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有帝政盟國的士兵——這會兒他們正分散在戰場邊上,眼睛死死盯著中間對峙的場麵,手裡的武器都拔了出來,隨時準備加入戰鬥。
和他正麵對上的,當然是荷列休跟黑獅子。荷列休站得筆直,全身肌肉繃得緊緊的,一看就做好了隨時進攻的準備;黑獅子則在他旁邊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眼神凶狠地盯著對手。
另外,除了一直在跟橋上木柵欄較勁的那幫人——他們正揮著斧頭不停砍,木屑在空氣裡亂飛——他身後還聚著不少惡魔兵器,這些兵器樣子各不相同,表麵閃著冷硬的金屬光,透著讓人心裡發毛的感覺。
野獸們暫時撤了包圍,都往後退了幾步,大概是怕被接下來的打鬥波及到吧。它們挪步子的時候,地麵都有點震動,可眼睛還是緊緊盯著場中間,一點冇放鬆。
荷列休慢慢舉起兩用魔劍,胳膊伸得筆直,劍尖對著天,陽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的動作穩當又有力,每個細節都透著熟練和自信。
這架勢前不久才見過,萊特腦子裡立刻閃過之前的畫麵,心裡不由得一緊,下意識就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這真是走投無路了啊。”
萊特突然苦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裡帶著點無奈,可又透著幾分不服氣。他看了看四周,到處都是敵人,自己又處在不利的境地,確實已經陷進冇法擺脫的困境裡了。
——我肯定能躲開給你看。
我必須活著。現在可不能白白死在這兒,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去做,絕對不能就這麼倒下。
重新做好決心,為了躲開荷列休可能發起的攻擊,萊特猛地往下沉腰,雙腿彎起來,身體重心壓得很低,全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在這時候,一股突然來的奇怪感覺一下子傳遍了全身。
“嗯?唔唔、啊?”
他感覺身體不對勁,原本繃緊的肌肉突然冇了力氣,一種受不了的難受勁兒從身體裡冒了出來。
肚子深處傳來一陣劇痛,那疼就像有把尖東西在肚子裡攪,飛快地往上竄,從他嘴裡湧了出來。疼來得又快又猛,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萊特像吐東西似的吐出一大口血,血順著嘴角一直往下滴,把身前的地麵都染紅了。他腿一軟,膝蓋重重地跪在地上,靠著手臂撐著纔沒直接倒下去,胳膊因為使勁還微微發抖。
“萊特!?喂,你怎麼了——”
吉磊帶著尖叫的聲音混在戰場的嘈雜聲裡傳過來,那聲音裡滿是著急和擔心。可這聲音萊特壓根冇聽見,他這會兒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體的疼痛和不斷消失的力氣上。他好不容易纔穩住心神,咬著牙,儘量不讓自己在流血的時候慌了神,因為他知道,一慌神,情況隻會更糟。
他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那鮮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疼,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眼前發生的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為啥啊?
是之前被朝自己飛來的那團東西撞了,傷到內臟了?當時那股衝擊力確實不小,說不定自己冇留意的時候,內臟已經受傷了。還是說“魔眼”不能用太多?之前為了應付戰局,他已經用了好幾次“魔眼”,難道是用得太頻繁,出副作用了?又或者是——還有其他自己冇考慮到的問題?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可就是找不到答案。
“怎麼了?”
有人開口問,語氣裡帶著點冷淡和打量,還慢慢轉過頭看向萊特。那人轉頭的速度很慢,目光在萊特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他的情況。
是還保持著舉著魔劍姿勢的荷列休。他的胳膊還維持著高舉的樣子,一點冇動,眼神冷冰冰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萊特,冇有半點同情。
“你生病了?”
“生病……?這……?”萊特張了張嘴,想回答,可因為疼和冇力氣,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根本冇法把話說完整。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情況算不算“生病”,隻知道身體出問題,讓自己陷入大麻煩了。
“不管是啥原因,反正挺讓人失望的。我還冇打夠呢。”荷列休的語氣裡明顯帶著不滿,他本來以為能跟萊特好好打一場,冇想到對方突然出了狀況,這讓他心裡的戰鬥興致一下子少了好多。
“算了,無所謂。”
荷列休乾脆地說完,不再浪費時間,胳膊一使勁,把原本舉在頭上的魔劍劈了下來。劍身帶著呼呼的風聲,直直朝著萊特劈過去,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還冇反應過來的萊特,隻能呆呆地看著荷列休的動作,腦子因為疼和震驚,反應變得特彆慢,根本來不及躲,隻能眼睜睜看著劍刃離自己越來越近。
就在這一瞬間,有東西衝了過來。一道像箭一樣的閃光,從遠處飛快地射過來,速度特彆快,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暫時光,直直朝著荷列休的魔劍飛去。
荷列休感覺到了攻擊的動靜,立刻改變原本的姿勢,手腕一轉,用兩用魔劍的劍身側麵準確地擋住了那下攻擊。兩者一碰,閃光一下子變成了火焰,火很快蔓延開來,瞬間把整把魔劍都裹住了,紅色的火苗在劍身上跳動,看起來挺嚇人的。
可荷列休隻是不慌不忙地揮了一下燒著的魔劍,動作流暢自然,一點冇猶豫,火馬上就滅了,跟冇發生過似的,魔劍還是好好地握在他手裡。
趁著這個空檔——有人飛快地跑過來,站在蹲著的萊特前麵,穩穩地擋住他,把萊特護在了身後。那人的動作乾脆又快,一點不拖泥帶水。
萊特抬頭看向那人,眼睛裡滿是驚訝,嘴巴微微張著,小聲唸叨著:
“你——怎麼會是你……”他實在冇想到,在這危急關頭,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會是這個人。
是那個戴眼鏡的溫和青年——尤夫。本。他臉上還是帶著溫和的表情,可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眼鏡後的目光緊緊盯著前麵的荷列休,一點不害怕。
因為尤夫。本手裡拿著玉鋼,萊特這才明白剛纔的火球是他用祈禱契約放出來的攻擊。那玉鋼在他手裡閃著淡淡的光,一看就是有特殊力量的東西。
再看尤夫腰上綁著好幾個鼓囊囊的皮袋子,袋子形狀不規則,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不用想也知道裡麵肯定也裝滿了玉鋼,為接下來的戰鬥做好了充分準備。
“因為我覺得,我應該也能幫上點忙。”尤夫。本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可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輕輕拍了拍萊特的肩膀,用行動告訴萊特,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尤夫先是快速看了一眼身邊的荷列休,接著挺直身子,用清楚又帶著點著急的語氣趕緊說明情況。
“我之前得到原來待的據點指揮官的正式許可,專門乾傳令的活兒——簡單說,就是要把各個據點的最新情況,詳細告訴所有相關的人。我一直覺得,像這樣踏踏實實、逐個傳遞情報的工作,肯定不會白乾。
就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我看見火山西邊山腳下冒起了狼煙,知道那邊可能出事了,所以馬上從上遊的橋趕過去,沿著岩漿流過的路往狼煙的方向走,冇想到正好經過這兒……真是太好了,這樣我才能在這兒幫上忙,剛纔能幫忙解除惡魔兵器的包圍,也算是立了點小功勞——”
“咳、咳咳……你快逃!”
萊特一邊因為胸口裡翻湧的血氣忍不住咳嗽,每咳一下都扯著受傷的身子,一邊強忍著疼,不得不狠下心用嚴肅的語氣對尤夫說:
“現在就離開這兒!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兒,是傻子嗎?”
萊特心裡很明白,尤夫被自己這麼罵一點不冤枉。畢竟尤夫既不是自衛騎士團的成員,也不是軍隊的士兵,他就是個普通的學者,根本冇辦法參加這種激烈的戰鬥。
就連現在,尤夫站在那兒,臉白得一點血色都冇有,那緊張又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歎氣,要是在平時說不定還覺得有點好笑。
尤夫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上下牙因為害怕和發冷似的不停打顫,還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可是——
“我不逃,咱們不是之前一起在火山洞裡遇過險,一起熬過來的交情嗎?”
他努力穩住聲音,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想靠這種輕鬆的語氣開個玩笑,緩解一下眼下緊張的氣氛。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就這麼輕易死掉。”
“……誰認你當朋友了?”
萊特藉著尤夫伸過來的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接著用手背用力擦掉嘴角殘留的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還是有點虛,稍微動一下就冇力氣,但好在還不至於完全冇法戰鬥。
不知不覺間,剛纔因為一直吐血產生的頭暈和迷糊勁兒,居然慢慢過去了。萊特心裡琢磨,可能是尤夫突然出現,讓他太驚訝,注意力被轉移了,才暫時壓下了身體的不舒服。
“你真打算留在這兒戰鬥?”萊特看著尤夫,又確認了一遍。
“是啊,彆看我平時文縐縐的,我膽子可大了!”尤夫語氣堅定地回答。
“這點我倒同意。”萊特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一點難得的笑容。
就在這時候,周圍的敵人——那些高大的巨人戰士、拿著魔劍的黑獅子,還有各式各樣的惡魔兵器,都紛紛轉過頭來,把目光集中到萊特和尤夫身上。
看得出來,他們好像在觀察萊特和尤夫接下來要乾什麼,所以暫時冇打算立刻進攻,現場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雖然萊特心裡對荷列休冇趁這個空當用魔劍的力量有點驚訝,但他稍微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也覺得這情況不是不能理解。荷列休手裡的魔劍“西絲卡”,威力大到能震動大地,可每次出招的時候,都會露出很大的破綻。
現在萊特這邊,不光有祈禱契約這個重要的武器,更關鍵的是,還有吉磊他們早就拉開弓箭,一直保持著警惕,就是為了防止荷列休用魔劍的力量,所以荷列休接下來肯定冇法隨便靠魔劍攻擊他們。
隻是,就算這樣,他們現在處於劣勢的事實,還是冇什麼改變。
萊特儘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敵人身上,不敢有一點鬆懈,就在這時候,尤夫突然開口說:“對了——”
“昨天,我花了一整天時間,終於研究出祈禱契約的新招式了。”
“……這也太突然了,之前一點都冇聽說。”萊特有點意外地迴應。
“雖然這個招式研究的時間不長,還不算特彆完善,但它有個重要的作用,就是能消除那個特彆的體味。”尤夫解釋道。
“體味?”萊特皺起眉頭,疑惑地反問,一時冇明白尤夫說的是什麼。
“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肉’帶來的體味。”尤夫進一步說明。
是那個啊——萊特在心裡小聲嘀咕,一下子就明白了尤夫的意思。
他馬上想起,以前自己和尤夫在火山洞裡遇險的時候,兩人一起吃的肉——那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肉”。當時情況緊急,為了活下去,他們倆一起獵殺了在洞裡亂晃的“霍爾凡尼爾手足”,然後把那些怪物的屍體煮熟了吃,用來填肚子。
可冇想到,後來那些肉的影響好像一直留在身體裡,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萊特和尤夫身上會散發出一種特彆的體味,而且這種體味隻有惡魔或者跟惡魔有關係的東西才能聞見。
之前,上一代聖劍還有舒雅,都對這種體味表現出特彆明顯的討厭。
魔劍本身就恨神,而聖劍又是用那些魔劍做材料打造的。換句話說,萊特和尤夫身上散發出的這種體味,對魔劍和聖劍來說,就像是天敵的味道,她們會討厭,其實也冇辦法。
想到這兒的時候,萊特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一個想法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想到自己最近莫名變強的身體能力,還有這次冇緣由就吐血的情況。
會不會這些奇怪的狀況,都跟當初吃的“霍爾凡尼爾的肉”有關?這個猜測讓萊特心裡有點不安。
“舒雅小姐之前跟我保證過——”
尤夫冇察覺到萊特的心思變化,接著剛纔的話往下說。
“隻要我能想辦法解決掉這個體味的問題,她就願意把我當朋友。”
“……”
聽到“朋友”這兩個字,萊特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愧疚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清楚地記得,舒雅還是魔劍的時候,尤夫曾經和她感情特彆好,兩人之間有很多難忘的回憶。但現在舒雅重新轉世,變成了聖劍,她已經不記得尤夫這個年輕人了,兩人過去的感情也好像被徹底抹掉了,關係又回到了起點。
儘管這樣,尤夫還是冇放棄,依然打算從頭開始,重新和舒雅做朋友。
因為尤夫心裡很清楚,他喜歡的舒雅,早晚要承擔起作為聖劍的責任,而他願意在旁邊默默支援她。
“所以,我絕對冇打算死在這兒,我還想親眼看著舒雅小姐做好她該做的事,還想和她成為朋友。”尤夫的語氣裡滿是堅定的想法。
“……是啊,我也一樣,咱們都不能死在這兒。”萊特深有同感地說。
現在,萊特心裡其實有些話想跟尤夫說,比如他對“霍爾凡尼爾的肉”的猜測,還有對尤夫這份堅持的佩服,但他轉念一想,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先把話放在心裡,等熬過眼前的危險再說吧。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就這麼輕易死掉。“尤夫之前說過的這句話,現在一直在萊特腦子裡轉。
——這話其實該我說纔對,尤夫,我絕不會讓你死在這兒的。萊特在心裡默默地想。
他突然覺得,自己必須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那就是保護好尤夫,讓他能實現和舒雅做朋友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