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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羅尼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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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尼清楚自己正處於夢境之中。她冇有絲毫慌亂,隻是平靜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彷彿在觀察一幅靜止的畫麵。

原因很明確——“她”正在自己麵前揮劍。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地落入羅尼眼中,冇有任何模糊的痕跡。

縱向、橫向、斜向——對方朝著虛空揮出的斬擊毫無拘束,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受重力影響般劃過空氣,破風時的撕裂聲清晰可聞,甚至能讓人分辨出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細微軌跡。

此刻施展劍術的“她”是一名金髮少女。少女的金色短髮隨著動作快速飄動,每一次揮動武器,髮絲都會隨之揚起又落下。輕便衣裝下伸出的四肢動作靈活,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揮臂都精準利落,與劍配合默契,以輕快節奏踏向地麵,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中隱約可聞。顯然,少女已這樣練習劍技許久,額頭與後頸都滲出了汗珠,汗珠順著臉頰和脖頸緩緩滑落,浸濕了衣領邊緣。

少女腰際掛著弧度平緩的黑色刀鞘,刀鞘表麵光滑,在微弱的光線下發著淡淡的光澤。從刀鞘形狀能判斷,“她”方纔一直揮動的武器是單刃彎劍,也就是刀,刀身出鞘時的細微金屬摩擦聲也曾短暫響起。

對著空氣揮刀無數次後,“她”終於將武器收進鞘內,收刀的動作流暢連貫,冇有絲毫停頓。

用手掌輕拍刀柄末端,少女微微側頭,似乎在感受剛纔練劍的狀態,隨後才簡短地開口:“……應該還可以吧。”語氣裡帶著一絲對自己的確認。

纖細的肢體、大眼睛、表情豐富的臉龐、金黃色的柔軟頭髮——羅尼一眼就認出了“她”,那熟悉的模樣讓她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波瀾,也正因如此,羅尼確定眼前隻是一場夢,現實中絕無這樣的場景。

因為“她”早已是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了。這個認知在羅尼心中無比清晰,冇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即便羅尼從未親眼見過“她”,也能透過自己的長相認出這號人物,兩人五官的相似程度,讓這種辨認變得格外容易。

“刀身中段的平衡比以前好很多,揮起來很輕鬆,握在手裡的觸感也不錯。”少女抬手輕輕撫摸著刀柄,感受著武器的質感,“對個子小的我來說,重量稍微有點沉,但習慣了應該就冇問題。”話語中帶著對這把刀的喜愛。

佩刀的少女——羅妮?菲斯露出牙齒笑了笑,笑容乾淨而真切:“嗯,所以就算隻是‘不錯’,我也喜歡!”這份喜愛毫無掩飾,直接體現在語氣和表情中。

兩人成長背景不同,說長得一模一樣或許勉強,畢竟生活經曆會在人身上留下不同的痕跡,但至少五官形狀極為相似。不過羅妮的氣質看起來比羅尼稍顯成熟,那種成熟中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活潑。聽說她在十四歲時就過世了,眼前這模樣,無論是身形還是神態,大概離那時不遠。

現實裡,這兩人絕無相遇的可能——一個早已逝去,一個後來誕生,這樣的時空差距無法跨越,所以羅尼才明白這是一場夢。

但——她到底在跟誰說話?羅尼心中生出疑問,環顧四周,除了少女和自己,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呐——”羅妮朝著羅尼所在的方向問道,眼神中帶著期待,“你想在這把刀上刻點什麼嗎?”

“……這算不上什麼值得銘刻的作品。”

回答的人既不是羅妮,也不是羅尼。那個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謙遜。

“刀身的紋路不漂亮,研磨也粗糙,這種東西冇必要刻字。”聲音的主人似乎對自己的作品並不滿意,語氣裡帶著些許自我否定。

這個聲音,羅尼有印象,隻是比記憶中更尖銳、更稚嫩些——顯然,這是對方年輕時的聲音。

“啊——這是你好不容易打造出的第一把刀,至少取個名字吧!”羅妮不認同對方的說法,語氣中帶著鼓勵,希望對方能重視自己的成果。

“這種玩意兒根本比不上老爸做的作品,要是大張旗鼓拿出去炫耀,肯定冇好結果。”對方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對父親的技藝充滿敬佩,也因此更覺得自己的作品不夠好。

這明明是萊特的聲音!羅尼心中更加確定,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萊特,隻是比她所熟悉的萊特多了幾分年少的青澀。

可羅尼卻看不見他的身影,隻能聽到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不對——

“我就是萊特!”一個念頭突然在羅尼腦海中浮現,讓她瞬間清醒。

羅尼終於弄明白自己的處境:自己正透過萊特的視線接觸羅妮,還能以親身體驗的視角,觀察兩人的一舉一動,甚至能隱約感受到萊特心中的情緒。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自己同時存在於兩個身份之中。仔細看,還能發現羅妮身後是自己熟悉的灰幕森林,樹木的輪廓清晰可辨,這裡恐怕離工坊不遠,畢竟萊特的生活一直與工坊緊密相連。

難道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羅尼開始懷疑,眼前的場景太過真實,細節豐富得不像虛構的夢境。

——可為什麼會這樣?羅尼又陷入新的困惑,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何能經曆這樣的事。

羅尼是以羅妮?菲斯的生命為養分誕生的惡魔,即便如此,羅尼也不可能繼承她的記憶——至少羅尼此前一直是這樣認為的,這是她基於自身存在所形成的認知。但或許,某些殘存的記憶片段,會以這樣的形式保留在羅尼的意識裡,或是在某個契機下,比如特定的情緒、場景觸發,突然以夢境的模樣出現。就算羅尼以前從冇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代表永遠不會發生,世界上總有許多無法用現有認知解釋的現象。

但如果真是這樣,新的疑問又出現了:倘若這是羅妮的記憶,為什麼會透過萊特的視角呈現?視角的差異讓整個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話說回來,你擅長的不是‘突刺’嗎?”

萊特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對羅妮的瞭解,顯然兩人相處已久,彼此熟悉對方的特點:“這把刀不適合你的戰鬥方式,要換其他武器的話,最好趁現在。”他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希望羅妮能使用更適合自己的武器。

“萊特說什麼都冇用了,這把刀現在已經是我的了。”羅妮說著,語氣帶著不願歸還的意味,雙手緊緊握著刀柄,同時露出天真的笑容,臉上冇有絲毫陰鬱,就像拿到了珍貴的寶物,那份喜悅感染著透過萊特視角觀察的羅尼。

——啊!

羅妮的笑容讓羅尼產生一種既溫暖又難以承受的心動感,那種感覺清晰地在心中蔓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這種感受並非來自自己,而是源自她所依附的萊特的意識。

——這是萊特的想法!羅尼明確了這一點,也因此更能理解兩人之間的情感聯結。

如此一來,羅尼終於理清了:這不是羅妮的記憶,這場夢,其實是萊特左眼的記憶。左眼作為記憶的載體,儲存了這段過往。

羅尼的身體,除了由惡魔的基本構造——“人類血肉”與“靈氣”構成外,還包含多種成分,這些成分來自不同的個體,其中之一,便是“萊特?恩茲的左眼球”。這個眼球不僅是身體的一部分,還承載著特殊的記憶功能。

自己正是憑藉萊特的左眼,纔回溯到了這裡,得以親眼見證這段過去。

這至少是三年前的事,是屬於萊特和他青梅竹馬的經曆,那時的兩人都還年少,有著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我會好好愛惜它的。”羅妮輕聲說道,語氣堅定,像是在許下承諾。

啊啊——羅尼突然湧起強烈的想哭的衝動,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原來在萊特的左眼裡,羅妮的身影竟是這樣溫柔。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被深深銘記,帶著獨特的溫度。

羅尼透過萊特的左眼,共享了他過去的感受,一股夾雜著心酸與思唸的暖流從胸口擴散開來,溫暖著她的身體,也讓她的情緒變得格外敏感。隻是這樣窺探他人的情感世界,讓羅尼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彷彿侵犯了對方的**。

萊特的左眼,似乎總是將青梅竹馬的笑容放在視野正中央,無論周圍有什麼其他景象,羅妮的身影始終是最清晰、最突出的存在。

“我想試試斬擊的感覺,有冇有合適的目標?”羅妮放下手中的刀,目光四處張望,尋找著可以用來練習的東西。

“鍛造場後麵有些廢棄材料,都是些用不上的金屬塊和木料……不過我和老爸待會兒要出門,你彆玩得太過分,耽誤了我們出發的時間。”萊特回答道,既提供了建議,也不忘提醒羅妮注意時間。

“什麼?你們要去哪兒?收集鐵屑嗎?”羅妮好奇地追問,眼睛裡滿是探究的神色。

“不是,是去熔爐工坊——我們要去買玉鋼,家裡的玉鋼快用完了,得及時補充。”萊特解釋道,語氣平靜地說明出門的目的。

“要去熔爐工坊的話——”

說到這裡,羅尼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模糊、昏暗,就像被一層薄霧籠罩,原本清晰的景象逐漸失去輪廓。她能感覺到,自己與萊特之間的共有感覺正在被切斷,那種緊密的聯結變得越來越微弱,這場夢本該就此結束。

但事情並未如羅尼預料的那樣發展,中斷的聯結並未徹底斷裂,反而在短暫的模糊後,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等眼前的世界再次亮起時,場景已比之前昏暗了不少,光線變得微弱,周圍的環境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還要往裡走嗎?”

臉上帶著孩童般狡黠笑容的羅妮近在眼前,她的笑容比之前多了幾分調皮,眼神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是呀,想進去看看嗎?”羅妮朝著前方示意,那裡似乎有什麼吸引她的東西。

——這裡是哪裡?羅尼心中充滿疑惑,眼前的景象陌生而陌生,與之前的環境截然不同。

羅尼不知道兩人來到了什麼地方。雖然不像灰幕森林那般誇張,被厚重的灰霧籠罩,但眼前的世界仍被一層薄灰籠罩,視野模糊,遠處的景物難以看清。地麵上散落著許多大岩石,岩石表麵粗糙,顏色暗沉,岩石縫隙被火山灰和沙礫填滿,腳踩在上麵能感覺到明顯的顆粒感。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兩人站立的地麵並不平坦,帶著輕微的坡度,行走時需要稍加留意才能保持平衡。

空氣溫暖而潮濕,似乎含有不少水汽,吸入鼻腔能感覺到一絲濕潤的暖意,與之前乾燥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儘管隻是匆匆一瞥,羅尼還是看到視野角落閃過灰幕森林的一角,樹木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看來這裡應該也是獨立自由都市的某個地方——隻是她從未來過這裡。

“我在前麵發現了一個洞穴哦。”羅妮興奮地說道,語氣中滿是發現新事物的喜悅,手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洞口。

“洞穴……”萊特順著羅妮指的方向看去,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

羅妮興致勃勃地勸說萊特:“我們進去看看吧!裡麵說不定有很有趣的東西。”她的語氣充滿誘惑,希望能說服萊特和自己一起探索。

“這樣做太危險了,洞穴裡情況不明,不知道會遇到什麼。”萊特理性地分析著風險,不讚同羅妮的提議。

“就看一眼而已,不會耽誤太久的。”羅妮急忙解釋,生怕萊特拒絕,“火山灰隻在洞口地麵堆了一點,洞穴裡麵應該冇有,不會影響我們行走。我身上帶著預防靈氣中毒的玉鋼,要是真遇到危險,我們馬上退出來就行,不會有事的。”她一一打消著萊特的顧慮。

“我會保護萊特的。”羅妮敲了敲腰際的刀柄末端,語氣堅定,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彷彿自己真的能應對所有危險。

隻聽見萊特歎了口氣,那聲歎息中帶著無奈,也帶著對羅妮的縱容:“我還以為你難得想去熔爐工坊,原來從一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根本不是真心想去買玉鋼。”

“被髮現啦。”那位青梅竹馬輕輕咂了下舌,臉上卻冇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幾分得意,“布萊爾火山——我早就想來探險了,一直冇找到機會,今天終於有時間了。”她坦誠地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若是此刻身處此地的是羅尼自己,聽到這話恐怕會驚撥出聲,布萊爾火山的危險她早有耳聞,絕非適合探險的地方。這片羅尼陌生的土地與灰幕森林相連,從地理位置判斷,想必是在七號街的反方向吧!

——這裡是布萊爾火山山麓!羅尼終於明白,這個認知讓她心中一緊,她清楚地知道,這裡與萊特和羅妮的悲劇緊密相關。

羅尼終於明白,這是萊特記憶中那一天的場景。他正在回憶兩人永彆的那一天——那個充滿遺憾與悲傷的日子。

“巴古伯父在跟熔爐工坊的大叔聊天,聊得很投入,還把我們趕出來了,萊特不覺得無聊嗎?待在這裡冇什麼事可做。”羅妮再次勸說,試圖用無聊為藉口讓萊特改變主意。

“是有點無聊……”萊特承認,待在原地確實冇有什麼樂趣。

“要是萊特不想去,那我就自己去啦!”羅妮使出了殺手鐧,故意裝作要獨自行動的樣子,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期待,希望萊特能擔心自己,從而答應一起去。

“你這招也太卑鄙了。”萊特低聲抱怨,他顯然看穿了羅妮的心思,卻又無可奈何,“你這明明就是逼我跟你一起去,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冒險。”

“我就是知道你會這麼說才這麼做的呀,萊特人最好了。”羅妮露出得逞的笑容,語氣中帶著撒嬌的意味,她很清楚萊特對自己的在意。

她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臉頰微微泛紅,朝著羅尼所在的方向伸出左手,手心朝上,等待著萊特的迴應。

萊特用左眼注視著她,目光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關心,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真拿你冇辦法。”萊特最終還是妥協了,他無法拒絕羅妮帶著期待的眼神。

……同時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對方的手,兩人的手緊緊相握,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不可以!

羅尼在萊特的意識裡拚命阻止,心中充滿了焦急,她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絕對不能被她拉走!快拉著羅妮往回走!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能去那種地方!那裡是通往悲劇的入口,一旦踏入,就再也無法回頭。

“……萊特?”

羅妮疑惑地看向萊特的方向,她感覺到萊特的手有些僵硬,與之前的順從不同。她繼續拉著自己的左手用力,想讓萊特跟自己一起走,卻因萊特發出的抗拒而露出驚訝的神情:“你不去了嗎?剛纔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啊,不是。”

萊特自己也發出了帶著困惑的回答,他似乎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產生抗拒的情緒,但很快又轉為苦笑,將那絲異樣歸結為自己的多慮:“我隻是覺得,我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都是你提出想法,我最後都會答應。”

羅妮眨了眨眼,似乎冇太明白萊特話裡的深意,隨後才緩緩揚起嘴角,笑容依舊燦爛:“不管過多久,以後肯定也會一直這樣呀!我們會一直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卻不知道這份期待永遠無法實現。

她再次拉起萊特的手,這一次,萊特冇有再抗拒,那份短暫的猶豫被對羅妮的縱容所取代。

意識分離的感覺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明顯,羅尼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萊特的視角正在逐漸剝離,眼前的視野又一次被濃重的黑暗徹底籠罩,這場承載著悲傷過往的記憶回溯,暫時告一段落。

不可以去——縱使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縱使明白自己無法阻止已然發生的事實,羅尼依舊在萊特的心中拚儘全力大喊。她的呐喊帶著急切的勸阻,卻連一絲迴音都無法在萊特的意識裡留下。

——去那個地方,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隻可惜,她的叫喊聲同樣被分割意識的幽暗所吞噬,冇有掀起半點波瀾,彷彿從未存在過。

記憶之夢隨即跳至下一段,冇有絲毫過渡,畫麵直接切換到新的場景。

羅尼與萊特第三次產生感覺共鳴——首先被萊特左眼捕捉到的,是蠟燭發出的微弱火光,那火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勉強勾勒出周圍岩壁粗糙的輪廓。

難道他們身上冇有可供照明的玉鋼嗎?蠟燭的光線太過黯淡,在這深邃幽暗的洞穴中,連兩人身前一米內的區域都無法完全照亮,根本難以提供充足的光源。

前方不遠處,是一名少女的背影,從衣著與身形來看,那正是羅妮,她似乎正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洞穴那冇有出口的終點處,不知在凝視著什麼。

“這是什麼……”

少女的喃喃自語聲音極輕,剛一出口,便立刻被火光之外濃重的黑暗吸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蠟燭的光芒微微向上抬升,勉強照亮了洞穴的最深處——

那是一麵以肉構成的牆壁——或許隻能如此形容。深紅褐色近乎黑色的濕潤黏滑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黏液,正如同人類的胸膛般反覆膨脹、收縮,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細微的黏膩聲響,彷彿在呼吸。肉牆的外側被數不清的細鎖鏈纏繞了十幾層,鎖連結串列麵鏽跡斑斑,每當肉牆產生起伏,緊繃的鎖鏈便會深深嵌入肉中,留下一道道凹陷的痕跡。蠟燭形成的照明範圍有限,隻能覆蓋肉牆下方的一小片區域,兩人無法看清洞內全貌,因此也無法掌握這堵詭異肉牆的實際麵積與高度。

很明顯,這並非大自然的產物,卻百分之百擁有生命,能清晰感受到它體內流動的某種能量。這頭讓人無法理解的怪物,正被無數鎖鏈牢牢束縛在火山洞窟的最深處,鎖鏈的另一端固定在周圍堅硬的岩壁上,似乎在防止它掙脫。

洞窟內潮濕悶熱的空氣,與外界截然不同,吸入鼻腔都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此外還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感,讓人心頭髮沉。或許是萊特正在冒汗的緣故,額前的髮絲黏在麵板上,羅尼感覺他左眼的視野略微變得模糊,像是蒙了一層薄霧。即便羅尼明白,這應當是火山產生的熱氣所致——洞穴深處的岩壁都帶著溫熱的觸感——但依舊產生了某種錯覺。

火山的熱氣,會不會是來自這堵肉牆?它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向外散發著熱量。

“你、你有聽到嗎……?”

萊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握緊了手中的蠟燭,指節微微泛白。

在冇有風的洞穴深處,蠟燭的火焰卻出現了輕微搖曳,幅度不大,卻持續不斷。這並非氣流影響,而是因為萊特拿著蠟燭的那隻手正在發抖,連帶著火焰也跟著晃動。

正如萊特所說,洞窟裡確實有一種細微的聲響,若不仔細聆聽,幾乎會被岩壁縫隙中滲出的水滴聲掩蓋。

那聲響如同人類在竊竊私語,聲音細碎而模糊,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肉牆的另一側不斷傳來,縈繞在兩人耳邊。

“你會不會覺得,那像是在詛咒什麼……羅妮?”

萊特的左眼望向那位站在前方的青梅竹馬,視線中帶著疑惑與不安。

隻見羅妮正用右手按著自己的頭,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穴,眉頭緊緊皺起,表情因痛苦而扭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我的……死亡咒文。”

她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無力感。聽到她的自言自語,萊特不由得發出“啊?”的疑惑之聲,眼神中滿是茫然,顯然冇能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

就在這時,原本無法理解的怪聲,此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變成了有意義的詞彙,如同尖銳的細針,直直衝向他的耳膜。

“————————————————————”

一連串晦澀難懂的音節湧入萊特耳中,緊接著,一種宛如側頭部被人打了一拳的衝擊力,猛地搖晃著萊特的左眼球,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感覺視野被一層白濁覆蓋,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不清,隨後便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四肢變得無力。無法分辨前後左右的踉蹌中,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中的蠟燭,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雙膝重重跪在地麵上,膝蓋與堅硬的岩石碰撞,傳來一陣鈍痛,左眼的視線隻能無力地落在腳邊的地麵上,看著地麵上散落的細小石子。

——這是?

與萊特共享感覺的羅尼,即便在夢中,也覺得自己快要暈倒,頭部的刺痛與視野的模糊感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意識中。某種聲音正粗暴地強行灌入萊特體內,帶著一股強製性的力量,身處他體內的羅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一點,那聲音彷彿直接在她的腦海中迴響。

——那是萊特的死亡咒文。

那時的萊特,隻對惡魔契約有少許粗淺的認知,僅限於從長輩口中聽聞的零星片段,而他體內的羅尼,卻早已從過往的經曆中聽聞過許多相關資訊,清楚死亡咒文的含義。但無論兩人的認知存在何種差異,如今從肉牆傳出的竊竊私語,都明顯是死亡咒文——也就是刻在當事者心臟上的詛咒,帶著與萊特氣息完全一致的波動,萊特與羅尼在瞬間都明白了這一點,一種寒意從心底升起。

死亡咒文的意義與使用方式,有著某種特殊的力量,能讓當事人在瞬間理解,無需任何解釋。

那堵肉牆冇有停下,還在繼續發出死亡咒文的完整內容,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詛咒的力量,不斷衝擊著萊特的意識。

“萊特!”

聽到羅妮的呼喊聲,萊特立刻設法抬起視線,想要看清前方的情況,但唯一的光源——蠟燭已經落在地麵上,火焰斜斜地燃燒著,隻能勉強照出肉牆的下半部分,以及周圍一小片區域。

被微弱光線照亮的肉牆部位,出現了好幾處裂縫,裂縫正在緩緩擴大,同時露出了肉牆內部令人作嘔的構造——暗紅色的組織相互纏繞,還在微微蠕動,伴隨著黏膩的聲響。

“那是——”

萊特的話語卡在喉嚨裡,還冇說完,肉牆的裂縫中,正吐出某樣東西,那東西通體呈深褐色,表麵覆蓋著黏液,並且以驚人的速度朝兩人襲來,動作迅猛,幾乎隻在眨眼之間,便完全擋住了萊特的左眼視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洞窟內響起了迴盪不絕的尖銳金屬撞擊聲,聲音刺耳,在洞穴中反覆迴響。

那是來自羅妮的攻擊。在肉牆裂縫吐出的東西即將抵達萊特臉部之前,她迅速拔出腰間的刀,手臂發力,朝著那東西狠狠劈落,動作乾脆利落。

“怎麼可能!?”

她低頭看向自己剛揮下的刀尖前端,忍不住愕然喊道,聲音中充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那把刀並非普通武器,是萊特這輩子首次成功打造出的玉鋼武器,耗費了他數月的心血,同時也是送給青梅竹馬的貴重禮物,對兩人而言都有著特殊的意義,而此刻,刀的尖端部分已然消失——被乾淨利落地折斷,斷口平整,彷彿是被某種鋒利無比的力量切割開來。

萊特的左眼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還冇從剛纔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當他的視線落在地麵上那團扭動的東西上,意識到青梅竹馬方纔打落的東西是什麼時,眼睛更是猛地瞪大,瞳孔收縮,滿是驚恐。

在地麵上痛苦扭曲的東西,乍看之下像一隻“手”,而且和人類的手一樣,明顯分成五指,指節分明,卻比普通人類的手大上一圈。隻不過,這隻手的前端,長著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鋒刃——也就是“爪子”,爪子呈暗黑色,閃爍著冰冷的光澤,鋒利無比。手的顏色和肉牆相同,呈現近黑的紅褐色,表麵同樣覆蓋著濕潤的黏液。一條如同觸手般的粗壯“手臂”連線著手掌,手臂上佈滿了細小的凸起,與肉牆的裂縫緊緊相連,似乎是從肉牆中直接延伸出來的。

那隻肉手在地麵上扭動了幾下,似乎並未受到重傷——當萊特察覺到那東西微微抬起的瞬間,心中警鈴大作,便毫不猶豫地朝羅妮前方飛撲過去,想要提醒她避開。這一次,襲向他身軀的是物理上的衝擊,肉手狠狠撞在他的背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緊接著而來的猛烈熱流,帶著一股腥膩的氣味,甚至傳到了他的左眼,讓他感覺眼球都在發燙。

萊特的視野正逐漸下沉,身體失去支撐力,朝著地麵倒去——

“萊特!?”

羅妮的呼喊聲帶著焦急,她立刻邁步上前,想要扶住萊特。

“快、快逃!”

儘管萊特的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急切的警告,但那位從小一同成長的少女,卻冇有聽從,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反而加快速度衝向他。

少女依舊握著那把斷刀,刀刃朝下,愣愣地佇立在倒地不起的萊特麵前,眼神中滿是擔憂,完全冇有注意到身後肉手的動向。

“混賬……!”

片刻之後,羅妮反應過來,轉身看向那隻重新抬起的肉手,口中發出憤怒的咒罵,隨即便對著肉手,發出瞭如暴雨般瘋狂的斬擊。她將兩三次的出招迅速銜接,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怒氣沖沖地持續向對手發起攻擊,每一次揮刀都用儘全力。即便她的刀無法斬斷對方、刀刃一次次被肉手彈開,震得她手臂發麻,也毫不在意——這種時候,她隻想著以攻擊次數為優先,對著怪物的五指與手臂不斷攻擊,試圖讓那東西退縮,為萊特爭取喘息的時間。這一次,刀雖然冇有再折斷,但每當刀刃與肉手相撞,還是會像玩笑般濺出許多細小的碎片,四處飛散,有些碎片甚至落在了萊特的手邊。

然而,肉手的反應速度遠超羅妮的預料,它能以令人驚訝的敏捷速度,準確找準羅妮激烈斬擊的空檔——在她揮刀的間隙,迅速發起反擊,趁機用那五指上鋒利的尖刃,狠狠撕裂了羅妮的胸口。羅妮的衣服瞬間被鮮血染紅,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瞬間被彈向蠟燭火光無法照亮的區域,重重撞在後方的岩壁上,隨後便冇了動靜。

“羅妮——”

剛剛勉強站起身的萊特,看到這一幕,心臟驟然緊縮,視野像喝醉了酒般搖晃不定,幾乎站立不穩。恐怕先前那次撞擊在他背部造成的傷口已經裂開,劇烈的疼痛讓他難以維持意識,因此他隻能無力地再度用手撐住地麵,指尖觸碰到地麵上溫熱的液體,不知是自己的汗水還是其他東西。

——夠了!

隻能袖手旁觀的羅尼,在萊特的意識中絕望地呐喊,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能清晰感受到萊特的痛苦與無助,卻什麼也做不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甚至無法用手遮住自己的雙眼,無法避開眼前慘烈的景象,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這令人窒息的惡夢中醒來。結局早已註定,所有的掙紮都顯得徒勞,除了在一旁等待它發生,還能做什麼呢?這種無力的處境,簡直讓人抓狂,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但萊特的左眼,卻不肯輕易讓羅尼逃脫,依舊強迫她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皮依舊睜開,眼球因痛苦而微微轉動,能清晰看見肉手那噁心的五指在蠢蠢欲動,如同鞭子般的長臂在地麵上拖行,一邊扭動一邊敲打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每當手撞擊地麵,就會藉著反作用力,朝萊特所在的位置靠近一步,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股腥腐的氣息。羅尼除了注視著這一切,感受著萊特心中的恐懼,什麼也做不了——

但手最終冇能抵達萊特的身邊。

就在它距離萊特隻有幾步之遙,即將發起攻擊的瞬間,一道寒光突然閃過,連線手臂與手掌的根部被瞬間切斷,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失去手掌的手臂無力地墜落在地麵上,在地麵上扭動了幾下便不再動彈,斷麵處立刻灑出近乎灰色的黏液,黏液落在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似乎在腐蝕岩石。隨後,失去手掌的手臂便若無其事地重新縮回了肉牆的裂縫中,裂縫也緩緩閉合,彷彿剛纔的攻擊從未發生過。

這時,萊特的前方,原本空無一人的區域,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身影籠罩在黑暗中,隻能看到大致的輪廓,無法看清麵容,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變得凝重起來。

“老爸……”

這聲低低的呼喚,音量輕得幾乎要被周圍的寂靜吞冇,卻讓羅尼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巴古?恩茲。

——萊特的父親。

他穿著與兒子同款的深藍色工作服,布料上沾著些許機油的痕跡,身形卻比兒子粗壯一圈,肩膀寬度幾乎占滿了狹窄通道的一半。手中出鞘的刀,刀身初看與萊特打造的並無明顯差彆,刀刃長度約莫三十厘米,表麵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但在他這稱得上壯漢的人手中,刀的尺寸顯得格外小巧,彷彿隻是隨手握著一件普通工具。

萊特的刀之前連肉手的表皮都無法劃破,此刻在他父親的刀下,那肉手卻被輕易砍成兩截,斷麵處的暗紅色液體順著切口緩緩滴落,落在地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巴古單手握著武器,手臂自然下垂,背對兒子,頭部微微側過,語氣低啞而沉重地簡短髮問:“羅妮呢?”

“———”

萊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方纔那突如其來的攻擊,將羅妮狠狠打飛至通道深處的暗處,那裡光線昏暗,隻能隱約看到模糊的輪廓,此刻她的生死完全不明。

“回答我,羅妮怎麼了?”巴古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背部肌肉因情緒的波動而微微繃緊。

“我不、不知道……”萊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嘴唇哆嗦著,視線不敢與父親的背影對視,落在地麵散落的碎石上。

“既然不知道,就趕快去找!”

萊特的父親怒吼出聲。那音量極大,像是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震得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在震動,羅尼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左眼球跟著一陣麻痹,連帶著太陽穴也隱隱作痛。

“現在哪是發呆的時候?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嗎!”巴古的話語像重錘般砸在萊特心上,他的肩膀明顯垮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聽到這句話,萊特左眼的視野突然有了反應,像被某種力量觸動般開始緩慢活動,原本模糊的景象逐漸清晰了幾分。他忍著腹部傷口傳來的劇烈疼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發出低低的呻吟,腳步踉蹌地繞過地上的燭台,一點點爬到蠟燭照明範圍之外。就在光線與黑暗的交界處,羅妮正仰躺在那裡,身體微微蜷縮,長髮散亂地鋪在地麵,遮住了部分臉龐。

當萊特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又騰出一隻手將旁邊的燭台挪過來,讓光線照亮她的臉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羅妮的胸口被挖出一個直徑約十厘米的大洞,麵板下的赤紅色肌肉清晰地暴露在外,還能看到細微的肌肉纖維在微微顫動,傷口處不斷湧出暗紅色的鮮血,順著她的衣襟往下流,在地麵積成一小灘。她的眼神渙散,瞳孔失去了焦點,隻能虛弱地仰望著上方的岩壁,眼皮時不時顫動一下,像是隨時都會閉上。萊特還注意到,她微微張開的嘴唇裡也積滿了血,嘴脣乾裂起皮,隻有微弱的“咻嚕、咻嚕”呼吸聲,斷斷續續地從她口中傳出,證明她還在痛苦地維持著生命。

羅尼與萊特共享的知覺此刻陷入極度混亂,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恐懼、自責、無力。最初,他們隻是覺得無聊,為了好玩才決定來火山深處探險,隻是想偷偷看看火山深處究竟是什麼模樣,隻是想往裡麵多走幾步,滿足一下好奇心而已,卻冇想到會遭遇這樣的危險,更冇想到羅妮?菲斯會因此一步步走向死亡。

“……彆開玩笑了。”萊特低聲呢喃,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一股強烈的情緒猛地衝上萊特心頭,那是混雜著憤怒與絕望的感受。麵對這毫無道理的結果,他胸口燃起了劇烈的憤怒,那憤怒的強度,幾乎要將他自己的心臟撕裂。他的心跳速度變得極快,如同在胸腔裡猛烈撞擊著什麼,力道大到連他的視野都跟著不斷晃動,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萊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抱起羅妮的上半身,儘量避免碰到她的傷口,然後緩緩轉身回頭,想要尋找巴古的身影。

“彆開玩——”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刹那間,一大片血從前方的光芒中飛濺而出,血滴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還帶著溫熱的氣息。萊特的叫聲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翻倒在地上的燭台,燭火已經變得十分微弱,隻有小小的一簇火苗在風中搖曳,此刻已幾乎失去照明能力,隻能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在那昏黃的光線中央,巴古?恩茲獨自站立著,身體挺直,冇有絲毫退縮的姿態。不知何時,他的身體周圍多了四隻肉手和肉腿,那些肢體還在不斷活動,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在空中揮舞著。冇錯,那是“腿”,和肉手一樣粗壯,表麵覆蓋著一層黏膩的薄膜,同樣與身後的肉牆緊密相連,看不到連線處的縫隙。冇多久,肉腿上也伸出了近似人類、卻又有所不同的五根銳利腳趾,腳趾尖端泛著暗黑色,看起來十分鋒利,它們和肉手一起將這名壯漢緊緊包圍,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若是不清楚此處狀況的人,看到這怪異的景象,或許會當場愣住,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巴古被從肉牆中冒出的“四肢”包圍著,臉上冇有任何驚慌的表情,依舊保持著鎮定。而他腳邊不遠處,卻滾落下一個類似怪物殘缺屍體的東西,那東西還在微微抽搐著,似乎冇有完全失去生機。那東西看起來和他之前斬斷的肉手冇什麼兩樣,同樣是粗壯的肢體,覆蓋著黏膩的薄膜,但此刻包圍著他的那四肢,明明是完好無損的,冇有任何斷裂的痕跡。

“老爸!”萊特終於反應過來,他大聲呼喊著,聲音裡充滿了焦急與擔憂,他用左眼仔細觀察著地上的殘缺屍塊,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麼。

很快,他便看清了——那是兩隻被砍得血肉模糊的人類手臂!手臂上還穿著與巴古同款的工作服袖子,隻是此刻袖子已經被鮮血浸透,變得破爛不堪。

巴古依舊背對著兒子,冇有回頭,萊特卻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右臂已從肩膀處完全斷裂,傷口處的鮮血正不斷湧出,形成一道紅色的水流,左臂則從上臂部分完全切斷,斷裂處的骨頭隱約可見。即便失去了雙手,即便兩處傷口正湧出大量鮮血,將他的工作服染成暗紅色,巴古仍用雙腿穩穩地站立著,身體冇有絲毫搖晃,彷彿失去的不是自己的肢體。

“這是那傢夥的‘末端’,快逃——”巴古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話語剛說完,還冇等萊特做出反應。

話音未落,數十隻手腳突然從頭頂的肉牆上冒出來,如同一股洪流般從上方落下,瞬間將巴古的身體完全覆蓋,壓垮了他。緊接著,傳來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他的軀體被那些肢體碾壓成肉片與紅色液體,灑落在周圍一片區域,連帶著地麵的碎石都被染成了紅色。

原本屬於父親的血肉濺到萊特的臉頰上,那溫熱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他失控地發出怒吼,聲音嘶啞而絕望。心中的憤怒此刻又混入了巨大的悲痛,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變得混亂不堪,最終隻能化作淒厲的慘叫,灼燒著他的喉嚨,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頗具諷刺的是,萊特的慘叫,反而讓他懷中的青梅竹馬暫時恢複了意識,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萊、特……”羅妮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隻能看到她的嘴唇在輕輕蠕動。

萊特立刻低下頭,用左眼向下看去,羅妮渙散的眼神中,此刻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意誌光芒,像是即將熄滅的火苗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被他抱在懷裡的羅妮,胸口的起伏變得明顯了一些,證明她此刻又有了呼吸,雖然依舊十分虛弱。

“對不、起……”羅妮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會溢位一點鮮血,她的身體也跟著微微顫抖。

萊特連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想要讓她舒服一些。胸口被挖出大洞的人,按常理來說早就該失去生命跡象,可羅妮卻還能有這樣的體力說話,這讓萊特既驚訝又心疼。她靠著萊特的肩膀,用儘全身力氣,一點點勉強支撐著站起身,雙腿因為虛弱而不斷髮抖,羅妮那彎曲成“J”字形的雙腳,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住倒下,萊特隻能緊緊扶著她的身體,生怕她再次摔倒。

“真的很、對不起……”羅妮又重複了一遍,眼神中充滿了愧疚,她看著萊特,嘴唇還在不斷蠕動,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

即便處於這樣的狀態,羅妮仍緊緊握著萊特的刀,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把刀是她唯一的依靠。那把刀因之前的攻擊已經從中間折斷,刀刃部分出現了明顯的缺損,上麵還沾著一些灰色的黏液,看起來十分肮臟。看來剛纔的攻擊,即便冇能斬斷對手,至少也讓那怪物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傷勢——隻可惜,這點傷勢對拯救他們兩人冇有任何幫助,怪物依舊在周圍虎視眈眈。

在相互扶持的兩人麵前,剛纔壓碎巴古的“四肢”此刻又開始活動起來,它們從地麵上緩緩抬起,重新聚集在一起,朝著萊特和羅妮的方向慢慢移動,速度雖然不快,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萊特看著那些不斷逼近的肢體,聲音憔悴地催促:“羅妮,快逃。我們現在必須離開這裡,再晚就來不及了。”

“呐……我不想、死……”羅妮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跡,看起來格外狼狽。她的身體更加虛弱,靠著萊特的力量才勉強站穩。

羅妮勉強擠出的這句話,讓萊特不由得移開了左眼的視線,他不敢與羅妮的眼神對視,心中充滿了自責。這時,她似乎想露出一個微笑,嘴角微微向上揚起,卻因為疼痛而很快又落了下去。

“我不想死。不過我決定了……”羅妮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了一些,彷彿做出了某種重要的決定。

事情的發生,比萊特的回答更快。羅妮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將萊特的身體用力撞飛,萊特冇有防備,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我要守護你。”羅妮看著萊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緊接著,她便閉上眼睛,開始詠唱咒文,口中發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音節,那些音節連貫而急促,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

“————————”

那正是之前肉牆通過某種特殊方式傳遞給她的死亡咒文,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詭異的力量,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咒文而變得冰冷起來。

“啪滋”一聲,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中格外刺耳,她的右胸口立刻被貫穿出一個正圓形的洞,洞口邊緣十分整齊,冇有絲毫血肉模糊的跡象。但異常不止於此,她的手臂、腿部,甚至臉上,都開始不斷出現大小不一的黑洞,這些黑洞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擴大,吞噬著她的**,也一併抹去了她臉上的表情。羅妮之前那帶著愧疚與堅定的神情消失了,她的臉變得像麵具一樣毫無波瀾,眼神也重新變得渙散。然而,黑洞的侵蝕並未就此停止,還在不斷蔓延,朝著她身體的各個部位擴散。

看到人類女性的身體出現異變後,那些原本朝著兩人移動的肉手和肉腿不知為何開始主動撤退,它們緩緩退回到肉牆中,消失不見,但此刻,無論是萊特還是羅妮,都冇有心思去理會那些怪物的動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羅妮的身體變化上。

“羅妮——”萊特一邊大喊著她的名字,一邊不顧危險,朝著羅妮的方向衝過去,想要阻止她繼續詠唱咒文。

“你不可以過來——”羅妮朝他伸出左手,手掌張開,做出阻止的姿勢,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

與此同時,她左手的指尖也出現了一個正圓形的洞,洞口大小正好能容納萊特的眼球,並且洞口正對著萊特的左眼,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吸力。

——啊!

萊特來不及躲閃,那個洞毫無意外地將他的左眼球吸了進去,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左眼處傳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左眼,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羅尼的意識,也在這一刻從萊特的體內脫離,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這一次,她進入了羅妮的身體。無論羅尼是否願意被同化,她的意識都已融入了羅妮的思考中,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羅妮的情緒與想法。

——這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提議來探險,如果不是我堅持要往深處走,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羅妮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占據她心頭的,大部分是深深的悔恨,那悔恨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讓她幾乎無法思考。此外,還有支撐著重傷瀕死的身體勉強站起、詠唱出死亡咒文的決心,那決心支撐著她,讓她冇有徹底倒下。

——萊特一定很後悔。他那麼溫柔,一直都在保護我和羅妮,這一次,他冇有儘全力阻止我,也冇能保護好羅妮,最後甚至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羅妮)死去。那位溫柔的青梅竹馬,想必正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他肯定在責怪自己的無能。

——所以,我該做些什麼纔好?我要變成什麼樣子,才能拯救萊特?我不能讓他有事,絕對不能!

羅妮在思索的同時,身體依舊被黑洞不斷侵蝕,那些黑洞已經蔓延到了她的手腕處,就連她手中握著的刀也未能倖免。刀身與護手被洞穴一點點吞噬,消失不見,剩下的刀柄也逐漸陷入羅妮手掌的空洞裡,最後完全消失,隻有刀柄末端的一小部分掉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目釘穴因為失去了刀柄的支撐而彈開,缺損的刀柄從刀莖上脫落,掉在地麵的碎石上。刀莖表麵銘刻的兩個小字,在微弱的光線照射下,瞬間映入羅妮的眼簾。

“莉莎”

這是萊特為這把刀取的名字,羅妮還記得,當時萊特還笑著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到必須刻上名字的作品,隻是覺得應該給它一個稱呼而已。”可現在,這把刀卻即將消失,就像她的生命一樣。

——守護萊特、守護萊特、守護萊特。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保護他,不能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我以羅妮?菲斯之名發誓,一定要守護萊特?恩茲!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我最後的心願。

她的青梅竹馬,此刻正用手捂著左臉,痛苦地凝視著自己,臉上佈滿了鮮血與淚水。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鮮血,染紅了他的手掌和衣袖,嘴裡不知在嘶吼著什麼,聲音嘶啞而絕望,但羅妮的雙耳已經被黑洞吞噬,失去了聽覺,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隻能看到他嘴唇的動作,猜測他可能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要緊,把剩下的一切都拿去吧!無論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生命,隻要能保護萊特,都可以拿去。

她已經不再需要這具即將被完全吞噬的身體,那個操控肉牆的怪物,想啃食多少血肉都可以,她不會有任何反抗。但作為交換,她必須完成最後的心願——以羅妮?菲斯的性命,換取萊特?恩茲的安全。無論誰想違背這個約定,無論是那個怪物,還是其他任何東西,羅妮都絕不會饒恕。

“我一定會守——”羅妮張開嘴,想要說完這句話,向萊特承諾自己一定會守護他。

話還冇說完,一個巨大的黑洞突然出現在她的頭頂,瞬間將羅妮的頭部一口吞噬,她的身體也隨之失去支撐,緩緩倒向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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