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阮平夏拿起戴元思的本子,走出501,前往雅憩廳,她想提前一點去,觀察環境,選個好位置。
走廊裡依舊是那股甜腥不散的氣味,幽綠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粘滯的陰影。
路過謐覽軒時,門虛掩著,裏麵沒有燈光,隻有一片深沉的黑,阮平夏現在沒有該死的好奇心,隻加快了步伐路過。
拐過彎,雅憩廳在走廊另一端。
厚重的實木門半開著,透出裏麵相對柔和許多的光線。
阮平夏走進去,腳步微微一頓。
雅憩廳比她記憶中似乎“收縮”了一些。
那些原本舒適的沙發和茶幾還在,但蒙上了一層暗淡的色調,織物表麵看起來有些滯澀,失去了原有的絨感。牆上的裝飾畫框邊緣有些模糊,畫作內容變成了混沌的色塊,微微蠕動。
空氣裡飄著紅茶和點心應有的淡淡香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線。
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種均勻的、略顯蒼白的昏黃光暈中,不算明亮,但足夠視物。
然而,在靠近內側落地窗的角落,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和旁邊的茶幾周圍,光線卻截然不同。
那裏彷彿有一個無形的聚光燈,灑下一圈溫暖明亮、近乎正常的暖黃色光芒,將那張沙發、茶幾,以及坐在沙發上的人,清晰地勾勒出來,與周圍略顯萎靡黯淡的環境格格不入,如同舞台上一個被特意打亮的區域。
戴元思已經坐在了那裏。
他依舊坐在輪椅上,深色的薄毯蓋著膝蓋,身上是熨帖的深色襯衫,外麵套了件淺灰色的開衫。側臉對著門口方向,線條清晰冷峻,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裏拿著一本硬殼書,正低頭看著。
暖黃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略顯蒼白的麵板映出幾分暖意,連發梢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澤。
他整個人安靜地沉浸在那片光裡,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平時氣質不符的寧靜書卷氣,彷彿隻是一個在午後暖陽下閱讀的尋常病人。
就在阮平夏走到距離沙發還有三四米遠時,戴元思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但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她的靠近。
接著,他合上書,用兩根手指夾著書頁,將書輕輕放在膝頭的薄毯上,然後,緩緩地轉過了頭,目光透過鏡片,精準地落在了阮平夏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向下移動,掠過她的肩膀、手臂,最後定格在她手中握著的東西上,他的皮質筆記本。
阮平夏的目光也是一寸寸盯著209的各個細微動作。
她見209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便順手將那本本子放在了眼前的桌麵上,推往戴元思的方向。
戴元思的視線在那筆記本上定格了兩秒,他沒有立刻去拿。指尖在輪椅扶手上極輕地敲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噠”聲。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阮平夏臉上,依舊是那生冷的語氣,但眉梢幾不可查地揚了揚:“來都來了,不準備坐坐?”,並沒有伸手去接過自己掉落的本子。
阮平夏聽戴元思這麼一說,也不扭捏,順勢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就看這人打算是要做什麼了。
旁邊矮幾上的小型電茶壺正“咕嘟咕嘟”響著。
桌上早已備好一套白瓷茶具,一個敞口白瓷茶壺,兩個同款小巧的品茗杯,,一個茶則上放著少許深褐蜷曲的紅茶葉,還有一個茶盂。
戴元思拿起茶則,將茶葉傾入溫過的茶壺中,提起電茶壺,水流拉成一道細而不斷的透明弧線,沖入壺中。
阮平夏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他動作嫻熟的用第一道快速洗茶的茶湯燙了一遍杯,沒有發出瓷器碰撞的輕響。
燙過的杯子被他輕輕放在阮平夏和他自己麵前的杯墊上。
接著,他再次提壺,水流緩慢沿壺壁注入,靜置約十數秒。
他這才提起茶壺,手腕穩定,先往阮平夏麵前的杯子裏注入琥珀紅亮、清澈透底的茶湯,約七分滿,然後纔是自己的。
整個過程安靜、專註,帶著一種與這詭異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禪意的儀式感,將他身上那股慣有的譏誚和冷硬都沖淡了些,顯露出某種沉澱下來的、屬於舊式世家子的教養與掌控力。
“正山小種,茶湯還算乾淨。”他將茶壺放回茶盤,這才抬起眼,重新看向阮平夏。
阮平夏看著眼前那杯氤氳著熱氣的紅茶,琥珀色的茶湯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她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喝茶或者喝咖啡、酒這些玩意對於阮平夏來說,她不懂該怎麼品,不過還是能感覺到溫潤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微澀之後是回甘。
戴元思這才端起自己那杯,沒有故作喝得很慢的仔細品味手中這杯茶,簡簡單單喝了一口,至於口中的滋味各有不同餘韻繾綣。
上一晚這人還要開輪椅撞自己,阮平夏暗自腹誹著,現在兩人能坐在這麼一個詭異環境中悠閑品茗,也是難得。
“你看了?”戴元思放下手中的茶杯,才開口說道。
阮平夏掃了一眼茶吧上歸還的本子,她也不打算否認,臉上揚起一抹有些不自在的尷尬笑容來,“不小心翻看到了那麼幾頁……”
她眼中蓄起明亮的神色,像是隱藏不住的崇拜,直勾勾盯著對麵的戴元思,“你是作家嗎?”
戴元思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什麼喜怒之色來,他沒有回答阮平夏的問題,反而問道,“怎麼,不喜歡護工了,喜歡作家?”
阮平夏不太懂,這個戴元思怎麼好像每次都和他的護工過不去,今天這裏也沒有見著他身邊的護工。
不過她也還是能理解,有些高自尊的患者無法接受自己是個殘廢,什麼事都得假借他人之手,所以他們會努力自己去完成各種事,就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自己處理力所能及的事。她自己也不是很喜歡護工近身事無巨細地照顧她,越發襯托得她像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我不是,”戴元思接著又說道,“隨便寫著無聊的玩意。”
確認戴元思不會因為自己看了他本子裏寫的東西生氣後,阮平夏順杆子往上爬,手肘撐著桌麵,雙手交握在一起抵住下巴,身體微微往前傾,“我很喜歡你寫的那兩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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