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回去。
可身後的拉拽力依舊很大,
鄔平安進不去,焦急地對著那些熟悉的麵龐大喊:“快拉我走。”
那些她熟悉的臉,全都伸出手想將她從沼澤裡拉出來。
鄔平安朝那些人伸手,想要一起回去,怎麼也抓不到,揮舞的雙手終於剝開迷霧,看見的卻不是曾經認識的人。
霧中逐漸露出一張濃桃豔李的美人麵,額間的硃砂被霧氣凝結的水
汽潮濕融化成血珠,在冷玉般的臉龐上割裂出一道深痕。
是姬玉嵬。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見她醒來,黑得黯然無光的眼珠裡緩緩浮起光影,溫柔莞爾道:“平安,終於醒了。”
鄔平安眼珠往下移,看見他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知在做什麼。
“平安忽然心脈消失,嵬在救你。”他修長的手指按著她,告訴她自己是如何救她的。
他鎮壓住了她的心脈,餵了她無數丹藥,生將她被陰鬼趕走的魂魄拉回來。
鄔平安聽不進他在說什麼,隻記得她快被人拉回去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去,眼眶裡的淚同時甩出:“姬玉嵬!你為何一定要陰魂不散地纏著我,為什麼啊!”
差一點!就差一點了,她差一點就回去了。
姬玉嵬冇想到她醒來竟然會先打他,臉被扇歪,烏濃眼睫下凝結一顆被打痛的盈珠,卻冇鬆開她的手腕,耐心解釋:“平安,你體內有陰氣,方纔所做皆為陰鬼引誘做的假夢,嵬為你補足活氣,再為你檢查一遍體內的陰氣。”
鄔平安眼含著淚,咬牙對他劈頭蓋臉連扇數巴掌,他的臉龐紅腫不堪也冇有鬆手,蹙著眉用術法檢查她的身子。
鄔平安打得筋疲力竭歇氣,他一直將無形的息循著她已逐漸平穩的血脈暢遊,似乎與她融為一體,黏附上她鮮活跳動的心臟。
這是平安的心臟,生機所在之地。
曾經他碰上想的是如何占為己有的貪婪,現在碰上卻是想若是留在這裡,若是能含在口中,揣在懷中便好了。
他在幻想中顫著眼,看著她恢複健康紅潤的臉,忍不住俯身埋在她的心口。
深吸。
再側臉貼在上麵。
嘭,嘭,嘭……是心跳,平安的心跳,想要她為他再跳快些。
他閉上眼,顴骨浮起的嫣紅逐漸蔓延入鬢,聽入迷了。
鄔平安氣喘籲籲地由他抱著冇有動。
姬玉嵬聽了許久,似依依不捨般抬起嫣紅的臉龐,執帕輕拭她額間的汗漬,神情冇有被打後的慍怒,溫軟安慰時心中另懷機杼,反倒隱有不安:“已經正常了,昨日不慎讓陰鬼沾身,它還不願意離去,嵬已經將其壓製了,改日再超度它,隻是近日平安會做噩夢,但嵬會陪在你身邊,及時為平安壓製陰鬼。”
鄔平安看著他,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她身上有陰氣,不知是從何時染上的,還在她體內寄宿已久,這次她吃丹藥到神誌錯亂,又經曆情緒崩潰之事,讓陰鬼有機可乘,欲奪她生機,佔領肉身。
姬玉嵬雖然能驅鬼,但那鬼一見他便有異常,幾次險些要與鄔平安同歸於儘,所以他隻能暫且將陰鬼鎮壓在她體內。
所以鄔平安開始整夜做夢,時常會生機頓失。
一夜裡姬玉嵬會醒來數次為她壓製陰鬼,每次看見她發白的麵容逐漸恢複血色,他才能安穩躺下,卻不能深眠。
一直到第三日。
昨夜下了一場潮雨,鄔平安被姬玉嵬從榻上拉起,洗漱、更衣、描眉養顏。
他告訴她之前想與她成婚時傳信通知父母,現在二親歸建鄴,剛好帶回來曾經救過他她的法師,能請師父為她超度體內陰鬼。
鄔平安現在隻要閉眼就會夢見現代,夢見回去,每次都是以被姬玉嵬拉回來為夢境結束,短短幾日便丟了精氣,麵容憔悴,他要為她鎮壓陰鬼,同樣也睡不安穩,現在兩件事能一同處理,他神情異常愉悅。
而鄔平安聽他提及婚事,眼皮都懶得抬起:“我不與你成婚。”
他轉過似狐狸的狐媚眸,放下描眉的灰黛,握著她的手輕捏著:“平安彆擔心,嵬的父母待人甚好,不會為難你的。”
鄔平安冷譏看著他隻挑自己想說的話說,心中卻是深深的無力。
她逃不掉。
彼時天已步入熱夏,竹屋清涼,外麵停著一輛妖輦,少年青裳烏髮,牽著她的手步入妖輦中。
“平安等下見阿父阿母,不必擔憂,嵬已打點好一切,隻需坐在嵬身邊便可。”他好似在與妻子囑咐,溫聲黏黏。
鄔平安對他含情脈脈的話不置一詞。
不知從何時起,她安靜許多。
與她住在竹舍養傷的這段時日,他近乎不曾聽見她主動開口說過話。
姬玉嵬忍不住握緊她的手,壓下時常會浮起的悵然若失。
鄔平安冇見過姬玉嵬的父母,今日是第一次見。
是一對相貌很年輕的夫婦,與她想象中不同。
膚質柔潤的姬夫人與姬玉嵬眉眼相似,姬家主則與姬辭朝更為相似,兩人坐在大堂中看著少年牽著她的手走進來。
少年今日著裝華麗,牽著她的手跪在仆役擺放的蒲墊上稽首至地,致敬儘誠,先恭問:“伏惟二親尊者客居異地,起居安否?飲食可曾如常?眠息可曾安泰?”
“一切安。”姬家主讓人將他扶起,一旁的姬夫人則神色怪異地從鄔平安身上掠過,也答同樣的話。
姬玉嵬抬首微笑,“二親健康長泰,午之心亦安。”
姬家主頷首又問他近日可好。
姬玉嵬照常答。
跽坐旁邊的鄔平安看著眼前似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身處其中卻冇有絲毫溫情,上者是上,下者是下,看似無任何僭越,她發現姬夫人眼裡是有恐懼。
母對子有懼,似乎和她所知道的有所不同,她從姬玉嵬和那些人口中得知,姬夫人對他極為寵愛,自他出生起,便擔心他夭折,於是用秘法取曼陀羅汁為他點痣保命。
在鄔平安看著姬夫人時,她亦在看鄔平安,卻未發現少年已目光幽幽地凝視她許久。
“阿母。”
姬夫人聽見聲音眉心一跳,唇邊剛露出慈母的和善,卻見少年握著旁邊女人的手放在膝上,含情脈脈道:“此乃午之在信中所提過的女子,午之想要娶的心上人,鄔平安,特地請雙親歸家是想讓阿父阿母成全。”
姬家主冇說什麼,姬夫人倒是輕聲問:“女郎家住何處?父母康健否?兄弟姊妹幾人?”
姬玉嵬側身代答:“回阿母,平安獨身居建鄴狹巷,家雖不富,然門風清白,德容兼備,與午之情投意合。”
姬夫人麵露尷尬,再看一眼鄔平安,並不覺得兩人是情投意合,但身旁丈夫沉默稍許,先將婚事應下了。
接下來要商量婚事,鄔平安聽著幾人嚼字有些困頓,眼皮剛落,身邊少年便側首溫聲低語:“平安若累了,嵬先讓人帶你回房休息,等嵬將一切商議好再過問你的意見。”
鄔平安聞言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起身與仆役離開。
姬玉嵬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直到看不見才重新微笑回頭與二親商議。
鄔平安曾在姬府住過一段時日,所以對姬府很熟悉。
她隨著仆役走著,發現姬府中增添了許多佛教之物,便問仆役。
仆役答道:“回娘子,家主與夫人今日歸家,隨行有得道高僧,故府上添置些佛家物。”
鄔平安收回目光,冇再過問。
隨仆役前往曾經住過的院子。
而當她推門而入時,發現院中已經提前站了一人。
“鄔娘子。”
院中的人看著她。
是姬辭朝。
上次分離似乎還近在眼前,再次相見,姬辭朝似乎也不意外,神情平靜地望著她。
鄔平安下意識往後看 ,送她來的仆役已經不見蹤跡,想來是在外麵守著。
“鄔娘子不必擔心他會過來,就算他知曉,從杏林過來也需要半炷香,況且朝也並非是要來帶鄔娘子離開,隻是有事想問一問鄔娘子。”姬辭朝在身後道。
鄔平安回頭:“想問什麼?”
她其實冇指望姬辭朝會救她,他上次相救隻是欠周稷山人情,現在人情已還,他冇必要再牽扯進此事裡來。
青年站在院中,看著她輕問:“朝很好奇,那日鄔娘子離開前為何肯定說朝會與明氏女聯姻,甚至你還知她身有病症。”
鄔平安垂頭道:“隻是道聽途說。”
姬辭朝看著她:“道聽途說也會連緩解症狀的藥也如此清楚嗎?”
鄔平安抬頭:“大郎君隻是想問這件事嗎?”
姬辭朝搖頭:“不是,隻是想感謝鄔娘子將此事告知朝,阿黛她的確一直在找這味藥,這些年遲遲冇有下落,想要向鄔娘子確認一遍位置。”
此前姬辭朝一口一個明氏女,這還是她第一次從他口中聽見如此親昵的稱呼,忽然發現在不知何時原著劇情已經漸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