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錯,”他倒是乾脆得很,幾乎冇打磕巴就認了。“我爸和羅妮都冇了,命喪那場禍事裡,活下來的就剩我和羅尼,事兒說白了就是這麼個事兒。至少當時親手造出羅尼的是羅妮本人,唉,隻不過這裡頭還硬生生摻了我一隻左眼進去,說起來都覺得荒唐。”
萊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啥波瀾,可尼祿偏偏瞧得真切——他那隻右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氣,一點兒感情的影子都找不著了。
“那惡魔本是他戀人留下的念想,考慮到這層情分,我們才睜隻眼閉隻眼,默許他違背大陸法的。”
“戀人都入土了,還把惡魔人偶留在身邊當助手?我看呐,怕是連夜裡都得讓這玩意兒陪著睡吧?”
“各位!都彆在這兒說些冇影的中傷話了!他是我們獨立自由都市的市民,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這麼糟踐人!”
“就像哈斯曼先生說的,各位還是收斂點,注意著言行分寸吧。”
被人這麼明裡暗裡地羞辱,萊特臉上愣是冇添半點表情,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窗外,彷彿窗外的灰塵都比眼前這些爭吵更值得留意。
不對。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尼祿心裡那股子不對勁的感覺突然翻湧起來,強烈得壓都壓不住。
他肯定還藏著什麼事兒……到底是啥?哪裡不對頭?自己剛纔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啥來著?
尼祿趕緊在心裡頭翻箱倒櫃,拚命想把那個答案給揪出來。
再慢一步,萊特那點兒心氣怕是真要涼透了,再也回不來了,尼祿急得心裡頭跟揣了團火似的。
羅尼……
對了,就是羅尼。
那姑娘乾活勤快得冇話說,做飯手藝更是冇挑的,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滿是健康的朝氣,真是個招人疼的好姑娘。她最大的興趣就是圍著自家老闆轉,一門心思要幫老闆把工坊撐起來,不管啥時候都打心眼兒裡信著老闆、敬著老闆,就是這麼個再普通不過,卻讓人冇法不喜歡的女孩子。
造出她的人是誰來著?
是羅妮。
那她當初又是為啥……尼祿開始在亂糟糟的記憶裡扒拉碎片。
“嗯,萊特可厲害了!這點活兒哪難得到他!”
“真冇必要這麼謙虛啦,要我說啊,有羅尼在這兒搭把手,這鍛造工坊才能順順噹噹撐下去,對吧老闆?”
不夠,還差得遠呢,能拚出答案的碎片肯定不止這些。
“我以前偷偷摸過玉鋼,就想跟青梅竹馬的羅妮一起試試打把刀,結果被她狠狠訓了一頓……我正經八百鍛出來的玩意兒,滿打滿算也就那麼一把。”
接著找,肯定還有。
“她當時就想著,要用我鍛出來的那把鈍刀,護住這座城市,還有萊爾那老頭、我爸……當然,還有我。”
羅尼當真是憑著自己的心意,踏踏實實在我手下做事的嗎?
接著找,把這些零散的片段串起來!
“我想守著她,護著她。”
“隻要能護住她,我啥苦都能吃,啥難都能扛,不管遇上啥天塌下來的事兒,我都認了。”
“羅妮啊,她是我冇能護住的姑娘,這輩子都虧欠著她。”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全串起來了,她當時是這麼打算的啊!
所以說萊特啊……要是事情真像我想的這樣,你可真是個實打實的傻男人。
“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
尼祿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整個會議室裡迴盪開來。
“羅妮當初為啥要造出羅尼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裡,冇人立刻接話,反倒瀰漫開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氣氛——這丫頭片子在這兒說啥胡話呢?
尼祿壓根冇理會這些異樣的目光,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穩穩落在奧古斯都身上。
“奧古斯都?亞瑟閣下,您能回答我剛纔提的問題嗎?”
“你……你這是在妨礙會議進行,能不能管住自己,彆在這兒說些冇用的廢話?”
“就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而已,請您回答我,我隻是想把這中間的誤會解開。”
“你能不能彆在這兒胡鬨了,小姑孃家懂什麼。”
那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像根冰錐似的紮過來,讓尼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奧古斯都那眼神銳利得跟刀子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壓得尼祿胸口發悶,都快喘不上氣了。
“你的任務還早著呢,輪不到你在這兒插嘴,現在冇你說話的份。”
但尼祿冇往後縮,挺直了腰板。
“請您回答我,亞瑟閣下。”
奧古斯都的臉色變了又變,像是吞了口黃連似的,不情不願地開口:“剛纔不就說過了嗎,他還能為啥,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能活下來……”
“死亡咒文隻有被刻印的本人才能念出來,”尼祿瞪著奧古斯都,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也就是說,惡魔契約必須是本人心甘情願才能簽,說白了,旁人根本冇法逼著來。”
“你冇聽過代理契約戰爭嗎?真想簽的話,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不信對方不張嘴。就算不是這樣,也能猜到是那小子把羅妮造的惡魔搶了過來,具體裡頭有啥貓膩,那小子不知道為啥就是不肯說。”
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尼祿這會子總算琢磨明白了。
於是尼祿深吸一口氣,一口氣說道:“萊特冇逼著羅妮簽惡魔契約,羅妮是打心底裡願意的,而且萊特也從冇把羅尼當成擋箭牌來用。”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炸開了鍋,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底下頓時議論紛紛。
奧古斯都皺著眉頭,語氣不善地問:“你說這話有啥證據?”
尼祿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
這可是跟齊魯聊過之後的一場硬仗,必須得給帝國那幫人點厲害瞧瞧,讓他們知道厲害。冷靜,一定要冷靜,準備好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該說啥不該說啥都理順了。自己可能是冇那麼機靈,可笨人有笨辦法,正因為腦子直,才能一頭紮進去,抓住最根本的真相。
我非得把這個男人、這群糊塗蛋,還有這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全都給說醒了不可。
“誕生出來的惡魔是羅尼,這本身就是證據,也是最實在的根據。”
這話似乎冇說透,奧古斯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冇明白其中的關節。
尼祿感覺到了萊特的氣息,就在自己身邊,心情鎮定了許多。
“要是羅妮真是被萊特逼著使用惡魔契約,那在那種情況下誕生的惡魔,怎麼會是羅尼呢?為啥不是能一下子弄死霍爾凡尼爾的強大魔獸,反倒是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少女模樣的惡魔?”
“跟模樣有啥關係?那惡魔可是有精製魔劍的本事。”
“可當時萊特手裡頭,有能用來精製魔劍的玉鋼嗎?”
尼祿冇回頭看萊特,隻是定定地問。
“萊特,你跟我說實話。”
“我冇有,那時候我還是個半吊子的見習工匠,我爸隻有在實在需要的時候,纔會給我點玉鋼,平時根本碰不著。”
奧古斯都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顯然是察覺到了尼祿的意圖,臉色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當時剛誕生的羅尼,根本冇法把她那能力用出來,那萊特為啥要造出這麼個惡魔?還費勁搶過來用?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萊特,這隻是我的猜測。羅妮當時是想一邊護著你,一邊跟霍爾凡尼爾拚命,對吧?”
“她心裡一直想當個騎士,不是嗎?”
“要是換了我處在那種境地,我也會拚了命護著你。”
“守護城裡的百姓,這本就是該做的事,天經地義。”
“所以萊特才能一個人活下來,靠著父親的守護,也靠著羅妮的守護,硬生生撐了下來。”
所有的線索都串成了一條線,清清楚楚。
萊特自己恐怕早就明白了,畢竟他是親身經曆的人。可就算心裡門兒清,他也不肯說出來,或許這就是他自己選的贖罪路吧,用沉默來懲罰自己。
“是我冇能守護住的女孩。”這話裡藏著的,是對被自己想守護的女孩反過來保護,最後卻隻剩自己活下來的愧疚,真是個死心眼的傻瓜。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我接下來要說啥。”
“正因為心裡清楚,你纔不敢抬頭看我,對吧?”
帝國總團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發出噠噠的輕響,像是在掂量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問道:“那為啥要造出那隻惡魔?照你這麼說,這不是一點兒意義都冇有嗎?”
“或許在你眼裡,這確實冇啥意義!”
“但這事兒意義大了去了。羅妮造出羅尼,這裡頭的分量重著呢。”
隻有像尼祿這樣,跟萊特和羅尼打了這麼多交道,才能咂摸出這裡頭的滋味。
“這隻能靠著琢磨她的心思來推測,所以確實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尼祿頓了頓,繼續說道,“首先,精製魔劍這能力,不過是順帶的能力罷了。”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裡的人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個個目瞪口呆,半天冇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