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
姬玉嵬眉眼間的怨恨凝滯,輕轉眼珠看見她滿臉毫無掩飾的厭惡,寒意再次爬上身子,如今分明已春分,他卻彷彿還處在冰天雪地的冬日。
他忍住寒意,柔下語調與她道:“冇有推卸他人,這件事是嵬當初做錯了,不應傷害平安,如今平安愛嵬,嵬也亦然,怎會是想取你壽命?昔日之錯,嵬一直在彌補,之前喂平安喝的符也是為了讓活息回到你體內,現在更不是在吸食平安的息,而是平安體內陰鬼又在偷息,嵬在助平安更快吸食。”
他所言皆為實話,鄔平安卻恨不得啐他一臉:“從你這種人口中說出的愛真噁心。”
他根本不懂情愛,自私自利,天生毒到骨子裡,他懂什麼是愛啊,可笑她竟然又當真的。
鄔平安鼻子泛酸,牙齒不受控地打顫。
這一刻她恨姬玉嵬,悔到恨不得回到曾經為他辯解的每個瞬間,悔得下藥時冇將丹藥全喂進他嘴裡。
姬玉嵬不想看她厭惡的眼神,伸手捂住她含恨的眼,輕聲呢喃:“平安,不噁心。”
愛是甜的,曾經平安愛他時笑靨生甜,如蜜漬心,觀者無不心動。
愛也是妙的,他每每見她便身心愉悅,甘願沉溺其中,怎會噁心啊?
“平安怎麼覺得噁心呢,你我多契合,你冇感受到嗎?不能因為誤會而將那些全盤否認。”他引符注息,因她冇有反抗,身子怪異的寒顫散去。
鄔平安就應該這樣,不應該恨他的,曾經她多愛他,隻要他一個眼神就懂他想做什麼,想親或是想被撫摸,那是從骨子裡透出的默契。
如今想想,鄔平安與他一開始便天生契合無比,註定會相愛的,她怎會恨他?
鄔平安應該愛他啊。
可當他抱起她時,不經意看見身後的銅鏡。
裡麵隱約映出的少年披輕綃廣袖,袒裼散發的狼狽儀容,與她的冷漠割裂出鮮明對比。
這個滿臉醜陋情態的人是……他?
他茫然看著鏡中的少年,想湊近仔細看。
這是他嗎?
沾染情慾的麵龐滿是醜陋的貪婪,眼神裡浸著的彷彿是黏膩的、令人作嘔的汙濁的涎水,如此醜陋難怪她會冷漠得無動於衷,而他竟以這種醜態在鄔平安麵前與她交談。
他強忍麵燒熱之感,維持矜持,鎮定地推開她,轉身避之不見道:“平安先在裡麵坐會兒,嵬稍整儀容再回來。”
鄔平安靠在銅鏡上,冷淡垂下眼皮蓋住悔恨,不知道從屋內出去的少年正身處在水深火熱中煎熬難忍。
他仔細洗著身子,乾淨得透粉,換上昔日最美的衣袍,在四麵緊闔的房中對鏡用細線輕絞麵上近乎看不見的淺絨毛,瞳心自始至終都虛無定焦,輕晃著恍惚的暗光,腦中不斷浮起鄔平安看他時的嫌惡。
明明剛與她關係好轉,偏在此刻她知道了。
以後她還能愛上他嗎?
指尖拉著的線不自覺用力,絞麵頰的線在肌膚上留下一道紅痕,他也未曾察覺,直到從紅腫的皮被線絞出一道血痕。
他因疼低眸看,恍然驚覺破相了。
平安本就在厭惡他,如今若再破相了……
他後背發寒,開啟妝匣翻找,找出潤膚養顏的藥膏,顫著瞳孔對著銅鏡仔細塗抹。
待血止住,他看著銅鏡中臉頰上的一道小口子,折下窗邊探進一束粉紅瓣兒的桃花,一片片貼在傷口上時,歹恨如從黑暗裡撕扯著爬出來的惡獸,讓他無法冷靜。
一切都是因為姬辭朝。
姬玉嵬轉動眼珠,冷看窗外趴著吱叫的妖獸。
姬辭朝走了,若走得慢些,說不定就成妖獸腹中食。
他壓下窒息毒恨,再對鏡先將最美的一顰一笑做過一遍,才起身去見鄔平安。
鄔平安還坐在案前,側頭靠在泛黃的鏡麵上,柔和的光暈在她的臉上,淡淡的,近乎冇了生息。
姬玉嵬站在門口看著她曾經明豔的眉眼,不知何時淡得像隔著一層薄霧難以琢磨。
壓下的寒顫又從腳底往上竄,他走近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腕按住脈搏,溫軟嗓音聽不出兩人有過爭執:“平安,之前都是嵬的錯,今後不會再發生類似之事,來,師父已經在等你了,先將體內的陰鬼超度了,身體健康後你想怎麼懲罰嵬都能接受,不是喜歡……”
他長睫簌顫,白皙臉龐浮起很淺的暈紅,很輕道:“嵬讓平安玩弄,隻是彆將嵬玩弄壞了。”
鄔平安轉眼乜他,見他出去一趟再次回來,已是黛眉描畫,膚細潤得看不見絨毛,唇也生豔,卻用這張美得雄雌莫辨的少年臉龐說著**的話,其中羞恥一半是演出來的。
玩他隻會讓他爽。
難言鬱氣凝結在鄔平安胸口。
姬玉嵬年幼時一直修習佛法,後來那法師因他雖潛心修法,卻視人命為草芥,本性難教,在他十歲時便離開了,這次是隨姬家主他們歸來的。
若是尋常陰鬼附體,他除去便是,但鄔平安身上的陰鬼幾次想要與她同歸於儘,他不想陰鬼對她造成任何損傷,便帶她來見多年未見的師父,請其超度。
本以為要虔誠請法師為她體內的陰鬼超度,才能請動,不想法師竟應下了。
“師父慈悲為懷,定會為平安超度體內陰鬼。”他柔眸喟歎,牽著她的手走在杏林中。
鄔平安冇有應他,聽他一路溫聲細調說曾經隨在師父身邊修習佛法時的趣事,不知不覺隱約能聽見空靈佛音,隨著越走越近,鄔平安看見杏林深處有幾位小僧人正在聽年邁的老者**。
那法師似有所察覺,朝她抬眸看來。
那雙佛教中人纔會有的悲憫眼落在鄔平安身上,她也看清了老法師的麵容。
這是……周稷山的師父。
鄔平安看見法師,下意識想起上次離去前他說再次見麵便是她能回去之時,剛抬腳想跑,又生生停下。
身旁的姬玉嵬發覺她神情與動作有異,側眸問:“怎麼了?”
鄔平安按捺輕跳的心,冷淡不言。
姬玉嵬對她的冷淡習以為常,握著她的手繼續往前。
走近後,他鬆開鄔平安的手,避席而長揖至地,恭謙的俯姿甚美:“弟子見過師父,不知師父這些年身體可好。”
老法師將他扶起。
姬玉嵬起身,長眉染愧:“這些年也一直想再見師父,冇想到師父已經入了東黎地界,一直不曾來拜見師父,實為愧疚。”
鄔平安跽坐一旁,冷眼看他偽裝良善信手拈來,當初被他矇蔽算不得冤枉。
法師問他近日身體可好。
“勞師父擔憂,一切安好。”他噙笑輕
歎,側身牽過鄔平安的手放在膝上,眉長垂:“但弟子未婚妻被陰鬼纏身,想請師父超度。”
老法師目光柔善落在鄔平安身上,撚著佛珠道:“僧已知,且容僧與檀越問候一番前緣。”
姬玉嵬聞言微抬首:“師父有何想問,弟子不能在嗎?”
一旁安靜的鄔平安忽然開口:“我也想和師父問問。”
“平安想問什麼?嵬想在身旁聽。”姬玉嵬牽著她的手,虔誠的擔憂無不令人動容。
鄔平安冷靜抽出手,起身欲走。
姬玉嵬將她拉回來,緩歎妥協:“好。”
他起身離開,隻剩下鄔平安和老法師。
鄔平安看著他離開,轉頭時刹那紅了眼眶,滿眸希冀地望著法師,壓低顫音問:“師父,您之前說再次相見便是能回去之日,是真的嗎?”
她不想再留在這裡,想回去,身上的陰鬼每日讓她做的夢算不上噩夢,反而讓她越發想念曾經,醒來後看見還身處在異界,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孤獨。
“師父,我想回去。”她俯下身,嗓音顫抖。
老法師扶起她,目光悲憫,緩歎道:“僧知檀越歸家之心急迫,可還需等。”
鄔平安不安抬眸:“何意?”
不是說再見之日便是回去之時嗎?為何還要等?
聽見還要等時,鄔平安眼中刹那浮起絕望,甚至想質問法師。
她深知情緒不對,竭力壓下失控,問:“可是還需要什麼條件,或者我像他一樣,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她如何來的?
她是被人持刀捅傷纔來的,如果這樣才能回去,她不怕疼痛,也不怕死。
老法師見她瞳心渙散,儼然陷入魔障中,抬手用冰涼的佛珠輕點她的眉心:“勿要陷入。”
鄔平安隻覺額間清涼,眼中焦躁散去,前所未有的清涼在心中蔓延,漸漸恢複正常,眼中還泛著淡淡的紅血絲,不錯目望著眼前的法師:“我應該怎麼回去?”
法師道:“當初僧將兩顆菩提珠交給兩位,乃算到菩提珠本該是分成兩界,以此能破界,不久前卻發現兩顆菩提珠仍在此界,而另一顆似乎埋土裡受滋潤,正在生根發芽。”
鄔平安聞言一怔,想起吞下的菩提珠,輕聲說:“另一顆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