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飄雪------------------------------------------,從三更後開始下。,像誰在夜色裡篩了一把冷鹽,到了天將亮時,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青瓦飛簷、遊廊石階皆覆了一層白。,倒真像一座鐘鳴鼎食、富貴安穩的百年侯府。,一陣冷風夾著雪撲進來,吹得桌上半卷賬冊嘩啦一響。,指尖被凍得微微發白。“姑娘,快關上吧,小心著涼。”。,臉圓圓的,抱著一隻缺了角的手爐,站在炭盆邊跺腳。,火星半死不活地藏在灰裡,偶爾亮一下,很快又暗下去。,道:“雪落得這樣大,今日各房請安恐怕要早些。”:“大雪天還要請安,夫人也真是的。咱們這院子離正院最遠,石階又滑,萬一摔著了怎麼辦?”,語氣平靜:“摔著了,便是我自己不小心。遲到了,便是我不懂規矩。”,半晌才小聲嘀咕:“規矩規矩,府裡什麼都是規矩。可那些規矩,怎的隻管著姑娘,不管旁人?”。
她在永寧侯府活了十六年,早已明白一個道理:規矩從來不是用來管所有人的,規矩隻管那些無權反抗的人。
她是永寧侯沈懷安的庶女。
說是庶女,其實比府裡稍有體麵的管事娘子還不如。
她生母溫姨娘早逝,外家無人,父親沈懷安一年到頭未必能想起她三次。
嫡母柳氏管著侯府中饋,麵上溫和端莊,人人都讚一句賢良,可西偏院的炭例、衣料、月銀,年年都比旁人短上幾分。
短得不多。
正好夠她難受,卻不夠她拿出去說嘴。
這便是柳氏最厲害的地方。
她不會明著打你罵你,隻會讓你在一日三餐裡知道自己不配,讓你在四季衣裳裡明白自己低賤。
等你撐不住哭鬨,她再歎一聲“庶女難教”,於是所有錯都成了你的。
沈清辭從十二歲起便不哭鬨了。
哭鬨冇有用。
她低頭將賬冊放進匣中,匣底還壓著幾張藥方和半本殘舊醫書。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東西,也是她在這座侯府裡唯一能稱得上自己的物件。
“把那件青灰色鬥篷拿來。”沈清辭道。
青黛不情不願地開啟衣箱,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半舊鬥篷:“姑娘,今日這樣冷,怎麼不穿前些日子針線房送來的那件雪緞披風?”
沈清辭淡淡看她一眼。
青黛立刻閉嘴。
那件雪緞披風是嫡姐沈明珠賞下來的。
賞,是個很好聽的字。
可府裡人人都知道,那披風原是沈明珠不要的舊物,領口還沾過茶漬,被針線房拆洗後送到了西偏院。
若沈清辭今日穿著它去正院,沈明珠必定會笑吟吟問一句:“三妹妹可還喜歡?我想著妹妹院中清寒,便讓人送去了。”
到時候,她若謝,便是認了自己寒酸。
她若不謝,便是不識好歹。
沈清辭不喜歡給彆人遞刀。
青黛替她繫好鬥篷,仍舊氣不過:“二姑娘也太會做人了。明明每次都是她先欺負姑娘,偏偏大家都說她心善。”
沈清辭抬手扶了扶發間素銀簪。
銅鏡裡映出一張清冷秀淨的臉。
她生得不如沈明珠明豔奪目,卻有一雙極沉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時總像隔著一層薄霧,安靜,卻不軟弱。
“會做人,本就是本事。”沈清辭說。
青黛撇嘴:“那姑娘也學學?”
沈清辭微微一笑:“我學不會她那一套。”
“為什麼?”
“因為她有人撐腰,撒嬌是可愛,委屈是柔弱,落淚是受了天大的欺負。”
沈清辭拿起手爐,推門走入風雪,“我若學她,隻會被人嫌晦氣。”
青黛聽得眼眶一酸,趕緊撐傘跟上。
西偏院到正院,要穿過兩道月洞門,一條抄手遊廊,再經過花園東側的石橋。
雪落得厚,府中小廝隻掃了主子常走的路,偏院這邊無人理會,青黛幾次險些滑倒。
沈清辭走得很穩。
她從小便習慣走難走的路。
剛過石橋,便聽前方傳來一陣笑聲。
幾個穿紅戴綠的丫鬟簇擁著一名少女從梅林旁走來。
少女披著雪白狐裘,裙襬繡著細密銀線,行動間似有流光浮動。
她手中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貓眼碧綠,比尋常人家的姑娘還金貴。
正是永寧侯府嫡女,沈明珠。
沈明珠今年十七,比沈清辭大一歲。
她生得極美,眉眼嬌柔,聲音也柔,一開口便像含著三分笑意。
“三妹妹。”
沈明珠停下腳步,笑意盈盈地看向沈清辭,“這樣大的雪,你怎麼穿得這樣單薄?早知那件雪緞披風你不喜歡,我便另挑一件送你了。”
她身邊的丫鬟立刻掩唇笑起來。
青黛氣得上前半步,被沈清辭輕輕攔住。
沈清辭垂眸行禮:“二姐姐費心了,隻是妹妹身子寒,穿不得雪緞。舊鬥篷雖不起眼,倒也擋風。”
沈明珠眼中笑意微頓。
她原想讓沈清辭難堪,卻冇想到她把話接得這樣平。
若繼續追問,倒顯得自己刻薄。
沈明珠懷中的貓忽然叫了一聲,爪子一動,竟將她袖口一枚珍珠扣抓落在雪地裡。
丫鬟們頓時亂作一團。
“快找,快找!”
“這是夫人昨日才讓人縫上的東珠!”
沈明珠蹙眉,輕輕拍著貓背,柔聲道:“罷了,不過一枚釦子,找不到便算了。”
話雖這樣說,她的目光卻落在沈清辭身上。
沈清辭明白了。
果然,下一刻,沈明珠身邊的大丫鬟紫蘇便道:“三姑娘,您站得近,可瞧見那釦子落到哪兒了嗎?”
青黛忍不住道:“我們姑娘又不是你們房裡的丫鬟,怎能看的到?”
紫蘇臉色一沉:“我不過問一句,青黛姑娘何必這樣大火氣?莫不是心虛?”
沈明珠輕輕歎了口氣:“紫蘇,不得無禮。三妹妹怎麼會貪圖我的東西?”
這話聽起來是在替沈清辭說話,實則把“貪”字明明白白遞到了眾人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