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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這一乾，就是整整兩年。
那兩年，一個村的人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每日天不亮，雞未鳴，老周便起身。先去張家，給老張頭端屎端尿，擦身按摩，熬藥煮粥，把病人伺候得妥帖周全。
而後，一頭紮進那四十畝蒜地。
春日抽蒜薹，他彎腰俯身，一株株尋，一根根掐，從清晨忙到日落，腰彎得直不起，腿麻得站不穩，歇上片刻，捶捶腰背，繼續埋頭苦乾。
夏日起蒜，烈日烤得地皮發燙，他光著膀子，汗水流成河，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背上凝出一層白白的鹽霜。
四十畝蒜，一鋤鋤挖，一捆捆扛，一車車拉。全靠他一個人。
農閒時節，他也不肯歇。去附近工地打零工，搬磚、扛水泥、挖土方，什麼最苦最累最臟，他就做什麼。
掙來的每一分錢，他從不往自已兜裡留。夜裡歸家，雙手一遞，全數交給王桂香。一分不留。
王桂香用這些錢，給老張頭買最好的藥、最好的補品。老張頭躺在炕上，不用勞作，不用憂心，吃得好，養得足，短短兩年，養得白白胖胖，麵色紅潤，比受傷前還要壯實。
可老周呢？
越來越黑，越來越瘦，臉上刻滿風吹日曬的紋路，手上全是裂口與老繭，脊背漸漸被生活壓彎。
從前他孤身一人，頓頓有酒有菜，衣著乾淨，日子清閒。這兩年，他冇添過一件新衣，冇喝過一頓舒心酒，冇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對兩個孩子，更是掏心掏肺。孩子放學，他去接；孩子餓了，他做飯；孩子哭了，他去哄；孩子學費，他來交。小兒子整日黏著他，一口一個“周叔”，夜裡睡覺都要拉著他的手。
老周常常摸著孩子的頭，笑得滿足又安穩。
他是真把這兩個孩子，當成了親兒子。
他是真把這個破院子，當成了一輩子的歸宿。
他是真把王桂香的話，當成了一生的承諾。
村裡人勸他：“老周，留個心眼，彆什麼都交出去。”
他隻嘿嘿一笑：“一家人，分那麼清做什麼。”
他以為，真心能換真心。
他以為，付出能換安穩。
他以為，熬過兩年苦，往後皆是甜。
可他忘了，在有些人眼裡，你越是實心實意，人家越覺得你好用、好使、好拿捏。
兩年時光，一晃而過。蒜薹青了又黃，蒜頭收了一茬又一茬。老張頭的腿，在老周冇日冇夜的照料下，終於，徹底痊癒了。
老張頭能站起來那天，張家院子裡喜氣洋洋。
他能走能站，能扛鋤頭，能彎腰勞作，與受傷前彆無二致。
王桂香笑得合不攏嘴，兩個孩子蹦蹦跳跳，老張頭自已更是揚眉吐氣，彷彿一躍跳出了苦海。
隻有老周，還傻乎乎地跟著高興。
他依舊天不亮下地，依舊拚命乾活，依舊把工錢一分不少上交。他以為，老張頭痊癒，家裡更安穩，他這個“功臣”，更能穩穩留下來。
他甚至悄悄期盼：等秋收結束，便能堂堂正正，和王桂香好好過日子。
他做夢也想不到，翻臉，比翻書還快。
秋收過後的一個傍晚，天色剛暗。老張頭把老周叫進堂屋。王桂香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看他。
氣氛詭異，老周心裡咯噔一響。
老張頭往板凳上一坐，菸袋鍋往桌上一磕，聲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老周，我腿好了。”
老周尚未反應過來，笑著應：“好啊，老根哥，往後咱一起乾。”
老張頭臉色一沉，一字一句，清晰刺骨：“我好了，這個家，就用不著你了。你走吧。”
“走？”
老周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冇聽懂。
老張頭提高聲音，不耐煩地重複：“對，走！我們家老爺們站起來了，不需要你了，你趕緊離開，以後彆再來。”
老週轉過頭，看向王桂香。眼神裡全是茫然、慌亂與不敢置信。他盼著她開口，盼著她攔一句，盼著她說一句“不是這樣的”。
可王桂香隻輕輕一句，平靜得嚇人：“老周，對不住，咱倆到此為止吧。你走，對大家都好。”
到此為止。
四個字，像四把冷刀，狠狠紮進老周心口。
老周站在屋中央，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兩年啊。七百多個日夜。他當牛做馬，拚儘全力，掏心掏肺，傾其所有。他把病人養胖，把孩子養大，把地種好，把家撐起來。他把所有力氣、所有錢財、所有感情，全都砸進了這個家。
如今，男人好了，家穩了，日子好過了。他，成了多餘的人。
“我……我乾了兩年……”老周聲音發顫，喉嚨堵得發疼，“錢都給你們了……活我都乾了……孩子我也疼……”
老張頭冷冷一笑：“那是你自願的，冇人逼你。你情我願，現在結束了。”
王桂香也跟著補了一句，冷漠得像個陌生人：“你彆糾纏，不然，我就喊人了。”
老周看著眼前這一家人。男人硬朗，女人精明，孩子活潑。家，圓圓滿滿。
隻有他，像一件用完的舊工具，被隨手丟在了門外。
他冇吵，冇鬨，冇罵，冇撒潑。隻是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他付出一切的院子。
天黑了，風涼了。他才發覺，自已的心，比這天，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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