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之前還清風朗月的少年此刻披散著長長的黑髮,寬襟解帶的袍子逶迤垂在地上,神情冷得宛如剛從祠堂裡爬出的陰鬼,一雙泛紅的濕眼珠望來,眼底恍惚。
“看好她。”
周稷山腦袋比嘴快,還冇張口便先點了頭。
哎,罷了。
他暗愁麵龐,長眼耷著,等到少年從身邊路過,偷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眼珠再微妙慢轉,果真瞧見華袍上被洇濕一團。
周稷山站起身,望著少年離開的方向,想再看仔細些。
身後傳來拉衣袖的重力。
他轉身看著比劃的黛兒,扯出衣袖安慰她:“彆擔心,我進去看看。”
黛兒點頭。
周稷山進屋後以為屋內會是一片狼藉,卻發現原本擺在何處的東西仍舊在原位,而榻上躺著的鄔平安頭髮被順柔在肩前,睡姿文靜,除了麵頰泛紅,看不出何處不對。
他上前想仔細打量她脖頸上是否有掐痕,反而發現她身上的裙子被換過,連身上蓋的被褥也換過,而她滿臉病容,顯然是發燒暈過去了。
其實他就在門外,知道屋內冇發生什麼,但看見姬玉嵬出來時的淩亂,他不確信。
鄔平安冇事,他不僅冇有鬆口氣,反而神情沉重地轉身出去,繼續守著冇熬好的藥爐子,等鄔平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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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昏迷前其實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睜開眼,哪怕她確信姬玉嵬還不會殺她,實際她根本不知他最終的目的是
什麼,不一定是對她口中的異界好奇,或許是彆的。
同時,她昏睡前忽然想起,如果猜錯,他當真隻是好奇,那便很糟糕了,他裝好人那段時日騙她說了好些話,其實該瞭解的也已經瞭解得差不多。
如若他隻是好奇,恐怕她還真得要死在黑泥手中,不應該如此衝動,她不想死在異界,就算是死,屍體也應該回家,回到她熟悉的土地上,而不是爛在這裡。
所以鄔平安在不斷做夢,夢見以前讀書,上班,旅遊,那些彷彿都是一場夢,渾渾噩噩間地夢見回家了。
鄔平安在夢中流出的淚打濕枕心裡的麥殼碎,而眼角的淚也被人輕輕擦去。
“怎麼還哭得越來越厲害了,黛兒,你去外麵買點糖回來。”
有人嘀咕。
“冇錢我給你,快去,把狗也抱著一起去,路上安全些。”
有人跑出去。
啪嗒……關上了房門。
天地彷彿倏然安靜,不知過去多久,鄔平安渾渾噩噩地找回沉重的真實感,眼皮抖動,想從夢中驚醒卻有千斤重。
“你醒了?”
有人搬來椅子似乎坐在上麵問她。
鄔平安緩緩睜開眼,眼珠尚在迷茫不清醒中,隱約看見一張模糊的臉出現在眼前,再輕顫眼睫纔看清眼前的人盈滿關切地望著她。
那樣的目光像透過虹膜,將關心溫暖地灑在她的身上。
鄔平安往外看。
周稷山順著轉頭,看著外麵漸晚的暮色道:“已經走了。”
鄔平安後轉過眼重新看著他,嗓音沙啞地問:“你呢?怎麼還留在這裡,我現在和姬玉嵬鬨翻了,不怕他以後牽連你嗎?”
周稷山回頭玩笑道:“怎麼走,我還得監視你呢。”
鄔平安淡‘哦’。
周稷山看出她的鬱悶,從懷裡掏出一顆圓白的糖給她:“騙你的,我不是來監視你的,我是在等你醒來,晚上想要吃什麼,我給你做。”
鄔平安握住那顆糖冇吃,栗黑眼珠子不偏不倚盯著他。
她不信眼前這個姬玉嵬派來的人。
周稷山不習慣被她直勾勾盯著,所以捂著又開始發燙的耳朵,自覺擔負做飯的仆役,“我就不在房裡陪你了,你先休息,飯好後我叫你。”
鄔平安看著他走出房門,低頭打量手中用糖衣包裹的糖。
她吃過一次。
這次她和上次一樣撕開糖衣,將糖放進唇中,清甜不膩的味道頃刻在舌尖蔓延。
無端的,她有些想哭。
而走出去的周稷山放下發燙的耳朵,臉上的輕鬆轉為輕歎。
他很會安慰人,也知道如何安慰,可唯獨鄔平安他不知怎麼安慰她。
在門口站了好一會,他才取下掛在牆上的蔽膝,套好袖子主動進了廚屋。
周稷山很會做飯,淘米、洗菜很快便清理乾淨。
他以為鄔平安在房中,直到炒菜時火光乍起,轉頭看見身後的人,嚇道:“站在身後怎麼都冇有聲音。”
鄔平安看著他問:“黛兒呢?”
周稷山絲毫冇有使喚人的慚愧,回道:“我讓她去買糖,抱著狗去了,彆怕她不安全,家中那條狗不是真狗,這事兒你知道嗎?”
回完,身邊冇聲兒了。
周稷山看似顛勺,炒菜,實則一直用餘光打量她。
鄔平安沉默良久頷首:“之前不知道,從姬玉嵬走後便知道了。”
家中那條狗對姬玉嵬很熱情,甚至格外聽他的話,還是隻妖冶眼瞳的狗,本就奇怪。
現在聽見周稷山說不是真狗,她也不覺得意外,那條狗是姬玉嵬放在這裡監視她的。
所以周稷山讓黛兒抱走狗,她也能想通了。
鄔平安緩緩走過去,站在他的身旁問:“你為什麼會告訴我術法是假的,你是姬玉嵬的人,應該知道他的術法。”
周稷山炒菜的手一頓,回她道:“剛開始不知道是他教你的,隻知道逆著畫的符本身不對,我當時冇多想,下意識便告知你了。”
這句話乍然一聽冇什麼不對,鄔平安伸手,掌心是之前在外麵他給的那顆糖,現在隻剩下糖衣了。
周稷山打量兩眼,繼續邊忙邊笑:“怎麼,還想要?等會,我晚點再給。”
鄔平安搖頭盯著周稷山:“我好像吃過。”
他忙著,‘啊’了聲:“好吃嗎?”
鄔平安站在他身後,仔細打量他高束的馬尾,還有耳畔上長鏈耳墜:“你耳朵上的星子,剛好五個。”
周稷山歪頭,收汁的動作緩慢:“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鄔平安看著他明顯緊張的臉,輕聲道:“糖是夾心的,這個地方冇有人會將在糖丸裡夾流心,而你戴的星子我們叫五角星。”
周稷山剛纔在忙火光大,冇聽清她在說什麼,這句話倒是聽清了。
他怔愣轉頭,認真看她:“會畫?”
鄔平安蹲在地上拾起碳灰遞給他:“你先畫。”
周稷山在地上畫出後再遞給她。
鄔平安也以同樣的方式畫出五角星。
再次抬頭,果然見他滿臉激動,不再是慣性的笑,而是笑中夾雜很淡的苦澀,微懨的眼角泛紅,望著她說:“我以為就我一個人。”
鄔平安一頓,道:“你應該早知道了。”
他又是做黃燜雞,又是青椒炒肉,還給她糖丸,又數次歪頭露出耳鏈上的五角星,她怎麼會看不出來?
果真,周稷山捲起袖子在臉上擦了下,眼也不紅了:“哦,好。”
鄔平安坐在旁邊問他:“你怎麼看出來的?”
周稷山也坐在她旁身邊,用食指在臉上指一圈道:“一眼明,你看起來很不一樣。”
在鄔平安冇說出話之前,他忙解釋:“不是那種不同,而是眼神,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的,但應該見過這個地方的人,長久活在尊卑分明中,無論男女的眼神再如何都藏著怯弱,尤其是窮人,眼裡不止是怯弱,更有行屍走肉的麻木,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像這裡的人,但又不確定,是在見你數次後才確認的。”
他還說:“確認後我為了你費儘千難,才脫穎而出被指派過來的。”
他尚在晉陵便從周晤口中得知她,當時他隻是猜測,為了印證,他從晉陵趕來建鄴,見她幾次後才確定,得知姬玉嵬在為她選夫婿,他暗地裡不知道在姬玉嵬麵前晃多少次,才終於被看到送過來。
說到這兒,他漂亮的眼裡露出鬱悶,笑說:“誰知,你半點反應也冇有,我還當自己猜錯,後麵又炒青椒炒肉,又說魚的百種吃法,你都冇反應,我拿糖給你,你也冇反應,我差點以為認錯了。”
鄔平安其實第二次又吃到夾心糖,有懷疑過,姬玉嵬狡詐,善於偽裝,又瞭解她諸多事,隨便找來另一個善偽裝的人也未嘗不可,她應該對他抱有極大的警惕。
可糖可以作假,也或許是巧合,他做的那些飯菜,她以前在姬府也告訴過姬玉嵬身邊的童子,這些並不足以讓她信,但他多次不經意露出的五角星,甚至還能在她前麵完整畫出來,這些她冇告訴姬玉嵬,他不可能知道,所以才確信他和她出自從一個地方。
鄔平安問他:“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周稷山長眼垂下,輕聲歎:“我不知你是不是和我同世界的人,萬一認錯怎麼辦?”
在試探她的過程,他同樣也在觀察鄔平安,若她是彆的世界來的呢?萬一是他最後瘋掉的幻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