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三點的病房------------------------------------------,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早就陷入了沉睡。,隻留下應急燈發出微弱而均勻的冷光,透過半開的病房門,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慘白的亮痕,像一道未曾癒合的傷口。,腰背被硬塑料硌得生疼,卻絲毫不敢輕易挪動半分。椅子是醫院統一配發的,窄小、簡陋,白天摺疊起來是一個單人沙發,晚上開啟就是一張六十公分寬的床。一翻身就會發出身體與皮革摩擦產生的吱呀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裡,足以驚醒任何一個淺眠的人。稍不留意被子還就掉地上了。,躺著的正是我的兒子,林建軍。,在上海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做了十八年的網際網路技術崗。從最初閔行區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到如今浦東江景旁兩室一廳的商品房,他活成了老家親戚口中“有出息”的孩子,卻也活成了我最看不懂的陌生人。,他突發急性闌尾炎,疼得蜷縮在出租屋裡翻滾不停,勉強自己打了120,自己爬上擔架,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直到需要手術麻醉前,他纔給我打了一通電話。,冇有痛苦,冇有委屈,甚至連一絲求助的意味都冇有:“媽,我做個小手術,闌尾炎,你要是有空就過來陪兩天,冇空也冇事,我自己能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我知道,他這不是懂事,是習慣了一個人扛。,老伴走得早,一輩子守在蘇北那個小縣城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子能成家立業,安穩度日。上一次來上海,還是十二年前,他剛畢業入職的那年。,在我眼裡是陌生、擁擠、喘不過氣的。他租的房子在閔行老小區,頂樓,冇有電梯,爬得我氣喘籲籲。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房子不小,但是卻被房東隔成好幾個小間,分給幾個合租的都是剛參加工作還有著滿腔熱血和誌向的年輕人。房間小得像個鴿子籠,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破舊的衣櫃,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牆壁泛黃,天花板上滲著水漬,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白天都要開著燈。,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和衝勁,一邊給我倒水,一邊拍著胸脯保證:“媽,你放心,等我混好了,一定換個大房子,接你來住,能看見東方明珠的那種。”,心裡卻甜滋滋的。我以為,那是他對未來的承諾,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樸實的報答。可我冇想到,這一句“接你來住”,一等就是十二年,從客氣的期盼,變成了每年過年飯桌上,他小心翼翼繞開的話題。“混好”了。,房子換了一次又一次,越換越大,越換越繁華。如今的房子在浦東,落地窗,采光極好,站在陽台上就能看見不遠處的東方明珠,夜晚燈火璀璨,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每年過年,他拖著行李箱回來,待滿三四天,準時返程。在家的日子裡,他話少得可憐,大多時候低頭盯著手機,手指飛快地敲擊螢幕,要麼是回覆工作訊息,要麼是沉默地刷著新聞。我湊過去問他工作累不累,他說還行;問他身體好不好,他說挺好;問他有冇有談物件,什麼時候結婚,他就會陷入長久的沉默,然後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我讀不懂的疲憊,輕輕說一句:“媽,這事你就彆操心了。”
一次,兩次,三次……
後來我也就不問了。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我怕他的沉默,怕他眼底的疏離,怕我們母子倆,連僅有的幾天團聚,都要被這無解的話題弄得尷尬又生疏。
我以為他是叛逆,是覺得我老了,不懂他的世界;以為他是挑剔,是看不上老家的姑娘,一心想在上海找個門當戶對的;甚至以為,他就是自私,隻想自己活得瀟灑,不想承擔家庭的責任。
直到這一次,我陪在他的病床前,在淩晨三點的寂靜裡,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臉,認認真真的想著這些年的事情。我才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輸液泵每隔幾分鐘發出一聲清脆的“嘀”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吊瓶裡的藥液一滴一滴,緩慢而勻速地落下,順著透明的軟管,流進他手背上的針管裡。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麵板下的血管清晰可見,手背上貼著輸液貼,泛著淡淡的青色。
我伸手,想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背,又怕驚醒他,隻能懸在半空中,緩緩收回。
燈光太暗,我卻能清晰地看見他的模樣。他瘦了,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那是長期熬夜、睡眠不足才能留下的痕跡。才四十二歲的年紀,兩鬢的頭髮裡已然摻了很多一根一根的白絲,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這哪裡是四十二歲的中年人,分明是快五十歲的模樣。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胖乎乎的,臉蛋圓得像剛蒸好的白麪包子,麵板白嫩,眼睛又大又亮,一跑起來,臉上的肉就跟著一顫一顫的,可愛得緊。那時候他話多,整天跟在我身後,媽長媽短地叫,從早上睜眼到晚上睡覺,嘴巴就冇停過。我有時候被他吵得心煩,會笑著罵他:“你這孩子,嘴巴能不能歇一會,媽都被你吵暈了。”
他就會撲進我懷裡,咯咯地笑,依舊喋喋不休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說著路邊看見的小貓小狗。
那時候的他,是我的小尾巴,是我生命裡最熱鬨的光。或許這就是人們常問的“養小孩為了什麼”的真實意義。
可現在,他不說話了。
不是對我不說,是對誰都不說。
這幾天在醫院陪護,我親眼看著他接工作電話。無論電話那頭說什麼,他的回答永遠隻有簡短的幾個字:嗯,好,知道了,行。冇有多餘的交流,冇有情緒的起伏,掛了電話,就轉過頭,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動不動,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我想跟他聊聊,想問問他這些年到底過得好不好,想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自己生生嚥了回去。
問他吃得好不好?他每天不是吃單位的食堂盒飯,就是點一些外賣。清湯寡水,有什麼好不好的。
問他睡得怎麼樣?他躺在窄小的病床上,傷口一動就疼,能怎麼樣。
問他有冇有什麼想吃的,我去給他買?他總是輕輕搖頭,語氣客氣又疏離:“不用麻煩媽,我冇什麼胃口。也冇有什麼特彆想吃的”。
我們母子倆,同在一間病房,朝夕相處,卻客氣得像兩個住在同一個樓道裡、不太熟悉的鄰居。
冇有噓寒問暖,冇有掏心掏肺,甚至連一句正常的家常,都顯得格外生硬。
我坐在陪護椅上,望著病床上沉睡的兒子,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襟。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了我的兒子?
是他遠赴上海的那天?
是他第一次過年沉默著拒絕談婚論嫁的時候?
還是在這十八年裡,我一次次的追問,一次次的不理解,把他越推越遠?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此刻躺在我麵前的,是我拚儘全力養大的孩子,可我卻一點都不瞭解他。他的疲憊,他的孤獨,他的無奈,他藏在體麵生活下的心酸,我統統都看不見。
我隻看見了他四十二歲不婚,看見了他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看見了他對我越來越客氣,越來越疏遠,然後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給他貼上了“不懂事”“自私”“叛逆”的標簽。
窗外的天,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可我心裡的黑夜,卻好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