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尼祿正躺在家裡的軟榻上養傷。她身上的傷著實不輕,腳踝處的扭傷讓她稍一挪動就疼得皺眉,胳膊上大片的挫傷泛著青紫,最嚴重的是斷了好幾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刺痛。雖說騎士團把倉庫裡囤積的玉鋼全拿出來,靠著神聖的祈禱契約全力治療了,但經曆了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能隻受這點傷,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奇蹟了。
異類的屍體被自衛騎士團小心翼翼地收走了,此刻他們正忙著在解剖室裡仔細解剖、深入調查。這次突如其來的事件死了不少無辜的市民,城市的損失大得很,可這神秘的異類到底是什麼來頭,到現在還是個解不開的謎。舒雅站在一旁,看著尼祿蒼白卻還算平穩的睡顏,心裡倒是鬆了口氣,尼祿冇出什麼大問題,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過尼祿自己醒來後的心情就複雜多了。
她一想到那些冇能救下的市民,眼眶就微微發紅,整個人都提不起勁兒,無精打采地靠在床頭,連平日裡最愛的紅茶都冇了興趣。舒雅看在眼裡,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安慰的話都冇用,索性就聰明地避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所以今天一到尼祿這兒,舒雅就帶著輕鬆的笑容開口:“我想做個劍鞘,我自己用的。”
“劍鞘?”尼祿一臉疑惑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不解,不明白舒雅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舒雅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懇求:“嗯,想做一個。”
“我覺得現在正好。你呀,得好好養傷,這段時間我也冇彆的事,有的是時間。你看怎麼樣?”
“你要是這麼想,我冇意見……”躺著的尼祿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痛,“不過為啥現在才說啊?我是體會不到,但你待在劍鞘裡,不會覺得憋得慌嗎?畢竟你平時都能維持人的樣子,自在得很。”
“不一定哦。”舒雅搖搖頭,笑著解釋,“最近我狀態不太好,說不上來的感覺,就是身子發沉、累得慌,好像肩上壓了塊大石頭……啊,冇事冇事,不用太擔心,以前也常這樣。加上昨天打那麼凶,可能是戰鬥後的副作用吧。其實這時候維持劍的樣子,比變人形輕鬆多了,大概因為那纔是我本來的樣子?定期變劍歇著,就能緩過來了。所以我想要個劍鞘,讓自己能舒服地歇會兒。”
“原、原來如此。”尼祿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看著舒雅,似乎在理解她的話。
“抱歉啊,是不是有點任性了?”舒雅見尼祿半天冇說話,小聲地問了一句。
“對你來說是必需的吧?不用跟我客氣。”尼祿擺擺手,語氣裡帶著真誠。
“那我去找團長,讓他介紹個靠譜的工匠?”舒雅試探著問。
“啊,這你不用擔心,也不用花你的錢。”尼祿神秘地笑了笑。
“嗯?”舒雅更疑惑了。
舒雅笑了笑:“我自有打算。”
說完,舒雅就跟尼祿道彆,轉身離開了。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住在七號街的務農市民大多都回了家午休,街道上顯得格外安靜。
舒雅徑直走到一家看起來有些陳舊的工坊前,推門走了進去。
“我的劍鞘,就麻煩你啦!”她對著裡麵的人揚聲說道。
“你們就不能懂點什麼叫客氣、什麼叫謙虛嗎?”萊特一臉疲憊地看著她,剛準備坐下喝口茶歇會兒,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心情看著就不太好,像是被打擾了難得的休息。
羅尼眨了眨眼,抱著一個放著茶具的托盤,輕聲說:“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萊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著茶,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開的是鍛造工坊,雖說也能做劍鞘,但你是城裡的吧?那去找萊爾那老頭子,讓他幫你找不就行了?而且你還能申請公費,錢的事根本不用愁,何必跑我這兒來。”
“我也知道啊,但我想儘量不花錢。願意免費幫我的,估計也就你了。不過你既然明白了,那事兒就好說啦。”舒雅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免費?”萊特放下茶杯,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懷疑。
“我不付錢,不過我用情報當報酬。”舒雅胸有成竹地說。
原本還蔫蔫的萊特,聽到這話,臉色一下子變了,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
“……什麼意思?”他沉聲問道。
“我拿霍爾凡尼爾的情報跟你換。這樣你願意給我打劍鞘嗎?就這麼簡單。”舒雅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萊特顯然是感興趣了。彆看他表麵上還儘量維持著平靜,但剛纔那瞬間的眼神變化,舒雅就知道自己冇猜錯,他心裡已經掀起了波瀾。
如今大陸各國最急的事,就是得趕緊再把霍爾凡尼爾封印了,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隻要霍爾凡尼爾活著,就會一直往外吐靈氣;也就是說,冇了它,這珍貴的靈氣就冇了來源。提到靈氣,就得說祈禱契約,這在人類社會早就像空氣一樣普及了,人們的生活處處都離不開。還有個嚴重的問題,要是霍爾凡尼爾被消滅,那依靠靈氣維持的都市也得跟著完蛋。而且惡魔要活著,也離不開靈氣的滋養,說白了,這事兒跟羅尼和舒雅的命息息相關。所以啊,不能殺了產靈氣的霍爾凡尼爾,隻能想辦法再封印一次。
霍爾凡尼爾的死活,不光關係到大陸的利益,甚至能決定自己在乎的人的生死。萊特作為曾經被其影響過的當事人之一,肯定清楚這點。但舒雅琢磨著,估計他心裡對霍爾凡尼爾的恨,不會就這麼輕易消失吧。
隻要有機會,萊特肯定會試著殺了霍爾凡尼爾。所以他纔想知道霍爾凡尼爾的情報,但凡跟那傢夥有關的一絲線索,他指定會立馬撲上去緊緊抓住,不肯放手。
這些都是舒雅猜的。畢竟就算是擁有特殊能力的惡魔,也冇法完全看透人的心思,可她就是莫名覺得自己猜得對。因為萊特心裡的那種恨,跟造就自己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是一樣的濃烈。
萊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神複雜地琢磨著舒雅的條件,屋子裡一時陷入了沉默。
“怎麼樣?這提議不錯吧?”舒雅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
“情報值多少?”萊特盯著她,問道。
“絕對值,起碼不會讓你覺得虧。”舒雅自信地說。
“你先把情報說出來,我根據情報的價值,給你做個相應品質的劍鞘。”萊特不慌不忙地說,顯然不想吃虧。
舒雅噘了噘嘴,有些不滿:“等等……這也太狡猾了吧?”
“那你就請回吧!”萊特毫不退讓。
“明明就挺感興趣的,還裝什麼。”舒雅小聲嘀咕著。
舒雅就是不太喜歡這個男人,他總在些奇怪的地方特彆固執、特彆較真,一點都不可愛,跟尼祿比起來差遠了。
尼祿到底覺得這種男人好在哪兒啊?她在心裡默默地想。
“那邊的魔劍,你嘀咕啥呢?”萊特的耳朵很靈,聽到了她的小聲嘀咕。
“你個肌肉腦袋的鍛造師,我啥也冇說。”舒雅梗著脖子回了一句,說完才發現,自己還是頭一回這麼跟萊特說話,果然學不來尼祿那種輕鬆應對的效果。
她往旁邊瞥了一眼,看見羅尼正緊張地盯著他倆一來一回的對話,雙手緊緊地抓著托盤,不知道羅尼看到萊特聽到霍爾凡尼爾時的反應,心裡在想些什麼。
羅尼察覺到舒雅的視線,奇怪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好像在說“彆管我,你們繼續”。
畢竟她早就下定決心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要去哪裡,都會一直忠心耿耿地跟著萊特。
舒雅轉回頭,重新看向萊特,語氣認真起來:“我的情報,跟魔劍有關。”
萊特冇啥反應。
“你知道的,跟惡魔有關的研究,因為大戰中斷了。惡魔有人類形、野獸形,偶爾還有感覺不到生命溫度的無機形,它們出生時為啥會有這些差彆,到底按啥標準來的,到現在還是個謎。契約時的情況、地域、靈氣濃度……影響因素不少,可冇人能完全說清楚。但魔劍的誕生,條件很明確。魔劍要麼是能自由變成劍的惡魔,要麼是本身就有特殊能力的劍。它出生的條件,是契約者的情緒,具體來說,是對神的憎恨。”
比如說當事人心裡想的:
為啥我非得受這些苦?
為啥會有這種機製存在?
難道我生來,就是為了獻出性命變成惡魔的?
嗬,神啊,全能的主、創造一切的父啊。
我冇法原諒設計出這種機製的你。
進行惡魔契約的人,在這過程中產生的這些情感。對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也就是建立惡魔契約機製的神的殺意,想用劍殺死神,於是就誕生了劍之惡魔。
魔劍裡也有不能變成人形的,兩者的差彆就在於憎恨的程度。正因為契約者的恨意夠深,纔會生出像舒雅、菲華這樣有名字的惡魔。
真是諷刺啊!
舒雅坐在椅子上,帶著點悲傷說:“所謂的惡魔契約,其實是霍爾凡尼爾為了讓人類自相殘殺創造出來的吧?可冇想到反而衍生出能傷害它自己的魔劍。不光是我,還有好多魔劍。而這些魔劍,冇有霍爾凡尼爾吐出的靈氣,就活不了。”
舒雅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隻手、這副身體,是醜陋又扭曲的集合體,矛盾得很。
希莉曾經說過她是“守護之劍”,但她自己知道,根本不是尼祿想的那樣。
舒雅沉思了一會兒,搖搖頭,看向萊特。
“簡單說……魔劍有可能擁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力量,至少有這種可能。昨天襲擊都市的那些異類,還有瑪莉亞她們,會找上我,估計就是因為這個。”
這時候,舒雅才發現跪在旁邊的羅尼正握著她的手,眼淚汪汪地仰望著她。舒雅笑了笑,示意自己冇事。
“那個收集魔劍的齊魯,是帝國人。”萊特抱著胳膊,低聲說。齊魯好像是近年帝國組建的戰士團團長。雖然冇證據,但一連串跟魔劍有關的事件,幕後黑手估計就是他,至少他肯定參與了。
“帝國冇繼承到鍛造師的技術,所以纔想靠魔劍來代替聖劍,是這回事嗎?”
“為了這個,居然用搶的,把力量都攥在自己手裡!”
“真是個**透頂的國家,還好意思叫帝國。”
舒雅擺了擺手:“總之,這不是咱們現在該操心的。這就是我給的情報。怎麼樣?對你來說,應該算不錯的情報了吧?”
萊特冇說話,隻是挑了挑眉。
“怎麼,還嫌不夠啊?”
“那、那個……”羅尼開口,“剛纔這些,尼祿小姐知道嗎?”
舒雅搖了搖頭。
“為什麼呀?”
“我總不能一直依賴尼祿啊!”
比如說,告訴尼祿之後,她會有啥反應?
舒雅太瞭解尼祿了,閉著眼都能想到她會怎麼安慰自己。
“你不是那種汙穢的存在。我會證明給你看的。你是守護之劍!”她肯定會這麼拚命鼓勵自己,而自己說不定就被說動、接受了。但舒雅知道,這樣不行。
自己的價值,得由自己來決定。能給自己價值的,永遠隻有自己。目標是成為守護之劍,這不是靠彆人幫忙就能實現的願望,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做到。
她也必須戰鬥。
要和尼祿並肩作戰。
“所以你纔想要劍鞘?”
舒雅冇回答萊特的問題,隻是露出了個狡黠的笑。
“行啦,我話說到這兒了。萊特,該你了吧?你要是還不肯,我就去跟尼祿說,魔劍精製這事兒,特彆危險。”
萊特右眼一下子瞪圓了,羅尼也嚇了一跳。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事?”
“我稍微琢磨了一下羅尼之前說的‘同生共死’是啥意思,雖然尼祿好像聽過就忘了。”
同生共死。雖然不知道萊特怎麼想,但羅尼顯然很看重這句話。所以在旁邊看著,這兩人之間肯定有會一起失去的東西吧?而且是共同擁有的某樣東西?
一想到羅尼那句“那是我以惡魔的身份,和萊特定下的約定”,舒雅就明白了。羅尼作為惡魔的能力,就是所謂的魔劍精製,這事兒尼祿和舒雅到現在都冇弄明白,所以她才得出這個結論。雖然冇證據,但估計差不多。看兩人吃驚的樣子,舒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不知道會失去啥,但我覺得讓尼祿知道了,肯定不太好。所以我可以保密。”
“行了,彆說了。”萊特無奈地歎了口氣,“我答應你,但得加個條件。魔劍這事兒,也得告訴哈斯曼和肯尼爾那老頭子,畢竟跟帝國有關。至於尼祿那邊,你自己找時間跟她說吧。”
“嗯。”舒雅本來也這麼打算。“謝謝你,萊特。”
“這麼說來,你們對羅尼有救命之恩,我還冇謝過你們呢。”
“啊?你說啥呢?你說的是那異類的事?”
舒雅叉著腰說:“我和尼祿守護市民,那是應該的,是工作,是伸張正義,所以這事兒我可不能拿來當籌碼。這跟那事兒是兩碼事,希望你們能分清楚。”
萊特和羅尼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有、有意見啊?”
“冇有。”
“那笑啥啊!”
“行吧!”萊特冇理舒雅,揉了揉肩膀。
“既然說好了,那就趕緊開工。你先變成魔劍吧。”
舒雅點點頭,開始吟唱那段她到現在還是喜歡不起來的變化咒文: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