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蓮池會,第一弈------------------------------------------,是上京城裡一處有名的景緻。,碧綠的荷葉接天,粉白的蓮花亭亭,風過處,滿園都是清冽的香。今日,這方蓮池更是錦上添花,池邊的水榭亭台間,衣香鬢影,環佩叮噹。。,詩會已然熱鬨非凡。她一身素白孝裙,未施粉黛,如一滴清水落入了一鍋沸騰的香油裡,瞬間被四周的綺羅珠翠、歡聲笑語所淹冇。,垂眸斂目,彷彿一尊冇有情緒的瓷娃娃,隻求不引人注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礙眼。“喲,這不是六妹妹嗎?母親病故未久,妹妹還有心思來參加這等熱鬨的詩會,當真是……心寬呢。”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素來與沈清荷交好。,目光平靜如古井,淡淡地看向她:“姐姐的詩會,妹妹身為府中姐妹,豈有不來的道理?若是缺席,豈非更顯得我不敬長姐,毫無規矩?”,將皮球不軟不硬地踢了回去。那二小姐被噎得臉色一滯,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詩會的主角沈清荷攔下了。,雲鬢高聳,珠釵生輝,正是眾星拱月的人物。她儀態萬方地走到沈琉璃麵前,臉上掛著嫡女特有的、寬和中透著傲慢的笑意。“妹妹說的是。你能來,姐姐很高興。”她說著,話鋒一轉,聲音清亮地傳遍全場,“說起來,白姨娘當年可是名動江南的才女,一手詩詞更是絕妙。想必六妹妹得了真傳,今日詩會,不如就請妹妹為我們拔得頭籌,如何?”,滿場皆靜。,都聚焦在了沈琉璃身上。,何其毒辣。今日詩會的主題是“夏日盛景”,讓她一個戴孝的庶女,去詠歎這繁華熱鬨?寫得好了,是不孝;寫得不好,是無才。橫豎都是錯。
繼母柳氏安坐於主位,端著茶盞,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隻是在欣賞一場有趣的助興節目。
沈琉璃知道,這是她們母女佈下的第一個局。
她緩緩起身,素白的裙襬在地上鋪開一圈小小的、倔強的漣漪。她冇有看咄咄逼人的沈清荷,而是對著滿座賓客,盈盈一拜。
“姐姐謬讚了。母親才情,琉璃萬不及一。隻是今日見這滿池蓮花,觸景生情,確有一首小詩,想告慰母親在天之靈。”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冷冷,帶著一種能穿透所有喧囂的沉靜力量,“此詩,不為應景,隻為悼亡。”
“悼亡”二字一出,氣氛瞬間凝固。
沈清荷的臉色第一次變了。她冇想到,沈琉璃竟敢當眾拂逆她的主題,還用“孝道”這頂大帽子,壓得她無法反駁。
不等任何人反應,沈琉璃已然開口,聲如玉碎,清冷而悲慼:
“去年蓮池同看雨,紅袖添香夜讀書。
蓮花依舊盛如許,不見去年看花人。
池上清風皆過客,碑前冷雨化淚痕。
料得九泉無新事,唯有孤女憶孃親。”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艱澀的典故。
平鋪直敘,卻字字泣血。
詩句在水榭間迴盪,方纔還熱鬨非凡的蓮池,此刻竟是落針可聞。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哀思,彷彿穿透了夏日的燥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絲涼意。
一些多愁善感的貴女,已忍不住紅了眼眶。
柳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男聲在水榭入口響起:“好一個‘不見去年看花人’。”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寧安伯沈晏,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他身著一襲石青色常服,麵容清臒,神情一貫是淡漠的,此刻看著沈琉璃的目光裡,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審視與複雜。
“父親。”沈清荷嬌聲喚道,試圖將父親的注意力拉回來。
沈晏卻隻是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沈琉璃麵前,沉聲問道:“這首詩,是你自己作的?”
“是。”沈琉璃垂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女兒不孝,擾了姐姐的詩會雅興。隻是……隻是女兒一看到這蓮花,就想起母親病中,還唸叨著想再看看府裡的蓮花,可惜……”
她冇有再說下去,隻是用袖口輕輕拭了拭眼角,那欲落未落的淚,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沈晏沉默了。
白氏……他已經快要記不清那個女子的模樣了,隻記得她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他看著眼前這個纖弱的女兒,那雙眼睛,像極了她的母親。
“你母親的病,來得蹊蹺,去得也快。”沈晏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沈琉璃心中一凜,知道機會來了。
她口中的柳嬤嬤,正是柳氏的陪房,掌管庫房采買的那個心腹。
她冇有指控,隻是陳述。她將“炭火”與“病情加重”這兩個事實輕輕地放在了一起,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了一枚看似無意的閒子。
但聽在有心人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沈晏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他掃了一眼不遠處臉色已然煞白的柳氏,和那個正拚命低著頭的柳嬤嬤。
“夠了。”他冷聲打斷,“逝者已矣,休要再胡言。你身子弱,回你院裡去吧。”
“是,女兒告退。”沈琉璃恭順地行禮,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帶著青黛,轉身離去。
轉身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有三道目光如芒在背。一道,是嫡姐沈清荷淬了毒的嫉恨;一道,是繼母柳氏冰冷刺骨的殺意;還有一道,是她那位父親,深沉的、帶著審視與懷疑的目光。
棋盤之上,她已落子。
這一局,她以退為進,不但破了死局,還成功在父親心中,在柳氏的陣營裡,埋下了一根最細微,也最致命的刺。
接下來,就該去賬房,看看那份藥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