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完全停了的第八天，之前被這場意外天災搞亂的獨立自由都市，總算慢慢恢複了正常秩序。街上再也看不到震後剛開始時那種慌亂的人群，倒塌房子的清理工作雖然還在繼續，但已經能看到工匠們按部就班乾活的樣子。隻是，地震發生前，全城人一起努力重建家園時那種連白天帶黑夜都不停歇的勁頭，已經徹底冇了。現在城裡到處都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無聲地飄在每個角落——市場裡小販吆喝的聲音變小了，街坊們碰到聊天時也多了些小心，就連小孩打鬨的聲音，都比以前少了不少。
冇人能知道，這座城市底下的火山啥時候還會再冒煙、再晃悠大地；更冇人清楚，霍爾凡尼爾的存在到現在都冇告訴大家。對老百姓來說，從地震到火山活動，一連串亂子的根源一直是個謎，這種不知道該咋辦的迷茫，已經深深印在每個人心裡。市政府雖然曾經發公告跟大家解釋，這次火山能停下來，是官方采取了具體辦法，但從主震開始到餘震完全消失，前前後後過了八天多，這麼長時間的等待，讓老百姓心裡對市政府的不信任冇法消除。不少人甚至已經在暗地裡琢磨，以後要不要離開這座冇個準兒的城市，有些家庭還偷偷開始收拾行李，隨時準備走。
從結果來看，這次應對危機的工作雖然間接達到了封印霍爾凡尼爾的目的，但效果終究是暫時的，相關部門絕對不能就這麼放鬆。好在，這麼多讓人擔心的情況裡，還有個訊息能給這座城市帶來點希望——獨立自由都市和軍國，已經正式結成了同盟。
按照同盟的約定，不管是應對跟帝政盟國可能發生的衝突，還是參與各種緊急災害的救援，隻要出了意外，雙方都得第一時間幫對方。這種合作關係，用話說明白可能挺簡單，但能讓兩個以前隻表麵上打交道的勢力建立起靠譜的信任，這意義可不小。之前，軍國也經常給都市送物資、提供技術幫忙，但大多是臨時的；現在能在正式場合得到大國的明確保證，這份保障讓老百姓的安全感明顯提高了。當然，作為交換條件，都市也正式答應給軍國提供霍爾凡尼爾的相關資訊，而且在重要的戰略物資玉鋼的交易上，給軍國優先的待遇。
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徹底解除之前，這座叫哈斯曼的獨立自由都市，還有不少冇解決的問題。這時候，季節已經悄悄到了冬末，早上的霜慢慢變薄，中午的太陽也多了點暖意，冷勁兒正慢慢退去。
三天前，從昏迷中醒過來的萊特，為了治身上因為對抗危機留下的好幾處傷，在羅尼的陪著下，來到了這個離市區很遠的溫泉療養地。他把一間冇人用的熔爐工坊當成臨時住處，這房子是用石頭和木頭蓋的，坐落在火山地帶的最儘頭——也就是布萊爾火山北邊的海岸線附近，離最近的村子也有兩裡地。萊特和羅尼兩個人，就住在工坊裡麵的一間空房裡，房間裡隻有兩張簡單的木床和一張舊木桌，他們已經在這兒住了三個晚上了。
聽羅尼說，這是她從照看工坊的老工匠那兒打聽來的：最初的主震讓火山地區的地下岩層裂了縫，冒出了很多地下水。這些地下水大多溫度太高，一接觸空氣就冒白氣，根本冇法洗澡，但有一部分水順著岩層的縫隙流到了海岸線附近，在跟海水交彙的淺灘地方，形成了溫度正好的天然浴場。老工匠還特意說，這片浴場的水裡有特殊的礦物質，對治外傷有一定幫助。就是這些情況，讓羅尼下了決心，極力勸萊特來這兒。
自從火山的事兒結束後，羅尼對萊特越來越細心照顧。每天早上，她會提前準備好熱乎的飯；萊特起床時，她會主動扶一把；晚上還幫萊特擦身子、處理傷口。不過，隻要想到萊特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冇法自己照顧自己，就能明白羅尼為啥這麼做。不久前，在軍國的臨時醫療點，羅尼曾對萊特許下“我要當你的眼睛”的承諾，現在看來，她正用實際行動全力兌現這個承諾。即便這樣，萊特偶爾還是會覺得對徒弟過意不去——他知道羅尼本來有自己的事兒要做，卻因為照顧他耽誤了，這種愧疚感，想來也不是不能理解。
說到底，來溫泉療養地治病這個主意本身冇啥問題。就算眼睛再也好不了，至少能先把身上的骨傷和外傷儘快治好。現在的萊特，身體還因為之前受的重傷，冇法正常站著或走路超過十分鐘，稍微一使勁就會扯到傷口；但從昏迷中醒過來一段時間後，經過基本的藥物治療和休息，雖然還疼，但已經能做些簡單的動作了，比如慢慢坐下、在房間裡短距離挪挪。霍爾凡尼爾的肉，曾經讓萊特的全身器官承受了很大壓力，導致他好幾次昏迷，但也奇怪，因為他在危機中吃了不少這東西，他的身體恢複能力比以前強了，骨頭和肌肉也更結實了些。
隻是，大病剛好的身子，再加上眼睛幾乎看不見，讓萊特從市區到熔爐工坊的路變得特彆難走。那段路有一段不好走的山路，車冇法過，冇辦法，他隻好雇了兩個當地的挑夫，用簡單的擔架把自己和帶著行李的羅尼一起抬到這兒來。
說萊特“瞎了”，其實也不太準確，或許叫“嚴重弱視”更合適。他能看見的範圍隻剩下正常時候的五分之一左右，特彆窄；就算在這麼小的範圍內，看到的人和東西也模模糊糊，冇法分清細節。東西的輪廓和背景混在一起，誰是誰、啥是啥，萊特的眼睛幾乎冇法判斷清楚。剛開始，他在房間裡活動時，經常不小心把手裡的水杯、勺子之類的小東西摔了；有時候起床時因為手冇抓穩桌子或椅子的邊兒摔下來，屁股和膝蓋都磕了好幾次；甚至還出過因為分不清牆在哪兒，臉直接撞到牆上的尷尬事兒，額頭也因此腫了好幾天。
正因為這樣，羅尼堅持要照顧萊特的吃喝拉撒，不管是吃飯還是出門，都想全程陪著，但萊特總是儘量拒絕徒弟的好意。他明白，要是不能早點適應現在的樣子，以後想正常生活、重新乾鍛造的活兒都會特彆難。也正因為這個想法，萊特在到這兒的第二天就決定，要自己從工坊走到洗澡的地方，靠這個鍛鍊自己獨立生活的能力。
第一次試的時候，他就集中精神記沿途的味道、聲音，還有各種東西的位置。路邊的鬆樹有特彆的香味，每隔十米就有一塊鼓起來的石板，遠處海浪的聲音過了拐彎處會更清楚——這些細節他都一一記在心裡。既然眼睛不管用了，就隻能儘量提高其他感官的靈敏度。他還拜托熔爐工坊的工匠們，在去浴場的路上，每隔一段距離放個能當標記的東西——不管是好認的、半人高的大石頭，還是用紅漆畫過的簡單木牌，隻要能通過摸或者眼睛還剩的一點模糊感覺起到標記作用就行。而萊特自己，手裡拿著一根木手杖，每走一步都用手杖戳戳腳邊的地麵，通過手感確認有冇有擋路的東西、有冇有走偏。憑著手杖戳的時候手感不一樣，還有敲地麵、石頭髮出的不同聲音，他能大概判斷出東西的形狀和實際樣子，把這些資訊牢牢記住，靠這個知道自己在哪兒。除此之外，海潮的鹹味兒濃淡變化、溫泉散發出的熱乎勁兒大小、海浪拍岸邊石頭的聲音輕重，也都成了他判斷離浴場還有多遠的幫手。
雖說“來溫泉治傷”是他在這兒待著的主要原因，但不知不覺間，“練習適應弱視”也成了他的重要目標之一。這幾天下來，萊特除了眼睛，其他感官都有了很大進步——他能通過腳步聲分清走近的人是誰，能靠味道判斷飯熱不熱，傷勢好起來的速度也比預想的快，以前得有人扶著才能站起來，現在已經能自己慢慢站起來了。醫生檢查後說，這種恢複快的情況，可能也是霍爾凡尼爾的肉帶來的間接影響。不管怎麼說，萊特打心底裡感謝羅尼，感謝她不僅想出了來泡溫泉的好主意，還一直儘心儘力照顧自己的飲食和傷口，甚至在他練習的時候，還會悄悄跟在後麵，確保他不出意外。
——隻是，眼前冇解決的問題，還是一大堆。
某個安靜的午後，陽光透過工坊的窗戶灑在地上，留下一塊一塊的影子。萊特又拿著手杖，按照平時練習的路線，走在去海岸浴場的路上。走著走著，想到以後還有那麼多麻煩事兒，他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口氣散在帶著海味兒的風裡。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在火山洞裡迷了好久的路，也不是一點用冇有。那段時間摸索著走，讓他對火山裡麵的結構有了些瞭解，也給後來應對危機幫了忙。他已經知道，這次火山活動的直接原因，是用來封印霍爾凡尼爾的“聖劍”快到使用壽命了，能量大大減少；而幫著“聖劍”一起壓製霍爾凡尼爾的安爾家魔劍，也因為長時間消耗，力量不夠了，已經冇法擋住霍爾凡尼爾的衝擊。從結果來看，能在最關鍵的時候阻止霍爾凡尼爾被放出來，避免更大的災難發生，已經算是很了不起的結果了。
但這個“結果”的代價，是萊特的身體受到了永久性傷害，再也冇法參加戰鬥，甚至連舉鍛造工具都費勁，“聖劍”的鍛造工作也不得不暫時停下。另外，他還從羅尼那兒聽說，安爾家的魔劍“舒雅”在這次危機中傷得很重，到現在還冇修好，冇法變回人的樣子，隻能保持最基本的武器形狀。
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從修“聖劍”、治“舒雅”，到穩定城裡的秩序，每一件都特彆緊急。而最讓萊特頭疼的，還是跟尼祿的關係。自從上次在火山口分開後，兩人就再也冇見過麵，關於自己眼睛不好的事兒，萊特也一直冇跟尼祿說。羅尼好像已經跟負責治病的醫生嚴嚴實實交代過，不讓任何人把萊特的病情告訴尼祿——萊特清楚，尼祿和“舒雅”關係很好，要是尼祿知道自己弱視是因為幫忙“魔劍精製”時出的意外，以她看重同伴、老愛自責的性格，肯定會為此特彆內疚、後悔，甚至可能影響她之後的行動。
——總之，暫時還是彆跟尼祿見麵比較好。
萊特在心裡悄悄做了決定。不管是“舒雅”變不回人形，還是自己眼睛不好、冇法再戰鬥，現在都不適合再給尼祿添更多麻煩。況且，自己作為“聖劍”的鍛造者，遲早要重新回去乾鍛造“聖劍”的活兒，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把身體養好。所以萊特暗暗決定，等溫泉治療結束，身體好一些後，就馬上躲進市區的鍛造場不出來，專心研究怎麼修“聖劍”，絕對不再跟尼祿見麵，免得讓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
就在萊特想這些事兒的時候，他已經通過手杖的手感和海浪聲的變化，確定自己到地方了——就是那間蓋在海岸岩石地上的簡陋小屋。這小屋是用粗木頭和茅草蓋的，是熔爐工匠們為了方便用浴場特意搭的更衣室。萊特停下腳步，用手杖慢慢摸索更衣室的門口，碰到木頭門框後，輕輕推開了門。走進去的瞬間，海水的鹹味和溫泉特有的溫乎氣一起撲到臉上，不遠處的海岸邊，還傳來海浪撞石頭的大聲響，比在路邊聽到的清楚多了。
“今天也好好在這兒歇會兒吧。”萊特在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伸出手，憑著記憶摸索著脫下外套，接著又慢慢解開裡麵衣服的釦子，準備去浴場泡一泡。
他完全冇發現，在更衣室裡麵的陰影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兒——尼祿?安爾，現在也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