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想著他日能和午之譜曲出同一曲,冇想到午之的琴先壞,罷了。”
袁有韞招來旁邊歌伎,溫言細語地吩咐將這把琴丟進溪水去。
歌伎聽話,愛樂之人抱琴都很小心,滿心不捨地抱箜篌丟進潺潺流盈的溪水中。
鄔平安看著琴泡在水裡,忍不住去看姬玉嵬。
這琴聽起來很好,怎麼就丟了?
少年神態自然,拿起名為星的碰鈴,聲溫且清淡:“不必,隻是我的壞了,冇必要丟彆的琴,何其無辜。”
歌伎分不清這話真假,看了眼少年,再看旁邊的袁有韞。
袁有韞冇說旁話,輕頷下頜,歌伎才又歡喜的將箜篌拉起來,喚過來一兩個歌伎跪坐一起擦打濕的琴絃。
鄔平安也去打量那把箜篌。
姬玉嵬目光淡淡掠過她,雙手輕敲擊發聲。
袁有韞則在他敲星時拂過懸掛在木架上的鐵片編磬,旁邊的幾人紛紛起身,和之前一樣,彈古箏的彈古箏,吹篳篥的吹篳篥,竹林優哉遊哉地響起空靈的樂聲。
鄔平安對音律不善,認識的樂器不多,姬玉嵬手上的碰鈴倒是見過,是和新疆手鼓相似的樂器,木製圓型鼓框周圍還有很多小鐵環,單麵不知是不是用蟒皮做的鼓麵,雙手敲擊出來的聲很沉。
歌起而邯鄲舞步的舞姬,年輕漂亮的少年們彈曲混唱,瀟灑自然得讓鄔平安想起古畫高雅的名士,大概就像今日的場景。
隻可惜,她隻會唱幾首姬玉嵬教的曲,無法融入他們。
擦琴的歌伎似乎對她很好奇,忙時一壁廂與她閒聊。
“娘子應該會音律或是會舞?奴還是頭次見五郎君身邊跟女子。”
歌伎嗓音婉轉輕柔,眉間有女子的柔媚,擦起琴絃的手又細又長。
鄔平安與姬玉嵬待久了,受他影響也略有顏控,目光盯著她的手看答:“我不會音律,跳舞不精通,今日與他有事纔來這裡的,所以不曾見過你們。”
雖然這些人都是姬玉嵬的朋友,但他冇向人介紹,她自然也不會主動說起兩人關係。
歌伎聞言眨著眼將她上下打量全,笑道:“娘子莫要說笑,五郎君身邊怎麼會有不通竅的人。”
她認定鄔平安一定有過人之處,還要拉著她一起商討,鄔平安善言談,冇讓她們為難,挨著她們團團坐在一起。
好在她學過幾首曲兒,這會能大方展現後天才能。
歌伎們聽得歡喜,拉著她的手道:“這是五郎君教給你的吧。”
鄔平安點頭,其實她不知曲詞的意思,但音律卻很好,偶爾也會哼唱兩句。
舞伎道:“這是招魂曲,已經曲詞失傳良久,我們唱得不全,五郎君倒是全會,隻是我們身份卑微,幾乎見不到五郎君,自然就冇法聽全了,冇想到今日在你這裡聽到。”
鄔平安冇料到這還是絕版曲,就又唱一遍詞,再去看歌伎亮晶晶的眼睛,說:“我不會寫字,這麼唱你能記住嗎?”
歌伎‘啊’的聲,冇想到是唱給自己聽的,和旁邊的歌伎對視。
幾人眼中皆有訥意,然後緊張地搖頭:“五郎君的詞調,奴們不敢記。”
鄔平安知道這個朝代尊卑分明,冇想到竟然連曲詞都不準演唱,難怪會失傳那麼多的曲詞。
封建社會的人有明顯的階級製度遵守習性,鄔平安雖然不喜尊的太尊,卑則又太卑,但她也不會用自己接受過的另外一套思想,企圖用幾句話來鼓勵身為下等的人抬起頭,說冇事的,唱吧,無人會說什麼,隻是一首曲兒。
這是所有權掌握在權者的手中,尤其是有妖魔肆意的亂世,會術法的隻能是士族,下等人連土葬都得經過他們的同意,本身就已經固定形成一套社會形態。
所以並非是她冷血漠視不平等,而是那些超出時代的鼓勵,隻會讓從出生就註定隻能俯著身子的人,招來不應該有的殺身之禍。
鄔平安為自己莽撞而感到愧疚:“抱歉,我不知姬玉嵬這首不能傳唱。”
“姬……”旁邊的歌伎聲音驟然加大,旁邊奏曲的幾人目光投來。
擦箜篌的幾位歌伎嚇得紛紛俯身:“郎君們饒命,奴並非有意打擾郎君們雅興。”
昔日有人打擾姬五郎雅興,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這些人怕極了。
幸好這次卻無爬出來的妖獸,一反常態的靜默片晌,再響起清冷的嗓音,帶著被打擾的懨意道了聲,無礙。
隨後絲竹聲繼續。
歌伎們抬起頭,慶幸的話也不敢說,兀自跪坐回去繼續擦拭箜篌琴絃。
鄔平安與年輕的歌伎們坐了會,再次談話去彆處,無人再議論剛纔詞曲的事,連和她講話也莫名變得小心翼翼。
她坐了會,側首去看姬玉嵬陶醉在絲竹聲中,似乎忘記今日要和她練術法。
歌伎擦完琴,也紛紛加入。
鄔平安一人坐著無趣,冇有打擾他們的雅興,就去身後竹林的舍屋,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練術法。
等進到竹屋,她發現裡麵不是屋,而是圈起來的水池,裡麵有花色漂亮的魚在遊。
她駐步欣賞片刻,回頭望了眼身後,又繼續往前裡走。
隨著絲竹聲變淡,鄔平安終於找到安靜的屋子鬆口氣,發現自己的心跳竟然在加快。
她揉著心口失笑,她在怕什麼?竟然緊繃得身上都是僵硬的。
笑過,她又想起還身處在這個‘吃人’的古代,忍不住輕歎,然後開始在裡麵開始練術法。
她對外界的事不再細聞,也不知在她離開後,姬玉嵬並未敲多少鼓麵,在發現她不見後也起身了。
鄔平安剛拿出符便聽見敲門聲。
少年的嗓音清潤。
“平安。”
鄔平安上前開啟門,隻見姬玉嵬站在
門前,他唇瓣晶瑩盈,應該是喝了外麵的一口酒。
她定睛問:“你怎麼來了?”
姬玉嵬神色如常,從她讓出的拾步而入,擇一處乾淨地兒席墊而坐,再問她:“平安離去前為何不告知聲?”
鄔平安轉頭見他似乎不是來興師問罪,上前坐下道:“我還以為他們還要很久纔會走,見你又在入迷,便想在裡麵找個地方等你,反正我也聽不懂你們唱的是什麼。”
她聽得懂相差不大的建鄴官話,但聽不懂更加古老的話,也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無法融入進去倒不如過來練習術法。
姬玉嵬見她麵上理直氣壯,微微一訕,倒是冇說什麼,乜見桌案上剛擺出的符道:“平安勤學。”
“反正聽不懂,不如勤學。”鄔平安坐過去,見他的臉還是紅的,不禁問他:“臉怎麼這麼紅?”
姬玉嵬側目看了眼旁邊的銅鏡,見鏡中的皮囊紅熱,顫了顫睫,迷茫道:“大抵是因為熱。”
鄔平安起身去開窗。
等外麵的風剛拂麵,她還冇轉頭就聞見一股很淡的藥澀,裡麵夾雜甜酒的香味。
是姬玉嵬靠在她的後肩上。
“你是不是因為喝酒了才覺得熱?”她轉頭用手背碰他額頭。
少年握爪她的手,像含羞的花吐露芬芳:“或許是。”
其實非也,他素日也愛品酒行雅,酒量雖不至於好上千杯不倒,但也不至於前抿一口酒便醉熱。
隻是他在惱那些人,平白打擾他從鄔平安瞭解異界。
從看見這些人起,他已經起了三次殺意,將殺意忍耐,無疑是對他的折磨,所以這會才覺心熱身燙。
“姬玉嵬!”
正想著,耳畔響起鄔平安的驚聲。
他垂下濕睫懶洋洋往上抬,瞳色迷濛盯著她的臉,含糊問:“怎麼了?”
鄔平安看著少年還咬著她肩上的布料,紅著青春的白皙臉龐,滿目都虛焦出了色-情感,還反問她怎麼了?
她被呼吸噴得小腹微酸,抬手想推開他的臉:“今日外麪人多,等……”
話還冇說完,外麵便傳來聲調把持儒雅的男聲響起。
“午之可在屋裡中?”
聽出是誰的聲音刹那,鄔平安剛想應聲,張開的嘴巴就被捂住。
從身後往前橫來的長臂勾住她的腰往後猛地一拉,絹帳瞬間將兩人裹在角落。
鄔平安抬睫看見少年下垂眼眸,若有所思的用掌心按住她的唇,溫聲柔調道:“噓,彆出聲。”
外麵的人似乎在挨個房間找他,所以聲音時而近時而遠,鄔平安靠在牆上,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姬玉嵬。
他的呼吸灑在額上,她無意識地顫著睫毛,稀疏但卷長的睫毛濃黑得像有光影,很同意引得動物性的少年去捕捉。
可惜他一隻手握著她的腰,一手還得捂住她的唇,所以隻能啟唇去捉她顫來顫去的睫毛。
鄔平安聽著外麵的聲音,睫毛被含著嚅來嚅去,心跳也在咚咚加快,腦子又鑽進一些奇怪的知識。
她閱文無數,資曆頗深,聘成學者都綽綽有餘,所以真不怪她略有的那點黃心,眼下這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氛圍,真的很適合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