隱約有星光閃爍，但那不是夜晚的星光，而是一種冰冷的、不帶溫度的微光。
“那是什麽……”同桌趙明宇的聲音在發抖。
林啟答不上來。他的生物課本裏沒有這個，任何課本裏都沒有。
他的第一反應是摸手機，要給林玥打電話。但手機螢幕一片雪花，訊號格空空如也。
走廊裏傳來尖叫和奔跑聲。整棟教學樓活了，以一種恐慌的、無序的方式活了。
林啟猛地站起來。
“林啟！你去哪！”生物老師喊道。
“我妹妹在樓下！”他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走廊裏擠滿了人，所有人都想往樓梯口湧。有人摔倒，被踩到手，慘叫聲混在更大的嘈雜裏。窗戶玻璃的震顫更劇烈了，裂紋從窗框邊緣蔓延開來。
林啟逆著人流，往三樓文科班的方向擠。他個子高，力氣也不小，硬是在人潮中撕開一條縫。
“讓一下！讓一下！”
“天啊！看外麵！”
有人指著窗外。林啟瞥了一眼，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街道上，一輛公交車側翻在地，冒著黑煙。更遠處，一棟商業大樓的外牆玻璃正在成片剝落，像褪去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危險的光。
天空中的黑色區域已經擴張到半個天穹大小。裂紋蔓延到那裏時，會被黑暗吞沒，彷彿天空本身正在被某種東西啃食。
林啟終於擠到三樓。
文科班的教室門大開著，裏麵空了一半。他衝進去：“林玥！”
沒人回答。
課桌東倒西歪，書包散落一地。黑板上寫著半句古詩：“山雨欲來風滿樓”，最後一個“樓”字拖出長長的粉筆痕，劃到了牆上。
窗邊，一個女生蹲在地上哭。林啟認得她，林玥的同桌。
“林玥呢？”他抓住女生的肩膀。
女生抬頭，滿臉淚痕：“她、她剛才說頭好暈，去衛生間洗把臉……然後就這樣了……”
林啟轉身就往衛生間跑。
女衛生間門口，幾個女生瑟縮在一起。林啟也顧不得了，直接衝進去：“林玥！”
隔間門一扇扇開著，隻有最裏麵那扇關著。
“林玥？你在裏麵嗎？”
沒有回應。
林啟的心往下沉。他抬手要拍門，卻在指尖觸到門板的前一刻，聽見了裏麵傳來的聲音。
很輕，很細，像小動物嗚咽。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