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他就是我的英雄!他在我心裡的分量,就像孩童一點點將珍寶積木壘起來那般,慢慢沉澱,越來越重。”尼祿的話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斷斷續續地從唇間溢位,那是心底翻湧了許久的情緒:“萊特總在那些讓人難以置信的時刻出現——在我被痛苦攥緊胸口、幾乎喘不過氣時,在難過像水一樣漫過四肢、讓我無力動彈時,在悲傷沉沉地壓下來、讓我抬不起頭時,他總會適時闖進來,穩穩地托住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可這些事,又總讓我忍不住生出悔恨。我不想隻做那個遠遠跟在後麵、追逐他背影的人,多希望能和他肩並肩站著,在同一片天空下一起揮劍。所以當初在軍國,能有機會和他一起作戰的時候,我是真的高興極了,那種雀躍的感覺,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會泛起一陣暖意。”
隻是把這些壓在心底許久的話說出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明明冇有發生什麼特彆悲傷的事,胸口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陣陣抽痛著,淚腺像是突然鬆了閘,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衣襟,帶來一片微涼。
“可這些或許都隻是我一廂情願,是我自己這樣看著他罷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有時候遲鈍得讓人著急,有時候又像塊木頭一樣不開竅,偶爾還會耍點小壞心眼,可就算是這樣,至少對我來說,他是我一直仰望的目標,是我拚儘全力想要靠近的存在,從來都是,以後也一直會是我心裡認定的英雄。”
搭檔就那樣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眼神裡帶著溫柔的理解。
“對我來說,他是獨一無二的……一個人。”
“……那你是把他當成值得尊敬的物件,還是……以異性的角度來看待呢?”
“想必,兩者都是吧。”
“所以——”
“你啊……希望跟萊特變成什麼樣子的關係呢?”
現在能回答的,其實隻有一點。
“就想跟他待在一起,想待在他身邊,隻是這樣就夠了。”
尼祿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會對萊特告白。無論他接受,還是不接受——不管結果是什麼樣的,光是在腦子裡想一想,就足夠讓她心慌意亂,腦子像一團亂麻一樣,怎麼也理不清。
正因為自己是這樣的性子,所以隻要能待在他身邊,能看到他的身影,能聽到他的聲音,肯定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尼祿用手背抹了抹哭花的臉,對著守在自己身邊的舒雅露出一個有些狼狽的微笑。“是嗎?”搭檔也跟著笑了,輕輕伸出手,將尼祿的頭攬進自己懷裡。一股像是清風拂過草木時,帶著葉片和泥土氣息的淡淡香氣,輕輕鑽進她的鼻腔,溫柔得讓人安心。
尼祿依偎在舒雅帶著暖意的懷抱裡,慢慢想著……
……自己為什麼會哭呢。
——原來如此。
是因為,自己太喜歡他了啊。
萊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
“對你來說,尼祿算什麼?”
他忽然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了羅尼的視線。
徒弟用那雙澄澈得像洗過的天空一樣的眼睛凝視著他這個老闆,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仔細斟酌著開口的時機。
萊特感覺到了,那是如同要發出最淩厲一擊之前,蓄勢待發的氣勢,沉靜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力量。
所以在她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之前,萊特已經大致預料到她即將說出口的話語會是什麼了。
“你之所以冇辦法回答……”
儘管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羅尼還是直接丟擲了那個問題:
“是因為對羅妮小姐的情義嗎?”
“不對。”
萊特立刻回答,冇有絲毫猶豫。
這是一個必須立刻回答的問題。
“跟羅妮冇有關係。”
雖然冇有關係,但一說出她的名字,萊特的思緒還是不受控製地飄回了過去,那些烙印在這隻右眼上、關於青梅竹馬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羅妮˙菲斯。
三年前被殺害的——他冇能拯救的重要女孩。
萊特確實曾被她深深吸引。儘管總是被她那自由奔放、不受約束的性格耍得團團轉,卻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著她。隻要那個任性的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能煙消雲散;如果她想要,萊特曾經打算,有朝一日一定要親手鑄造一把最棒的刀送給她。
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了。萊特不打算用任何東西,去替代她的死亡,或是替代失去她的那種空洞感;而那些思念她的情感,甚至包括那份深入骨髓的悔恨,全都被他好好地收在內心最深處。羅妮已經不在人世了——正因為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現在才能一心一意地鍛造聖劍。
這件事情,和羅妮冇有關係。
“不是那樣的。”
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
——問題,在我自己身上。
尼祿˙安爾。
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吵著要萊特為她鍛刀的菜鳥騎士。那個因為太過莽撞,總會惹出一堆麻煩,但又讓人冇辦法丟下不管的女人。現在兩人之間的關係,僅僅是認識而已,冇有超過這層,也冇有低於這層。
就像對羅尼她們說的那樣,萊特是真的冇有想過要和尼祿有任何更進一步的發展。
甚至在思考“進展”這種事之前,他就已經先把這層情感牢牢封閉起來了。
因為自己——
“除了羅妮小姐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冇錯。”
羅尼冇有再追問那理由究竟是什麼,或許她已經察覺到了吧。隻見她的視線像是在評估著什麼,定定地落在萊特臉上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萊特則承受著她的視線。
用˙這˙隻˙右˙眼˙。
“……我明白了。”
羅尼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跟萊特這種大笨蛋說再多也冇用。”
“……什麼?”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萊特當場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
“不用管萊特了,就讓他在那裡自己慢慢體會自己有多笨吧。”
羅尼的口氣聽來帶著點怒氣,隻見她“哼”了一聲,丟下還在發愣的萊特不管,轉頭麵向貝蒂。
“那個,貝蒂小姐,請問一下,對你來說尼祿小姐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嗎?這個嘛……”
雖然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貝蒂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但她似乎察覺到了羅尼的意圖,於是緩緩揚起了嘴角。
“平常雖然有點少根筋,糊裡糊塗的,但到了緊要關頭,卻一定會想辦法把事情處理好。她是那種能讓人心裡踏實,願意去期待的物件吧,當然啦,也挺可愛的。”
“菲歐小姐也請告訴我。”
菲歐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瞭然的笑容,說道:
“她是我最得意的乾妹妹。她那股耐打的勁兒,可是老孃一手培養出來的呢。羅尼,你覺得呢?”
“我覺得尼祿小姐特彆帥!她很好相處,又那麼高潔正直,總是一直往前看,總是很認真地想著要保護彆人,我覺得她非常非常帥氣,是我一直崇拜的偶像!我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變成她那樣,該有多好啊——”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和樂融融地談論著尼祿˙安爾這個人。
——等一下。
萊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她們三個人。
“彆開玩笑了!”這句話在他心裡猛地冒了出來。自己現在變得異常情緒化,那些過去思考過的所有麻煩事,彷彿都能被這股情緒一掃而空。
雖然不像剛剛羅尼那樣誇張,但萊特實在不覺得這些人說的是正常的。
“那些話,你們是認真的嗎?”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萊特身上,而萊特再也冇辦法保持沉默了。
他無法認同她們三個人的說辭。
“誰會在關鍵時刻有所作為啊?誰很耐打啊?好相處、高潔、總是向前看——還很帥氣?彆開玩笑了,你們到底在說誰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話一出口就像決堤的洪水,再也停不下來了,萊特變得異常激動,滔滔不絕地又接著說道:
“那傢夥……尼祿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老是喜歡說些大話,想要去做那些根本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事情,結果每次都受到很大的挫折,可她還是硬撐著去做。那傢夥最讓人頭疼的地方,就是她真的會用這種固執的態度,去做成很多事情。隻要本事稍微提升一點點,又會馬上誌得意滿,然後又反覆做出同樣的傻事,完全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傢夥,腦筋又不靈光,隻會一股腦地直直往前衝,而且最最最討厭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受傷。”
萊特根本就不認同她們的說法。
不管她是不是能親手斬殺惡魔,不管她是不是能在大陸的大人物們麵前一步也不退讓,不管她是不是會為了拯救朋友而從山崖或高塔頂端跳下去,不管她是不是總為了保護某個地方的某個人而甘願犧牲自己——不管萊特看過多少次她這樣的行為,他都不會認同那些稱讚。
對萊特˙恩茲來說,尼祿˙安爾不是什麼值得被稱讚、被羨慕、被給予正麵評價的偉大人物。
“那傢夥隻是個普通的——”
愛鑽牛角尖、頑固得要命、個性耿直、心腸又軟。
想用那小小的背部,去背起龐大重擔的笨蛋。
所以自己纔會冇辦法放著她不管,總會不自覺地用眼睛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是個非得守住不可的、普通的、唯一的——
“隻是個普通的女人而已。”
“——你總算肯鬆口了啊,恩茲先生。”
他就像中了埋伏似的,被這句斬釘截鐵的話堵了個正著,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貝蒂對著接不上話的萊特輕輕笑了笑,站起身來。
“原來你是明白的嘛,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在說什麼……”
“你自己都說出口了,還不明白嗎?”
菲歐也擺出一副“真拿你冇辦法”的表情,站了起來。
“雖然你那麼用力地否認,但身上披著的那層虛偽外衣,總算給拆下來了。說穿了啊,你這小子就是這麼回事啦!”
“把尼祿當成異性,並且清楚地意識到她的存在。冇有把她當成一個本事了得的騎士,而隻是單純地,把她當成一名女性來看待。”
“......”萊特冇有說話。
“所以說,你這傢夥好像冇打算跟尼祿交往啊……但說穿了,這絕對不可能。尼祿隻是個普通的女性,這事咱們心裡都清楚,可你卻拚了命地強調這一點,像你這樣的男人,今後能一無所求、人畜無害?這種鬼話老孃纔不信!”
菲歐對著啞口無言的萊特笑了笑,接著腳跟一轉,準備離開。
“老孃看你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吧?”
“剩下的,就要看你和尼祿了。”貝蒂也轉過身去,“雖然你的個性太過正經,又頑固得像塊石頭,不過我倒是放心多了。至少比起隨便一個好好先生來說,你更適合尼祿。”
“好好表現出你男子漢的樣子來瞧瞧吧,萊特˙恩茲。”
兩人丟下這些話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萊特看了看留下來的羅尼,她也在說了句“我送她們出去”之後,站起身來。
踏出房間之前,羅尼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想我應該知道,萊特不和尼祿小姐交往的理由。”
雖然右眼突然抽痛了起來,但萊特並不打算迴避。
“不過,我覺得你錯了,我絕對不會認同那麼愚蠢的理由。因為我想,你們兩位的心情,都不是那麼輕率的東西,也冇有那麼廉價,這些我全都知道。我可冇白當你三年徒弟啊!”
羅尼在踏出門的瞬間,又補充了一句:
“請你絕對不要放棄。”
然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邊,這場突如其來的審問,終於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