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慶典並非由官方舉辦,而是民間自發籌備的活動。從街道兩側陸續搭建的簡易攤位,到市民們提前搬運的桌椅,都能看出大家對這場活動的期待。
以最近大陸的危急情勢而言,都市內與過年相關的所有傳統儀式都應暫停,今夜的慶典也應遵循這一原則。城市議會此前曾就慶典舉辦與否展開過簡短討論,最終考慮到民眾近期因局勢產生的壓抑情緒,才預設了“僅舉辦一晚”的方案。不過,在“僅舉辦一晚”的條件下,官方對此仍持默許態度。至於市長宇國?哈斯曼的方針,則是慶典籌備階段不鼓勵都市公務員參與相關工作,避免引發外界對官方立場的誤解,但允許公務員以個人名義參加,享受短暫的休閒時光。
為確保安全,都市已向前帝國、前同盟國組成的帝政盟國派出斥候,這些斥候均經過嚴格篩選,熟悉敵方活動區域的地形,以精準掌握敵方動向。今晚,自衛騎士團僅留下最低限度人員備戰,負責城市重要據點的巡邏與守衛,其餘人員均脫下製服,換上便裝,有序前往慶典現場。
儘管事前未進行大規模宣傳,未張貼海報也未通過廣播通知,但日落之後,隨著第一批市民帶著食物與飲品走向街道,這場未命名的慶典仍悄然展開。身處辦公廳休息室的吉磊,能從屋外逐漸清晰的喧鬨聲——包括人們的交談聲、器物碰撞聲中,準確判斷出慶典已開始。
休息室天花板四個角落設有玉鋼照明裝置,柔和的光線均勻灑在房間內,照亮了桌麵上堆疊的檔案。這位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正獨自倚著桌子撰寫資料,筆尖在紙張上滑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哎呀,你果然在這裡。”
聽到一聲夾雜著歎息的話語,吉磊停下手中的筆,抬頭望去,隻見貝蒂站在休息室入口處,身上穿著日常的文職服裝,手裡還拿著一個摺疊整齊的布包。隨後,這位女性緩步走到雷吉那多隔壁的座位坐下,將布包輕輕放在桌角。
吉磊因貝蒂的突然到來皺起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收斂情緒,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書桌的工作上,繼續處理未完成的報告。
“你不去參加慶典嗎?”
“這句話似乎該我問你。你今天至少該好好休息,最近你一直處於忙碌狀態,連午休時間都在處理檔案。”
“工作任務繁重,團裡還有不少事務待處理,我冇有辦法休息。”
近期,吉磊額外承擔了萊爾的秘書工作,需代團長處理日常事務,包括檔案審批與人員排程。在市長與各團長的會議中,他還需以記錄員身份出席,詳細記錄會議內容與決策事項。也正因如此,他能提前瞭解獨立自由都市的機能、現狀及對外局勢等資訊。加上原本副團長的職責——負責騎士團的訓練安排與裝備檢查,他的工作量已達到極高水平,但雷吉那多仍毫無怨言地承擔了所有工作,從未向他人抱怨過壓力。至少在旁人看來,情況確實如此。
“你自己不也一樣……最近文職人員的忙碌期已結束,手頭的報表與檔案都已整理完畢,去慶典放鬆一下並無不妥。”
“我不去。”
貝蒂給出了明確的拒絕,語氣冇有絲毫猶豫。
“我推測你身上仍有未痊癒的傷口,隻是你刻意隱瞞了,每次抬手時肩膀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
吉磊冇有迴應,隻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此前,吉磊在與帝政盟國的戰鬥中,曾與對方戰士團團長齊魯正麵交鋒,胸口與肩膀均受了重傷,當時傷口深可見骨。當時為他進行急救的貝蒂十分清楚,這類傷勢無法在短短十天內完全康複,正常情況下至少需要三週才能基本恢複活動能力。
“我之前就說過,今後我會專門負責照顧你,確保你的傷勢能順利恢複。”
她冇有給吉磊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所以若要放鬆,你應當和我一起去,我也能順便觀察你傷口的情況。”
這時,吉磊才停下手中的工作,緩緩轉頭看向這位同事,眼神中帶著些許無奈。
此刻,貝蒂正用手撐著臉頰,側著眼睛觀察吉磊的反應,嘴角還帶著難以掩飾的笑意,眼神中透著篤定。
“……算我認輸。”
吉磊最終作出妥協,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他在心中暗忖,自己根本無法說服這個女人,她總能準確抓住自己的顧慮。
“那就隨便找個路邊攤吃飯吧,簡單吃點就好。”
“可以,這樣就足夠了。謝謝。”
貝蒂露出了發自內心的開朗笑容,隨後拿起桌角的布包,起身準備與吉磊一同前往慶典現場。
將時間稍稍回溯半小時。
萊特與尼祿在辦公廳外分開,尼祿前往街道檢視慶典籌備情況,萊特則返回了位於辦公廳三層的市長辦公室。他冇有過多寒暄,直接向辦公室主人——宇國?哈斯曼提出借正式服裝的請求,語氣帶著些許急切。
由於兩人體型相近,身高與肩寬相差無幾,過去舉辦“舞會”時,宇國曾將自己的一套禮服借給萊特。但那次萊特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歸還禮服時,宇國頗為中意的服裝已變得殘破不堪、沾滿血跡,無法再繼續穿著,因此此次宇國聽到請求後,難免有些猶豫,目光在萊特身上來回打量。
不過……
“之前我遇到萊爾老先生時,他特意提到,若我在慶典相關事宜上有困難,可向你求助,說你會提供幫助。”
“這類事情本不應吝嗇,一件衣服而已……但你是否真的麵臨困難?畢竟距離慶典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我現在處境緊急,需要儘快拿到禮服,否則會耽誤重要的事。”
若在慶典開始前無法借到禮服,他與尼祿約定的計劃便可能無法順利實施,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宇國雖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唸叨著“上次的禮服還冇找到合適的替代品”,但最終還是起身走向辦公室內側的衣櫃,將禮服取了出來。這套禮服采用上等布料縫製,觸感柔軟且富有質感,細節處還帶有精緻的銀色刺繡,屬於軍國製式禮服,品質極佳。而宇國願意借出,也隻是因為市長辦公室目前僅儲備了這一套正式禮服,其餘服裝均已送去清洗或修補。
“你務必完整歸還,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了。”
“當然,若有任何損壞,我一定會照價賠償,絕不會讓你蒙受損失。”
“你已經確定會弄壞這套禮服了嗎!?唉,罷了,既然答應了你,也不再多計較。今晚我就和萊爾團長好好喝一杯,不談工作隻聊家常。”
萊特對發出無奈感歎的市長投去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接過禮服後便徑直離開辦公廳,快步向他的“羅妮”工坊走去。因工坊與辦公廳距離較遠,趕路花費了不少時間,他回到工坊後便立刻走進房間,換上禮服。儘管穿著正式服裝讓他有些不自在,領口的束縛感讓他偶爾會下意識調整,但這是尼祿的要求,他也無法拒絕,隻能儘量適應。
看到萊特換好禮服的模樣,羅尼立刻跑到他麵前,鼓起臉頰,發出“唔——”的聲音,眼神中滿是羨慕。
“隻有萊特穿這麼好的衣服,太不公平了!我也想穿漂亮的新衣服去慶典。”
麵對徒弟不停重複的“太不公平了”的抗議,萊特隻好停下整理衣領的動作,笑著承諾下次進城時,會為她挑選合適的新衣服,滿足她的心願。不久前,羅尼還不懂得如何撒嬌,遇到需求隻會直接說明,如今卻學會了用委屈的語氣表達想法,有了明顯的變化。
——我自己不也是如此嗎?
主動邀約異性參加慶典,還特意為此次邀約整理著裝,仔細梳理頭髮、調整禮服細節,這完全不符合萊特?恩茲以往的行事風格。過去的他,對這類正式場合與裝扮向來不甚在意,更不會為了他人特意準備。
若羅尼看到此刻自己的狀態,看到自己反覆確認禮服是否整齊的模樣,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忍不住笑出聲吧?
“可是,萊特為什麼要穿得這麼正式呢?慶典上大家都是穿便裝的呀。”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到了現場你就明白原因了。”
儘管惡魔通常不畏寒冷,對低溫環境有較強的適應能力,但萊特仍擔心羅尼體質較弱,容易著涼,特意讓她在外出服外再加一件厚實的防寒外套,仔細幫她拉好拉鍊後,才帶著她前往都市中心區域。
七號街的空地上,停放著十餘輛裝載酒桶與食物的推車,酒桶上貼著簡易的標簽,標註著酒的種類,食物則用乾淨的布蓋著,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多名農民正忙著將這些物資運往街道方向,每個人都分工明確,有的推車,有的搬運包裹。萊特與羅尼也加入其中,幫忙搬運較輕的食物包裹,一邊乾活一邊向目的地三號街靠近。順帶一提,在推車過程中,地麵的泥土不小心蹭到了萊特禮服的下襬,留下了明顯的汙漬;這樣的泥濘痕跡,質地粘稠,後續能否清洗乾淨仍是未知數,萊特隻能暫時將此事拋在腦後。
暮色降臨後,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逐漸變暗,城市各處的玉鋼照明裝置陸續被點亮,溫暖的光線照亮了街道,驅散了夜晚的寒意。這些照明均由玉鋼提供,是城市目前最主要的夜間照明方式。
萊特與羅尼向農民們道彆,感謝他們的允許與幫助後,在通往商店街的大道入口處停下腳步,稍作休息。
儘管這場慶典冇有明確的開幕訊號,冇有主持人宣佈開始,也冇有鳴響示意的鐘聲,但活動已然啟動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市民們大多將用於保暖的小型玉鋼揣在懷中,雙手插在口袋裡,身上裹著毛皮或厚重的防寒衣物,抵禦夜晚的低溫。他們手中端著酒杯或碗,與相識或陌生的人相互暢飲,彼此交談著近期的生活與見聞。慶典最熱鬨的區域,集中在貫穿都市的兩條十字大道上,這裡的攤位最多,人員也最為密集。人群相互擁擠,腳步緩慢地在街道間移動,在道路兩側的攤販處挑選食物、購買飲品,享用美食時還會與身旁的人分享;有些人情緒高漲,甚至會熱情地相互擁抱、簇擁在一起,彼此拍著對方的肩膀,周圍不時傳來歡快的碰杯聲與笑聲,氣氛十分熱烈。
不瞭解這一傳統的人看到此景,看到人們擁擠的模樣與激動的神情,或許會誤以為這裡即將發生衝突,或是出現了混亂。按照以往慣例,這類過年慶祝活動本應持續數日,從白天到夜晚不間斷,市民們可以隨時參與;而今年因特殊情況——受大陸局勢影響,為避免長時間聚集帶來的風險,被迫壓縮至一晚,因此參與民眾纔會格外珍惜這次機會,陷入這種近乎狂熱的狀態,不願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
“唔哇、嗚哇哇……!”
商店間飄散出的濃鬱食物香氣——烤肉的焦香、燉煮食物的醬香、甜點的甜香交織在一起,不斷傳入羅尼的鼻腔,讓她忍不住流下口水,雙手緊緊抓著萊特的衣角,眼神緊緊盯著不遠處的攤位。若不是萊特在身旁拉住她,提醒她注意安全,她恐怕早已衝進人群之中,直奔那些散發著香氣的攤位。
“你彆走遠了,跟在我身邊,這裡人太多,走散了很難找到彼此。”萊特環顧四周擁擠的人群,視線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仔細叮囑徒弟,同時輕輕握住她的手,防止她不小心被人群衝散。他等待的人——尼祿,不知是否已經來了?在這樣人潮密集的地方,即便對方已經抵達,身處人群之中,自己也未必能及時察覺她的身影。他暗自懊悔,當初選擇在大道入口處碰麵,忽略了慶典期間此處會聚集大量人員,如今隻能一邊留意周圍,一邊耐心等待。
萊特正為先前的疏忽感到懊悔,他緩緩抬起頭,嘗試著用右眼凝神向人群中望去,片刻後,臉上很快便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與羅尼並肩站在大道入口的石階旁,周圍湧動的人潮不斷向前推移,兩人被裹挾著慢慢挪動腳步,這顯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況且,眼下正是慶典最熱鬨的時刻,空氣中滿是激昂的歡呼聲與音樂聲,即便羅尼偶爾因為好奇東張西望引發些小騷動,也很難吸引旁人過多的注意。
儘管環境嘈雜、人流密集,萊特還是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了熟悉的痕跡——
“羅尼,我找到她了。”他側過頭,聲音平穩地對身旁的少年說道。
“什麼?在哪兒?”羅尼立刻湊了過來,順著萊特的目光望去,隨即皺起眉頭,“人這麼多,根本看不見啊,萊特你是怎麼發現的?”
話音剛落,萊特冇有再多解釋,目光已經精準鎖定了尼祿的位置。
在不遠處擁擠的人群裡,有一個身影格外顯眼:那人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深色外套,雙手始終緊緊攥著外套兩側的下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僅如此,那人還刻意把外套的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顯然是想刻意隱藏那頭標誌性的鮮豔紅髮,避免被人輕易認出來。
不出所料,對方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萊特等人的目光,很快便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了過來,隨後一邊用手肘輕輕撥開身前的人群,一邊加快腳步朝著這邊努力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冇過多久,尼祿便從層層疊疊的人牆中鑽了出來,她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輕輕喘息,胸口微微起伏,氣息明顯有些不穩。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嗎?”她抬起頭,目光在萊特和羅尼臉上掃過,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
“冇有,我們也剛到這裡冇多久。”萊特搖了搖頭,語氣平和,“能順利會合,太好了。”
尼祿輕輕點了點頭,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慢慢調整著呼吸,臉上刻意擺出若無其事的神情,隻是在迴應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隻發出一聲簡短的“嗯”。
“其實,剛纔在人群裡,我一眼就看到你在哪兒了。”尼祿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萊特原本平靜的神情有了一絲波動,他張了張嘴,卻一時冇能找到合適的話語,瞬間陷入了語塞的狀態。
一旁的羅尼倒是冇太在意兩人的反應,他往前湊了兩步,圍著尼祿仔細打量了一圈她的打扮,眼神裡滿是好奇,隨後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了一句“原來如此”。
“難怪萊特你今天要特意穿成這樣,原來是早就約好了啊。”羅尼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轉頭看向萊特。
“什麼?”尼祿冇聽清羅尼的話,疑惑地眨了眨眼。
“尼祿小姐!”羅尼卻冇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快步湊近尼祿,語氣裡滿是期待。
“請讓我看看你外套裡麵穿的衣服吧!我猜一定很特彆!”
“唔!”尼祿被羅尼突然的請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緊緊抿住嘴唇,眼神裡帶著幾分慌亂。她連忙把帽簷壓得更低,雙手將外套前方的衣襟護得更緊,身體微微繃緊,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呃……我現在這樣穿著,應該、應該也可以吧?”她猶豫著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些。
萊特聽了,先是沉默了兩秒,隨後才無奈地答道:
“不這樣穿,我們之前定下的約定就冇有意義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我實在不太習慣啊!”尼祿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臉頰也微微泛紅。
“尼祿小姐,不管怎麼樣,務必讓我看看!”羅尼冇有放棄,繼續帶著期待請求道。
“這、這都要怪菲歐那傢夥!”被兩人輪番勸說,尼祿終於忍不住開口辯解,語氣裡滿是無奈。
“之前家裡出事,禮服之類的東西,都跟著房子一起埋在瓦礫堆裡了。我本來以為再也穿不了了,冇想到菲歐偷偷從瓦礫裡挖出來幾套儲存得比較好的,還花了好幾天時間幫我修補好了。這點我確實該謝謝她!但!她修改出來的成品,實在太豪華了,而且款式也太暴露,我根本冇辦法坦然地穿在外麵。可我之前已經跟萊特說好了要穿正式服裝來赴約,又不能反悔,隻能像現在這樣裹著外套偷偷摸摸地跑出來——”
尼祿一邊說著,眼珠快速地左右轉動著,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不少,一口氣說出了一長串解釋的話,說完還輕輕歎了口氣。
萊特聽著她的辯解,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那女人不是安爾家的女仆嗎?居然敢擅自做主,讓主人穿這種讓人難堪的衣服出門。”
“何止是這個,菲歐以前還趁我不注意,讓我穿過女仆裝呢。”尼祿像是想起了更多往事,補充了一句。
“……那個我冇興趣。”
萊特其實也隱約想起了尼祿說的那件事,但他冇有過多停留,隻是用一句話簡單帶過,目光重新落回尼祿身上。
“總之,我已經按照你當初的約定,換上正式服裝了。”他再次強調道。
“嗚嗚……那、那現在還不能反悔嗎?”尼祿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懇求,眼眶也微微泛紅。
“當然不能。”萊特的語氣很堅定,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尼祿見他態度堅決,隻好緩緩低下頭,讓外套的帽簷完全遮住自己的眼睛,不願讓人看到她此刻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帶著幾分膽怯,再次小聲開口問道:
“……你真的很想看看我穿的禮服嗎?”
“想。”萊特的回答依舊簡短而堅定。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的羅尼正因為極力忍著不插嘴而顯得有些坐立難安,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也抿得緊緊的,但萊特冇有去理會他的反應。不過,他也確實注意到,這位徒弟此刻正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剋製著好奇心,儘量不打擾他和尼祿之間的對話。
“那、那你絕對不能笑我……”尼祿又叮囑了一句,聲音裡滿是不安。
說完這句話,她深吸了一口氣,纔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慢慢解開了外套的鈕釦,將外套脫了下來。緊接著,羅尼壓抑了許久的歡呼聲立刻響了起來,打破了周圍短暫的安靜。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暗了下來,原本還能隱約看清的遠處建築輪廓,此刻已完全融入墨色的夜空裡。
玉鋼提供的照明籠罩著這一帶,暖黃的光線驅散了夜色的清冷,尼祿的身影也在這片光亮中漸漸清晰。她身著一襲亮色係連身裙,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設計高雅大方,正如她此前略帶窘迫抱怨的那般,禮服在頸部與胸口處的剪裁較為開放,露出纖細的鎖骨線條。此外,她的左右肩頭各裝飾有一朵立體的花朵造型,花瓣邊緣細緻,雙臂則套著長度及上臂一半的絲質長手套,手套貼合肌膚,襯得手臂線條愈發修長。
配合這套禮服,尼祿的紅髮被精心盤至後腦勺,發間還彆著一枚小巧的銀色髮飾,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她今晚顯然略施了脂粉,眉形修飾得更為規整,至少唇色比平日更為鮮明,是偏溫柔的豆沙色。此刻,她的臉頰因害羞而泛著淡淡的紅暈,雙眼緊閉,整齊的睫毛不時輕輕顫動,連呼吸都比平時要輕緩幾分——
“太、太棒了!”
羅尼向前半步,用儘全力發出讚歎,聲音裡滿是真誠的驚豔。
“真的很美!從裙子的花色到配飾,都特彆配尼祿小姐!”
尼祿聞言,下意識地用剛脫下的外套掩住胸口,指尖輕輕攥著外套邊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確定:“真、真的嗎?會不會太顯眼,或者哪裡很奇怪?”
“怎麼會奇怪!這可是菲歐小姐專門根據尼祿小姐的氣質設計的,換彆人穿都不一定有這種效果!”
“嗯,我聽母親說,菲歐小姐確實是和她反覆商量後,才定下這樣的設計細節。”
“太合適了,真讓人羨慕。要是我也能有這樣一套禮服就好了。”
聽著羅尼毫無保留的稱讚,尼祿緊繃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這才放下心來,臉上不經意間露出羞澀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也柔和了許多。羅尼似乎還想繼續列舉禮服的優點,而尼祿卻在餘光中突然注意到一旁沉默的萊特,於是輕聲喚道:“……萊特?”
此時的萊特正用恍惚的眼神盯著尼祿,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失神,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手指都冇動一下,彷彿周圍的喧鬨都與他無關。
“我說萊特!你發什麼呆呢?”
“什麼?啊!”
被徒弟伸出雙手輕輕搖晃了幾下肩膀,萊特才猛地回過神來,眼神從迷茫轉為清醒。麵對尼祿略帶疑惑、羅尼滿是期待的詢問目光,他有些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慌忙回答:“我覺得很、很不錯,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
尼祿默默低下頭,一隻手輕輕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臉上的紅暈絲毫冇有褪去,反而蔓延到了耳尖。萊特在心中暗自歎道:我輸了,真的輸得徹底。她今晚的模樣,讓自己完全無法招架,除了啞口無言,注意力根本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分毫,連剛纔羅尼說了什麼,都冇能完整聽進去。
羅尼交替看著兩人,一邊是低頭不語的尼祿,一邊是眼神仍有些飄忽的萊特,氣氛一時變得安靜,難以插話。她先是露出沉思的表情,眉頭微蹙,似乎在琢磨什麼,冇過多久,嘴角卻突然綻開笑意,眼神也亮了起來,轉而對尼祿問道:“尼祿小姐,今天冇和舒雅小姐一起過來嗎?我還以為你們會結伴參加慶典。”
“啊,是的,舒雅說要陪尤夫去準備些東西,所以比我早出門了半個多小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萊特……”羅尼收回目光,向身旁的師父伸出小巧的手,掌心朝上,“請給我零用錢。”
“……零用錢?這個時候要零用錢做什麼?”萊特有些疑惑地挑眉,冇立刻伸手。
“這樣我就可以自己去彆的地方玩了,不打擾你們呀。”麵對萊特與尼祿同時露出的驚訝目光,羅尼露出甜美的微笑,繼續解釋道,“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遇到舒雅小姐他們,還能陪她一起逛逛飾品攤位。就算遇不到,我也可以去賣小吃的攤位看看,聽說今晚有新出的糖糕。你們不用擔心我,之前收集鐵屑的時候,我經常來這附近,每條小路都記得很清楚,不會迷路的。而且剛纔我還看到白衛騎士團的人在巡邏,聽說他們也私下來參加慶典,順便維持秩序,應該不會有危險。總之,萊特,快給我零用錢吧!”
“等等,你這孩子,出門前不是已經給過你一些了嗎?”
“那點不夠呀,而且剛纔看到的糖糕好像不便宜呢!彆磨磨蹭蹭的,快給我嘛!”羅尼輕輕晃了晃萊特的袖子,語氣帶著幾分撒嬌。
拗不過羅尼半帶強迫又夾雜著撒嬌的要求,萊特無奈地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有硬幣的小袋子,遞了過去。羅尼接過袋子,指尖捏了捏,能聽到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臉上再次浮現出純真的笑容:“謝謝萊特!那我待會兒再跟你們會合!”說完,她便轉身,腳步輕快地擠過人群,消失在喧鬨的人潮中。
萊特與尼祿隻能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這孩子的性格,真是越來越強勢了,想要什麼就一定要拿到。”萊特收回目光,輕聲說道,語氣裡卻冇有責備,隻有無奈的縱容。
尼祿則輕輕搖了搖頭,補充道:“……應該說是越來越機靈了,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單從她刻意製造兩人獨處機會這一點來看,她確實是個心思細膩、善解人意的徒弟。
留在人群中的萊特與尼祿對視一眼,周圍的喧鬨聲彷彿在這一刻變遠了些。尼祿先打破沉默,抬起頭,眼神帶著幾分期待地問道:“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慶典好像還有很多活動。”
萊特搔了搔頭,老實說,能看到尼祿穿禮服的樣子,他心中期待的事幾乎已經實現,接下來無論做什麼,他都冇有太多意見。“雖然不像羅尼那樣愛吃零食,但你要不要也去小吃攤位逛逛?我想你之前為了準備這套禮服,肯定冇來得及好好吃飯。去看看有冇有想吃的東西,順便也能逛逛,熟悉一下這邊的攤位——”
話還冇說完,尼祿突然冇頭冇腦地大聲打斷,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我、我我我、我之前無意間聽到一個訊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萊特嚇了一跳,後半句話也卡在了喉嚨裡。
隻見尼祿將摺疊好的外套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重要的東西,視線緊緊盯著自己的腳邊,不敢抬頭看萊特,聲音卻比剛纔穩定了些,繼續說道:“我聽說這附近的公共廣場,今晚有本地的樂隊舉辦露天演奏,不僅有音樂,還設定了可以自由參加的舞蹈區!而且、而且,其實之前貝蒂空閒的時候,已經教過我跳舞的基本技巧了!如果、如果有機會再試試的話,我應該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踩到舞伴的腳了。”
尼祿說這番話時,顯然用儘了全部勇氣,語速有些快,臉頰紅得幾乎要冒出熱氣,連抱著外套的手指都有些用力。原本有些發愣的萊特,看著她這副緊張又認真的模樣,很快忍不住笑出了聲,語氣也變得輕鬆:“那就去吧!正好我也想聽聽樂隊的演奏。”
“唔、嗯!”尼祿用力點頭,頭髮上的銀色髮飾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可就在即將邁步時,又突然停下腳步,慌忙補充道,“等、等一下!這種時候,好像應該由男生挽著女生的手,這樣才禮貌!”——萊特在心裡暗自心想,一定又是那個愛開玩笑的女仆跟她灌輸了這些,不過倒也不算錯。
即便如此,他還是乖乖伸出右手,掌心微微彎曲,方便尼祿搭過來。尼祿則深吸一口氣,怯生生地將自己的左臂輕輕靠了過去,手臂與手臂相觸的瞬間,她還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隨即又穩住。
“唔哇、唔哇、唔哇……”因為是自己提出要由萊特引領,尼祿很自然地將身體重心完全交給了對方,腳步也跟著他的節奏移動。這樣一來,反而變成她主動將胸部貼在萊特手臂上的姿勢,隻是此刻情緒格外亢奮,滿腦子都在想待會兒跳舞會不會出錯的她,完全冇有察覺這一點。
萊特能清晰感受到手臂傳來的柔軟觸感,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卻隻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目光轉向遠處的廣場方向,在心中默唸:無我之境,我要遁入無我之境,不能讓她發現異常。
一番折騰後,兩人終於邁開略顯僵硬的腳步,每一步都帶著幾分尚未完全放鬆的滯澀。
前往廣場的途中,無數擦肩而過的路人頻頻回頭注視萊特與尼祿,有人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也有人忍不住多打量幾眼。多數人僅是被兩人出眾的外貌吸引,但偶爾也能聽見不同緣由的竊竊私語,那些細碎的聲音若有若無地飄進兩人耳中——
“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兒見過?”說話者微微皺眉,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她該不會就是那天的那個人吧?”身旁的人壓低聲音迴應,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聽到多次類似低語,心生狐疑的萊特終於向尼祿詢問,而尼祿每次都避開他的目光,以“啊哈哈……”的尷尬笑容試圖矇混過去,指尖還會不自覺地輕輕攥緊裙襬。
不久後,兩人抵達洋溢著樂音的公共廣場。空氣中混雜著樂器演奏的旋律與人們的談笑聲,熱鬨卻不嘈雜。此處的樂隊,實則是市民自發組成的業餘團體,成員年紀跨度頗大,有年輕的小夥子,也有頭髮花白的老者。眾人各自攜帶擅長的樂器前來,先圍坐在一旁喝著酒,待滿臉通紅、酒意稍顯後,便紛紛拿起樂器,開始撥弄琴絃、吹奏笛子或敲打太鼓,儘情演奏喜愛的音樂,每一個音符都透著隨性與快樂。以這種即興演出為伴奏的舞客男女老少皆有,有親密依偎的情侶,也有結伴而來的親友,舞步選擇全憑個人意願,無論是輕快的舞步還是舒緩的動作,隻需舞伴能夠配合且跟上節奏即可。
充當室外燈的玉鋼閃閃發亮,暖黃色的光線均勻地落在這群愉悅的人們臉上,將每個人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光芒正中央,一對男女相對而立。麵對萊特的尼祿表情緊繃,雙手微微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自方纔起便眼神緊張,目光時不時飄向周圍跳舞的人群,片刻未能平靜。
萊特稍加思索,目光落在尼祿緊繃的肩膀上,開口問道:“你說你學過跳舞?”
“啊、嗯。”尼祿迴應的聲音有些微弱,還輕輕點了點頭。
“忘了那件事吧。”萊特語氣平和地說,冇有絲毫強迫的意味。
“啊啊!?”尼祿露出驚訝的神情,眼睛瞬間睜大,似乎冇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萊特見她如此反應,忍不住笑了,眼神也柔和了幾分:“就算被踩腳也沒關係,不用在意動作是否標準,開心就好。”
尼祿依舊瞪大眼睛,愣了幾秒後,嘴角慢慢浮現笑意,輕輕頷首,聲音也放鬆了些:“那就請手下留情了。”
兩人這時才牽起彼此的手,萊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尼祿的手則帶著些許微涼,地板上重疊的兩道身影隨著音樂緩緩搖晃起來。
他們的舞步十分笨拙,腳步偶爾會相互碰撞,節奏也時常跟不上音樂。儘管渴望相互配合,想讓動作更協調些,但兩人都帶著幾分遲疑,不敢輕易加快速度。樂團演奏的曲目多為開朗輕快的型別,旋律不斷催促著舞步,可兩人因過於在意對方的感受,擔心自己的動作會影響到對方,動作逐漸變得遲緩。即便身體緊貼帶來的尷尬感慢慢消退,手臂也自然地環住對方的腰際,他們的舞步依舊顯得生硬、生疏,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
這無疑是稚拙而不靈巧的舞步,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舞蹈,卻格外真實。
但——
“……我剛纔忘了告訴你……”尼祿微微仰頭,在萊特鼻尖前輕聲說道,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那套禮服穿在你身上也很好看,很襯你。”
事實上,僅是這樣輕輕摟著對方、相互凝視,感受著彼此的呼吸與體溫,無需過多言語,已勝過千言萬語。
在玉鋼的照耀下,尼祿臉上浮現出靦腆的微笑,臉頰還透著淡淡的紅暈。隨著緊張感逐漸消散,她的嘴角緩緩舒展,眼神也變得專注,眼眸中唯一映照的,隻有麵前這位舞伴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絕對不能錯過這一刻——萊特在心中默唸,目光緊緊鎖住尼祿的臉龐,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華美的禮服裝扮勾勒出尼祿優雅的身形、泛著桃紅的臉頰透著健康的氣色、嬌嫩的唇微微抿著、裸露的脖頸線條優美、滑順的劉海垂在額前、濕潤的雙眸明亮而清澈。
每一處細節都讓萊特不願眨眼,他希望能將這一幕永遠烙印在右眼中,牢牢記住這份美好。尤其是她的笑容,純淨而溫暖,讓他心中滿是柔軟。
跳舞結束後,萊特與尼祿沿著廣場旁的大道,前往路邊的攤販逛遊。攤販種類多樣,有售賣小吃的,也有擺放著小飾品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兩人邊走邊看,偶爾還會停下腳步討論幾句,又在擁擠的人群中遇見數個眼熟的身影。以萊爾為首的自衛騎士團團長及市長宇國,正圍坐在二號街的時鐘塔廣場的石桌旁,桌上擺滿了酒瓶與下酒菜,三人邊喝邊談,笑聲洪亮;吉磊與貝蒂剛從串燒店並肩走出,手裡還拿著冇吃完的串燒,低聲說著話,氣氛融洽;酒館老闆之女哈澤爾已有些醉酒,腳步虛浮,正被希爾攙扶著,腦袋還時不時靠在希爾肩上。幾乎每一組人遇到萊特與尼祿,都會笑著調侃幾句,說兩人看起來十分般配,兩人隻好一見到熟麵孔便匆匆避開,臉上還帶著掩飾不住的紅暈。
最後,他們在廣場出口處遇上了舒雅與尤夫,以及在兩人中間捧著大量食物、邊吃邊掉落碎屑的羅尼,羅尼的嘴角還沾著食物殘渣。見此情景,幾人相視一笑,於是決定就此結束今晚的活動。萊特先將尼祿與舒雅平安送回她們的住所,看著兩人走進房門後才轉身離開,隨後帶著徒弟羅尼返回自己的工坊“羅妮”。
當天深夜,周圍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蟲鳴聲。萊特悄悄溜出主屋,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吵醒在客廳熟睡的羅尼,他還特意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確認羅尼冇有被驚動。
工坊周圍近乎一片漆黑,隻有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散發著微弱的光。唯有遠處街道方向的角落,還能看見慶典之火依舊燃燒,跳動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讓萊特知曉這一晚的熱鬨尚未落幕。他瞥了一眼這般景象,隨即收回目光,快步走進主屋隔壁的鍛造場。
月光從略微開啟的百葉窗滲入室內,在地麵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鍛造場內瀰漫著濃鬱的炭與鐵的氣息,這是萊特早已習慣的味道。萊特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握住從主屋帶來的刀,緩緩將其從刀鞘中拔出。刀身緩緩劃出一道弧線,動作沉穩而緩慢,在月光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那光芒帶著冰冷的質感。此前前往前同盟國時,他也攜帶這把武器,曆經數場戰鬥後,刀身、刀柄及護手處都留下了清晰可見的傷痕,每一道傷痕都記錄著過往的激烈廝殺。
凝視著出鞘的刀,萊特不禁露出苦笑,指尖輕輕拂過刀身上的傷痕:“今天做了不少不習慣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回想這一整天的經曆,從與尼祿一同前往廣場,到兩人笨拙地跳舞,再到後來遇見諸多熟人,以往幾乎不會出現的言行舉止,他今日一次性做了許多。此刻回想起來,仍讓他感到臉紅心跳,心底還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雀躍。換句話說,過去的自己實在太過忽視儀容與舉止,生活總是圍繞著鍛造與戰鬥,從未有過這般輕鬆愉快的時刻。
萊特繼續凝視手中的刀,眼神逐漸變得複雜,視野忽然變得朦朧,如同蒙上了一層淚光,視線中的刀身也開始有些模糊。
——時候終於到了。
經曆同盟國的事件與獨立自由都市的再次戰鬥,他曾奮不顧身投入激戰,麵對強大的敵人毫不退縮,甚至一度賭上性命,如今能存活下來,冇有在戰鬥中倒下,已是極大的幸運。隻是,戰鬥的代價仍深深烙印在體內,即便表麵的傷口早已癒合,那些看不見的損傷卻始終存在。
他的視力再度嚴重惡化,這是他早已察覺卻不願深想的問題。近幾日,症狀已愈發明顯,隻要身體稍感疲勞,視野便會變得模糊,眼前的事物彷彿蒙上了一層霧,甚至還會出現暈眩的症狀,讓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即便暫停鍛造工作、靜心待在室內等待體力恢複,狀況也毫無改善,反而有逐漸加重的趨勢。
失明已近在眼前,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到了這一步,再也冇有回頭的可能,也冇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正因如此,萊特今日才找了諸多藉口,四處尋找尼祿,隻想與她多待一段時間。在自己的眼睛失去關鍵功能前,在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希望能將心愛之人的身影儘可能留在記憶中,記住她的模樣、她的笑容、她的聲音,讓這些成為自己日後黑暗中的慰藉。
儘管他深知自己已是待死之身,隨時可能麵臨失明的命運,從未打算將這份心意向尼祿表明,他不願讓尼祿為自己擔憂,也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份情感……
自己真是個難看、軟弱又卑劣的男人啊!他在心中默默斥責自己,握緊刀柄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氣。
——即便如此……
萊特閉上右眼,試圖在腦海中更清晰地回憶尼祿的模樣。
華美的禮服裝扮、泛著桃紅的臉頰、嬌嫩的唇、裸露的脖頸、滑順的劉海、濕潤的雙眸。
那段短暫而美好的時光,每一個畫麵都清晰無比,尼祿的笑容依舊生動地停留在他的眼前,彷彿就發生在剛纔。
“我會救你。”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堅定的決心,這不僅是對尼祿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鼓勵。
趁自己還能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她的身影,趁自己還能看見她的笑容,萊特決心不顧一切,投入全部力量,保護好尼祿,完成自己的承諾。
下定主意後,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姿勢,朝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揮出了刀,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
鍛造場依舊一片昏暗,隻有月光與刀身反射的微光,周圍安靜得能聽見刀風劃過空氣的聲音,如同他正踏在一層不知何時會碎裂的薄冰之上,前路充滿未知與危險,卻也有著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