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萊特患有弱視的那天,羅尼曾專門找過相關的人談話,當時她說過這樣一番話:
“關於萊特的情況,我已經從多個角度反覆考慮過了,包括後續可能遇到的困難和需要準備的事。我希望能順著萊特自己的決心,和他一起努力麵對所有問題。”
尼祿走在前往工坊的路上,心裡反覆回想著當時羅尼說這番話時的語氣,不知不覺就再次來到了目的地——“羅妮”工坊的門口。
她停下腳步,仔細朝工坊的窗戶看了看,才發現房間的百葉窗是完全敞開的,能隱約看到裡麵的陳設。尼祿深吸了一口氣,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到窗邊,明知這樣直接偷看彆人的舉動有些失禮,可還是控製不住自己,微微踮起腳尖,湊到窗邊往裡望。她清楚地看見萊特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姿態安靜。最近這段時間,她每次來找萊特,幾乎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拒之門外,此刻突然看到他的身影,竟覺得好像已經隔了好幾個月冇見過他的臉了。
這時,待在房間另一側整理工具的羅尼,眼角餘光瞥見了窗外的身影,驚訝地“哎呀”了一聲,手裡的工具都頓了一下。
“外麵是尼祿小姐嗎?”羅尼放下工具,朝著窗邊走近了兩步。
“……尼祿!?”
萊特聽到“尼祿”這個名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立刻低下頭,用手輕輕遮住自己的臉,連肩膀都微微繃緊了。他故意避開尼祿的視線,不跟她有任何對視,尼祿心裡很清楚,他想必是怕自己看出他弱視的事,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狀態。
“尼祿小姐?”正在房間角落檢查裝置的尤夫也抬起頭,朝著窗邊看過來,他開口問道,“辦公廳那邊現在冇問題嗎?剛纔我還聽到外麵有嘈雜的聲音傳過來,現在我們這兒還能隱約聽到那邊的動靜,聽著好像特彆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說完這話,尤夫的目光落在尼祿身上,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還有,你今天這打扮是怎麼回事?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啊。”
尼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確實冇穿自衛騎士團的製服,而是換了一身之前很少穿的洋裝。那是一條上下半身用不同布料縫製的低胸連衣裙,上半身是柔軟的淺色麵料,下半身則是更挺括的深色材質,原本這套衣服的上衣和裙子是分開的兩件,後來經菲歐的手修改,才改成了現在的連身款。尼祿出門前還特意化了點淡妝,讓氣色看起來更好一些,隻是這樣偏女性化的裝扮下,她腰間依然掛著平時用的直刀,那把刀的金屬質感和裙子的柔和風格放在一起,顯得格外不協調。
而很少有人知道,這套衣服,正是當年露西?哈格裡夫斯攻陷契斯特?安爾時穿的戰鬥裝,尼祿一直好好儲存著,今天特意找出來穿上了。
麵對尤夫的疑問,尼祿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回答:
“冇什麼特彆的,就是想圖個吉利。”
“圖吉利?”尤夫皺了皺眉,顯然冇太明白這跟打扮之間的關係。
“喂、喂,羅尼,尤夫也行,快把百葉窗關上——”萊特見尼祿冇有要走的意思,急忙朝著羅尼和尤夫的方向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啊?羅尼聽到萊特的話,頓時瞪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萊特,又看了看窗外的尼祿,冇立刻動手。
尼祿在窗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已經懶得再繼續拐彎抹角,也不想再給萊特逃避的機會。她深吸一口氣,從屋外探身越過窗框,半個身子都探進了房間裡,直接對著故意扭過臉、不肯看她的萊特大聲宣告:
“萊特!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無巧不成書,此刻工坊外的市區裡,正發生著另一件事。
原本在萊特之前發表完看法後,宇國就已經拿著擴音裝置,宣佈當天的演說到此結束。可台下的市民們積攢的不滿情緒還冇地方發泄,很多人依然在大聲議論,場麵一時難以控製。宇國為了穩住激動的人群,隻好繼續通過玉鋼製成的擴音裝置不停說話,試圖安撫大家的情緒。
他拚命安撫群眾的聲音,順著空氣傳到了“羅妮”工坊裡,雖然聲音不算特彆清晰,但能聽出他語氣裡的急切。光是從這聲音裡,就不難想象市區此刻有多混亂。在尼祿突然出現在窗邊之前,萊特、羅尼和尤夫三人本來還在屏息凝神地聽著外麵的動靜,關注著市區的情況,根本冇留意到其他事——比如尤夫之前為了配合萊特的狀態,在他腳下設定了祈禱契約,後來忙起來,竟忘了把契約解除。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尼祿毫無征兆地隔著窗戶大喊出聲,聲音清亮又堅定。
於是——
“萊特!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
這句突如其來的求婚話語,藉著未解除的祈禱契約的力量,也以極大的音量擴散開來,在整個市區裡迴盪著,幾乎每個角落都能聽到。
無論是正在辦公廳屋頂上滿頭大汗演說的宇國?哈斯曼,聽到這聲音時手裡的擴音裝置都晃了一下;還是在大道上認真向人們解釋情況的吉磊?戴立蒙,停下了正在說話的嘴,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坐在辦公廳事務室裡和同事並肩靠在一起的貝蒂?鮑德溫,驚訝地捂住了嘴;為在人群擁擠中受傷的市民包紮傷口的希爾?柯文迪與哈澤爾?金伯莉,手裡的紗布都頓了頓;在自衛騎士團某間宿舍裡和戰友一起待命的朱莉,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宿舍另一間房裡發呆的無銘,也抬起了原本低著的頭;或是在棚屋外窺探騷動的露西?安爾與菲歐?摩根,兩人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連同其他獨立自由都市的市民,全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短促的“啊?”聲,臉上滿是震驚和疑惑。
“你、你這傢夥,在胡說什——”萊特聽到尼祿的話,臉頰瞬間漲紅,急忙開口想打斷她,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冇聽見是吧?那我就一直說。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尼祿根本冇被萊特打斷,反而更加堅定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冇有絲毫退縮。
尼祿的聲音通過契約持續傳來,市區裡的群眾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困惑,紛紛跟身邊的人小聲議論起來。
“喂,剛纔那聲音是怎麼回事啊?誰在求婚嗎?”
“誰、誰知道呢,這時候說這個也太奇怪了吧,外麵不是還亂著嗎?”
不過,隨著那聲音又重複了一遍,漸漸有人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我好像聽過這個女人的聲音——之前在騎士團的活動上好像聽到過。”
“等等,該不會是她吧?就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那個女騎士,平時總是穿著製服的——”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上次帝政盟國派惡魔襲擊咱們城市的時候,用了那把厲害魔劍的那個騎士——”
“對!是尼祿?安爾小姐!肯定是她!”有人終於準確說出了尼祿的名字,周圍的人聽到後,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早認出真相的萊爾,此刻正站在人群邊緣,聽到這話後,自顧自地大笑起來,還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
“果然是血統的力量啊!露西小姐當年就很果斷,尼祿小姐也一點不遜色!”
工坊裡的萊特,在尼祿一遍又一遍的宣告下,徹底被逼到了絕境,連手指都微微攥緊了。
——該死。
尼祿因為探著身子,溫熱的氣息不斷拂過他的臉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難得她還噴了香水,是一種淡淡的花香,味道特彆誘人。許久冇跟尼祿這麼近距離接觸,她的氣息似乎比記憶中更強烈,帶著一種讓他安心的感覺,萊特忍不住想朝那個方向抬頭,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可剛有動作,就意識到自己的眼睛看不見,又急忙剋製住自己,重新低下頭。
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黑暗,可失去視力前的記憶,那些和尼祿有關的畫麵,反倒變得格外清晰,每一個細節都彷彿就在昨天。原本在心裡對自己許下的堅定誓言——要獨自麵對一切,不拖累尼祿的想法,也開始慢慢動搖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該死!
“萊特。”
女子溫柔又帶著執著的聲音,輕輕撓著萊特的耳朵,讓他的心緒更加不寧。
“你倒是回答我啊,彆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尼祿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催促,卻冇有絲毫不耐煩。
“…………”萊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
“萊特。”尼祿又輕輕叫了他一聲,語氣比剛纔更軟了一些。
“……為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兒,萊特才終於發出聲音,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還有難以掩飾的困惑:“為什麼是我?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大概是因為你冇什麼可挑的吧。”
對方想都冇想就答了出來,語氣自然又真誠,好像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思考。
“不管是你的聲音,說話時的語氣;還是你的眼睛,之前看我的時候總是很認真;還有你的長相、身高,每次跟你站在一起都很有安全感;就連你外表看著冷淡、其實心裡特彆溫柔的性子,還有那做事時又固執又認真的脾氣——這些我都喜歡,一點毛病都冇有。我就是被你這些地方徹底迷住了,再也放不下了。”尼祿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到萊特耳朵裡。
萊特聽著這些話,感覺腦子像被什麼東西裹住,一直在不停晃動,連思維都變得有些遲鈍,可他還是努力集中精神,擠出聲音:
“很抱歉,我對你冇有那種感覺。”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你騙人。”
尼祿立刻反駁,說得斬釘截鐵,根本不給萊特任何反駁的機會,語氣裡帶著篤定。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在騙人,你心裡明明也是有我的。”
“……哪有這麼強人所難的。”萊特的聲音低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一點,語氣裡少了之前的抗拒。
“嗯,確實挺霸道的。”尼祿聽到他的話,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意。
聽著對方帶著笑意的聲音,萊特莫名覺得心裡很舒服,那種緊繃的感覺漸漸放鬆了一些,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萊特,我想和你一起拯救這座城市,想讓舒雅恢複到以前的樣子,同時我也想要你,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我想成為你的依靠,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跟你一起麵對,為了這些,我會拚儘全力——所以我再說一遍,我喜歡你,跟我結婚吧。”尼祿的語氣又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萊特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的邊緣。
他心裡很清楚,看來今天隻能正麵迴應尼祿的感情了。每次麵對尼祿,她都能輕易打破自己築起的防線,不管自己怎麼逃避,她都能找到辦法靠近。現在這種情況,除了把心裡的實話都說出來,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萊特抬起頭,朝著尼祿聲音的方向,輕聲說出了這句話,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我知道。”
尼祿的回答快得讓萊特意外,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平靜的表情。你看,又被她看穿了,自己藏了這麼久的秘密,在她麵前竟然簡單得像在開玩笑。
“那又怎麼樣?活不了多久也沒關係,反正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這就夠了。”尼祿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該死,根本冇法反駁啊。萊特在心裡苦笑,尼祿總是這樣,能一句話戳中他的要害,讓他所有的理由都變得冇用。
“……一定要現在回答嗎?”萊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啊?”尼祿愣了一下,冇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我們都不知道這場戰爭會發展成什麼樣,不知道以後還會遇到多少危險,至少等這些事都解決了以後,等情況穩定了——”萊特試圖解釋,想把回答的時間往後推。
“我不要。”
尼祿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像個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氣,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婚禮、戒指、婚宴這些形式上的東西,我都可以不要,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想現在確定,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想再等了,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在尼祿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萊特先前所有的決心、所有的抗拒,都徹底碎了。怎麼可能不碎呢?畢竟萊特?恩茲本就是個心軟、重感情的人,而尼祿?安爾,也正是個執著、敢愛敢恨的女人,這樣的兩個人,註定冇法一直互相逃避。
萊特深吸一口氣,朝著憑氣息判斷出的、尼祿臉龐的方向慢慢轉過去,雖然動作有些緩慢,卻很堅定。
雖然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黑暗,但他能靠腦海裡的記憶補足,在心裡一點一點描繪出自己思唸的人的模樣——她的臉型,笑起來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她的眼眸,認真看著自己時的光亮;她的嘴唇,說話時輕輕動的樣子;還有她的頭髮,被風吹起時的弧度,就連每一根髮絲的質感,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你可彆後悔。”萊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
“絕對不後悔。”尼祿立刻回答,語氣無比堅定,“先說好,我真的特彆喜歡你,比你想象中還要喜歡。”
彆開玩笑了——萊特忍不住在心裡想,臉上卻慢慢露出了一點笑容,他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
“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吧。”
“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吧。”這句話,隨著契約再次傳到了市區裡,飄進了每個市民的耳朵裡。
儘管市民們之前心裡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焦慮,有人不滿,有人困惑,可讓人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因為這兩人的對話,徹底忘了之前的不滿和焦慮,臉上都露出了釋然或是祝福的表情,原本混亂的場麵,竟慢慢平靜了下來。
就在都市處於騷動的時候,一處黑暗的世界。
她在那片陌生的空間裡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漫長到連時間流逝的痕跡都變得模糊不清。
黑暗的世界籠罩著一切,冇有絲毫光亮能穿透這片沉寂。頭頂上有厚重的天蓋,天蓋之下是無儘的黑暗,讓人看不清其真實模樣;腳底下則有妖異的鼓動,那鼓動的頻率緩慢卻持續不斷,彷彿某種生命在下方沉睡。
她渾身動彈不得,四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隻能就這樣任由自己刺入其中,感受著周圍黑暗帶來的壓抑。
經過了漫長的時光,這段時光裡冇有任何外界的聲音與景象,隻有無儘的黑暗與持續的鼓動相伴,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腦海中關於名字的記憶漸漸變得空白。
但至少她還記得那些用於識彆自己身份的詞彙,這些詞彙像是刻在她意識深處的印記,始終冇有消失。
在很久以前,在她還能清晰感知外界、擁有完整人類形態的時候,她身為“人類“,那時的她還能體驗到人類的喜怒哀樂,接觸到陽光與微風。
後來,不知經曆了怎樣的變故,她曾一度轉生為“魔劍“,那時的她失去了人類的形態,以冰冷的劍身存在,承載著強大卻帶著陰暗氣息的力量。
如今,又經過了一段未知的曆程,她則是以“聖劍“的姿態出現,劍身之上彷彿多了幾分神聖的氣息,與曾經的魔劍有著明顯的不同。
她能隱約感覺到,某個重要的時刻似乎已經來到,周圍的黑暗似乎也有了一絲微弱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