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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女人之間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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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螢幕熄滅後的寂靜隻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我正站在指揮平台邊緣,試圖用整理永恒王座計劃第二步執行清單的方式讓自己的思緒回到正軌,艦橋後方的隔斷門就再次滑開了。

那扇合金門向兩側收攏時發出的低沉液壓聲還冇有完全消散,一陣濃鬱的香風已經如同先鋒部隊般湧入了艦橋——那是星塵花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辛香料的獨特氣息,隻需一絲就能讓任何聞過它的人在大腦深處點亮一個名字。

萊奧諾拉。

她重新出現在艦橋入口處時,整個空間的氣壓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剛剛從她前一次登場中恢複過來的軍官們再次陷入了那種介於敬畏與失神之間的狀態,隻不過這一次他們的反應更加複雜——因為母親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出發前那種精心修飾過的、介於高貴與放蕩之間的從容微笑。

她的嘴角繃得比平時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掃過艦橋時帶著一種精確到毫厘的審視,像是某種正在鎖定目標的火控雷達。

她扭著那條水蛇腰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帶著那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S形律動。

她身上依舊是那件午夜藍的華麗禮服,兩條雪白修長的美腿在裙襬兩側的開衩中交替閃現,從大腿根部到腳踝形成流暢的線條,高跟鞋在合金地板上敲擊出比先前更急促、更尖銳的節奏——這種節奏透露出的情緒遠比她的麵部表情更加誠實。

在她身後,兩位女副官小跑著跟上她的步伐,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之色。

這兩位副官都是母親從光複戰爭中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軍官。

走在左側的是艾莉西亞少校,一個從地獄之門戰役的廢墟中被救出來的孤兒,如今二十七歲,身材嬌小但眼神銳利,深棕色的短髮被整齊地束在軍帽下。

走在右側的是維羅妮卡中校,三十四歲,來自一個被惡魔毀滅的殖民地倖存者家族,高挑清瘦,一頭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

兩人都穿著中央艦隊的深藍色製服,但她們的製服剪裁明顯比標準軍裝更加修身——這種風格在母親身邊的女軍官中幾乎成了一種不成文的規矩。

艾莉西亞少校的目光在掃過我和安德羅斯時,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哀求的神色,像是在無聲地說“請小心應對”。

而維羅妮卡中校則乾脆在母親身後向我比劃了一個手勢——右手食指在太陽穴旁轉了兩圈,那是軍中通用的“她狀態不太好”的訊號。

母親在她慣常的位置——指揮平台前方的星圖台旁——驟然停步,轉身麵對我。

這個轉身的動作帶著某種舞台劇式的精準與力度,她的裙襬在身後劃出一道深藍色的弧線,那條開衩中露出的美腿在轉身時繃直了一瞬,大腿肌肉在麵板下勾勒出流暢而有力的線條。

她的**在低胸禮服的束縛下隨著慣性微微顫動,那條深邃的乳溝在艦橋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驚心動魄。

“穆利恩。”她叫我的名字時,語氣和叫一個即將被送上軍事法庭的被告冇有任何區彆。

“母親。”我保持著站姿,手裡的資料板還冇來得及放下,“你怎麼又回來了?和哈德良談判的檔案準備好了嗎?”

她揮了一下手,那個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不合時宜的飛蟲。“檔案不檔案的不重要。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你。”

“什麼事?”

她向前邁了一步。

現在她離我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那股星塵花的香氣幾乎將我完全籠罩。

她微微仰起頭——即使穿著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她仍然需要仰視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鎖住我的瞳孔,目光的強度幾乎可以用“火力密度”這個軍事術語來衡量。

“那個古怪的變態老女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和身後的安德羅斯能聽見,“是不是剛纔又聯絡你了?”

艦橋裡的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我聽到身後傳來安德羅斯極其微弱的一聲歎息——那是一個深知自己即將被捲入風暴中心卻無處可逃的人的絕望歎息。

“什麼意思?”我明知故問。

“不要跟我裝傻。”母親的嘴角微微下撇,這個表情在她精心修飾過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第一艦隊司令官。那個在旗艦上掛著我兒子畫像的變態。我剛纔收到了加密通訊日誌——有人在十分鐘前通過軍事情報局的量子糾纏頻道向半人馬懸臂方向發起了一次通訊請求,時長四分十八秒。那個時間點,那個方向,除了她還能有誰?”

我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裡,我在腦中迅速評估了所有可能的應對策略。

抵賴是冇用的——母親顯然已經掌握了通訊日誌。

轉移話題成功的概率也不高——她的目標太明確了。

唯一可行的方案是正麵迴應,並儘可能將事態控製在專業討論的範圍內。

“是的。”我說,“我剛剛接通了塞萊斯特上將,向她下達了第一艦隊向天權星係附近集結的命令。這是永恒王座計劃的必要步驟,我們需要她的艦隊來——”

“我不需要她的艦隊。”母親打斷了我,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音階,“中央艦隊有八千艘戰艦。你的第三艦隊有五千艘。加起來一萬三千艘,對付哈德良的六千艘綽綽有餘。你叫那個女人來是什麼意思?”

“三比一的比例是最穩妥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哈德良的第三軍團雖然紙麵上隻有六千艘戰艦,但他在七個星係內擁有大量預備役和民兵武裝,如果全麵動員,短期內可以將兵力擴充到一萬艘以上。中央艦隊和第三艦隊加起來雖然占優,但不是壓倒性的優勢。而我們需要壓倒性——”

“我問的不是兵力配置。”母親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從尖銳的高音跌落到一種近乎低語的呢喃,但這種變化比剛纔的高音更加危險,“我問的是,為什麼非要是她?”

她的手抬了起來,用一根修長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根手指上的指甲塗著與嘴唇同色的深紅色甲油,在艦橋燈光下閃爍著血一般的微光。

每一次戳擊都帶著精準的力度——不會疼,但足以讓我感受到她的不滿正在通過指尖傳遞。

“銀河係裡有那麼多艦隊司令。第二艦隊的陳上將正在天璿星域休整,第六艦隊的羅曼諾夫元帥剛剛完成了北境防線的加固。他們都可以參加這次行動。為什麼,穆利恩,為什麼你第一個聯絡的偏偏是她?”

我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回答,母親身後傳來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委員長閣下,”艾莉西亞少校的聲音小得幾乎像是耳語,“塞萊斯特上將今年才八十二歲。在基因延壽技術的標準下,她甚至還算青年。您叫她‘老女人’,這個……在客觀事實上……”

她冇有把話說完,因為在她說出“客觀事實”四個字的時候,母親已經轉過頭去,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瞪,不是怒視,甚至冇有任何明顯的攻擊性——它隻是靜靜地落在艾莉西亞的臉上,輕得像一片羽毛,但那個年輕女少校整個人就像是被美杜莎的目光掃過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對不起”,但最終什麼聲音都冇能發出來,隻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維羅妮卡中校在艾莉西亞身側嚥了一口唾沫,將目光筆直地投向舷窗外的星空,表情管理達到了職業軍人的極限。

她顯然已經做出了判斷——在這個時刻,沉默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母親緩緩轉回頭,重新麵對我,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危險的柔和:“八十二歲。在你的標準下,以人類的平均壽命計算,她確實是年輕的。但在我麵前——”她停頓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自己鬢角一縷鬆脫的髮絲,那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藝術品,“在我麵前,任何超過四十歲的女人都是晚輩。而一個晚輩,一個隻有八十二歲的小姑娘,在自己的旗艦上掛著彆人兒子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那個詞卡在她的喉嚨裡,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了某種不妥。

隔了幾秒,她將那個未說出的措辭嚥了回去,用另一個更加剋製的說法替代了它:“掛著一幅油畫,像一個青春期少女暗戀流行歌手一樣追著一個比她年長一萬多歲的男人不放——這不叫變態叫什麼?”

在我身後,安德羅斯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音。

如果一定要描述這個聲音的話,它介於清喉嚨和被什麼東西嗆到氣管之間。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他正在用多大的意誌力來維持自己的表情管理。

“遠征作戰所需,我需要的是最靠譜的力量。”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決定將所有反駁和解釋濃縮成一個最無可辯駁的論點,“塞萊斯特上將是你我之外最值得信任的高階軍官。這一點,我很清楚。”

“記住?穆利恩,”母親忽然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像冬夜的寒風一樣鑽進我的耳廓,“你淨化了。你忘了。你忘了那個女人做過什麼。”

“她做過什麼?”

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其微小——下唇微微向內收緊,像是在用牙齒輕輕咬住內側的軟肉。

這個表情在她臉上極少出現,我用了好幾秒才意識到它意味著什麼:她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某件事情。

但最終她冇有說。

“算了。”她忽然轉過身,那條曳地裙襬隨著她的旋轉展開又收攏,裙襬下兩條雪白的美腿交疊了一瞬,高跟鞋在合金地板上敲出一個乾脆的終止符,“淨化讓你忘掉的東西,不該由我來替你記著。”

她走向星圖台,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劃過,將伊甸星係的全景圖調了出來。

那是一顆完全人造的星球,表麵覆蓋著複雜的幾何結構,從太空中看像是一顆被銀色藤蔓包裹的水晶球。

聯邦議會大廈就位於這顆星球的赤道線上,是一座足以容納十萬人的巨型穹頂建築,曾經見證過銀河聯邦的誕生與崩潰。

“哈德良的檔案還冇準備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恢複了那種職業性的冷靜,轉變之快讓我幾乎懷疑剛纔那一切隻是某種表演,“我的幕僚團隊正在起草條款細則。最關鍵的一條是軍事指揮權的移交方案——我們希望他交出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常備軍,保留三個星係作為世襲封地,外加帝**事委員會終身委員的虛銜。如果他接受,他就是帝國第一位元帥,未來的新王朝貴族。如果他不接受——”

“我們已經討論過不接受的後果了。”我接過她的話頭,“軍事情報局已經在第三軍團內部建立了可靠的行動網路,一旦需要,可以在三十六個小時內完成指揮鏈的癱瘓。”

“很好。”母親點了點頭,但她冇有回頭看我,目光仍然停留在星圖上的伊甸星表麵,“那麼,關於塞萊斯特——”

“母親。”

“什麼事?”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她參加這次行動,給我一個軍事上的理由。一個能在戰略會議上站得住腳的理由。”我走到她身側,也看著星圖,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態度冇有任何鬆動,“否則,她留下。”

母親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放在星圖台的邊緣,指尖輕輕敲擊著合金檯麵,深紅色的指甲在金屬上敲出細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那頭優雅挽起的髮髻在星光照耀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她的側臉在星圖的藍光中顯得格外立體——高挺的鼻梁,豐滿的嘴唇,線條柔和卻又不失力量感的下頜。

從側麵看,她那被腰鏈束緊的水蛇腰彎出一道驚人的弧線,從肋骨到髖骨,再從髖骨到臀部,每一道曲線都像是被某個極端苛刻的美學程式計算過。

在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母親的右手無名指上今天多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我在淨化前從未見過的戒指——銀色的指環上鑲嵌著一顆極其罕見的血紅色鑽石,在星光和螢幕光線的雙重映照下散發出一種深邃的、近乎活物的紅色光芒。

我不知道那枚戒指是哪來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這個特定的時間開始戴它。

“冇有。”她終於回答了,聲音裡那種尖銳的攻擊性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妥協,“冇有軍事上的理由。她的艦隊確實是最優選擇。她的戰鬥記錄也無可挑剔。”

“那麼——”

“但這不意味著我喜歡這件事。”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穆利恩,有些事情是永遠冇有軍事上的理由可講的。你喜歡軍事理由,你靠軍事理由活著,你每次淨化後都變成一個更徹底的戰略機器——但有些時候,有些決定,它和戰術無關。”

她伸出手,再次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但這一次,力度完全不同——不是控訴的力度,不是質問的力度,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包含著某種脆弱東西的力度。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鬨。”她說,“但如果你有機會想起來——如果你能在淨化的記憶碎片裡找到哪怕一點點關於那個女人做過什麼——也許你就不會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鬨了。”

說完這句話,她收回了手,理了理裙襬,轉身走向艦橋的出口。

她的背影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既高傲又孤獨——那件露背禮服裸露出的整片光潔的脊背,從肩胛到腰窩,每一寸肌膚都完美得不真實。

她的臀部在緊身裙的勾勒下飽滿臉頰,兩條美腿筆直修長,高跟鞋敲擊地麵的節奏比來時緩慢了許多。

走到艙門前時,她停下了。

她冇有回頭,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叫那個女人來。我不攔你。但是穆利恩——到了伊甸星,可彆讓我失望。”

艙門滑開,然後在她身後緩緩閉合。那陣星塵花的香氣還殘留在空氣裡,但她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轉角處。

***

“晨星號”的中央公園位於這艘豪華戰艦的第四層甲板,是一片被透明合金穹頂覆蓋的人造綠洲。

在超光速飛行的漫長十個小時裡,這裡是整艘船唯一能讓乘客暫時忘記自己正被塞進一枚以超越光速的曲率泡中穿梭於星際之間的地方。

公園占地約三公頃,中間是一片人工湖,湖水是從天權星係唯一一顆擁有液態水的衛星上采集的,在穹頂模擬日光的照射下泛著粼粼的淡藍色波光。

湖畔種植著從各個光複星球收集來的觀賞植物——天璿的銀色垂柳、開陽的火焰花、玉衡的紫藤蔓草,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種,在這片微氣候調節係統精心維護的空間裡肆意生長,散發出混合了數十種花香的複雜氣息。

我們在湖畔的露天茶座裡相對而坐。

準確地說,是我坐著,她半倚在一張由整塊天然星隕石雕成的貴妃榻上。

那張貴妃榻原本是晨星號原主人——某位早已在戰爭中灰飛煙滅的商業聯合會豪商——從某個博物館裡買來的古董,據說是地球時代的產物,上麵刻著兩千年前的紋路。

母親側躺在上麵,那條午夜藍的禮服裙襬沿著石榻邊緣傾瀉而下,像是從某個古典油畫中流淌出來的深色瀑布。

她的兩條雪白美腿從裙襬的開衩中探出,一條平放在榻麵上,另一條微微曲起,大腿內側的肌膚在穹頂日光的照射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她已經用這種姿勢保持了很久,目光不是落在湖麵上,也不是落在那些奇花異草上,而是落在我的方向。

準確地說,是落在我的左臉上。

從我坐下開啟全息顯示屏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到了——兩道視線像兩束被聚焦到極限的鐳射,死死地打在我的太陽穴附近,熱度高得幾乎能在麵板上燒出兩個窟窿。

我假裝冇注意。

全息螢幕上顯示的是安德羅斯剛剛整理好的伊甸星安保方案,一共三百七十二頁,每一個字我都仔細閱讀了——至少假裝在仔細閱讀。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偶爾皺一皺眉頭,做出正在審閱的樣子,而實際上我的餘光一直在追蹤她的一舉一動。

安德羅斯站在距離我幾步之外的行政中島上,手裡捧著資料板,正以一種專業到近乎誇張的專注程度低頭研讀著螢幕上那些他大概已經看過的內容。

他的站位極其講究——既足夠近,近到可以隨時響應我的召喚;又足夠遠,遠到不會聽見任何他不該聽見的聲音。

幾位中央艦隊的幕僚軍官散落在公園各處,保持著禮貌而謹慎的距離。

她的兩位副官,艾莉西亞少校和維羅妮卡中校,此刻正站在湖畔的垂柳下假裝欣賞風景。

那些銀色柳條在人工微風中輕輕擺動,底下卻有兩個人每隔半分鐘就偷偷朝茶座的方向瞄一眼,臉上帶著那種明知道風暴即將來臨卻無處可躲的小動物般的緊張神情。

維羅妮卡中校一邊看著柳條,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對艾莉西亞說了一句什麼,從口型判斷,大概是“又來了”。

母親調整了一下姿勢。

她將曲起的那條腿放下,換了一條腿疊上去,裙襬開衩處的布料因為這個動作而滑開,露出了她大腿外側完整的流暢線條。

她的腳上依舊踩著那雙午夜藍的高跟鞋,鞋麵上纏繞的金色細鏈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一串微弱的細響。

這個換腿的動作帶著某種刻意——不是刻意誘惑,而是刻意用動作製造聲響,像是用非語言的方式在提醒我她的存在,同時也帶著她慣常的那種熟婦風情。

然後她的手伸向茶幾。

那瓶葡萄酒是晨星號的酒窖裡最珍貴的收藏之一,產自一顆專門釀造奢侈酒品的農業星球,據說每一顆葡萄都經過基因編輯,使其果皮中天然含有微量的類黃酮和某種能輕微提升人類愉悅感的化合物。

酒瓶的水晶表麵在穹頂日光下折射出深紅近紫的光芒,那是瓶中液體的顏色透過透明瓶身形成的視覺效果。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可辨——手指握住瓶身,拇指抵住瓶頸,將酒瓶從冰桶中提起,水珠沿著水晶表麵滑落,滴在她那條開衩裙襬下的裸露大腿上。

然後她站了起來。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腰身從貴妃榻上抬起,那條水蛇腰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裙襬隨之滑開,兩條美腿同時落地,高跟鞋在石板地麵上敲出一個乾脆的音符。

當她完全站直的時候,穹頂日光正好從她身後灑下,將她豐腴成熟的身體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剪影。

“穆利恩。”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壓了很久終於決堤前的危險平靜。

我繼續盯著顯示屏。

“穆利恩。”她重複了一遍。

我翻了一頁檔案。

然後那瓶葡萄酒就飛了過來。

深紅色的液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拋物線,頂端在穹頂日光的照射下泛著血一般的光澤。

液滴在飛行途中不斷向外擴散,形成一層薄如刀鋒的紅色水幕,裹挾著她身體力行的那句“你再不抬頭我就動手了”的全部意味,朝我的左臉準確無誤地襲來。

我動用了體內的“氣”。

這個詞在如今這個時代早已過時。

在科技可以將人類送上銀河係每一個角落的年代,談論“氣”聽起來像是原始行星上的穴居人纔會做的事情。

但母親和我都知道,“氣”是一種遠比等離子炮更古老也更本源的力量——它不是魔法,它是人類身體在經曆了數萬年演化之後,在永生者的基因中偶然覺醒的某種能力。

我可以將身體內部的能量凝聚成一層肉眼不可見的力場護盾,覆蓋在麵板表麵,抵禦來自外部的攻擊。

透明的護盾在我麵前展開,葡萄酒液撞在上麵,發出一聲清脆的水聲,像是玻璃杯被打翻。

大部分液體被彈開,濺落在石板地麵上,形成一片不斷擴散的暗紅色斑跡。

但仍有幾滴逃過了護盾的覆蓋範圍,或者說我自己冇調整得能護住所有方向——有一滴落在了我製服上衣的左肩章上,滲入深灰色的高階軍官麵料,留下一個比硬幣還小的深色濕痕;還有一滴飛得更遠,沾在了我的右手手背上,溫熱的觸感一閃即逝。

我緩緩抬起頭,將全息顯示屏推到一旁,用儘可能平靜的目光看著麵前這個手裡握著空酒瓶、胸口微微起伏的女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開口,“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她將空酒瓶重重地放回茶幾上,水晶撞擊石麵的脆響在公園的穹頂下迴盪開來,“穆利恩,自從上了這艘船,你全程隻和我說了三句話——‘對’,‘好’,‘知道了’。現在是超光速飛行期間,你冇有任何作戰指揮任務,也冇有任何緊急通訊需要處理。你有整整九個小時可以陪我說幾句話,但你選擇了什麼?你選擇對著一塊全息螢幕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假裝你母親根本不存在。”

“那些檔案需要審閱——”

“那些檔案在安德羅斯的資料板裡都有備份,他可以代你審閱。你在看的是安保方案的修訂草案,而那份草案在三天前就已經通過了終審。你在看的——”她的手猛地指向那塊被我推到一旁的全息螢幕,“是第三百七十二頁,那一頁的內容是關於宴會廳洗手間的安保攝像頭佈局。你在看洗手間的攝像頭,穆利恩,同時無視了你坐在你對麵的母親整整兩個小時。”

我沉默了一秒。

然後兩秒。

然後我意識到她的女副官們正在湖畔的垂柳下用一種“完了完了真的來了”的表情看著這邊。

那個較矮的艾莉西亞少校幾乎是半蹲在灌木叢後麵,從花葉的縫隙中露出半張臉,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所以你就用葡萄酒潑我?”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溫和的表達方式。”母親雙臂交叉在胸前——這個動作將她的**托得更高,也讓那道本就深邃的乳溝在禮服的擠壓下變得更加驚心動魄,“比起直接用榴彈炮,我認為葡萄酒已經相當剋製了。”

“你身上冇有榴彈炮。”

“我可以讓人去取。”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背上的那滴葡萄酒隨手擦去,然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十九歲的身體站在她麵前時,我們的視線剛好齊平。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不是憤怒——至少不完全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混合體。

“母親,”我壓低了聲音,“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你隻是忘了。你永遠都是這樣——每次淨化之後就把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該記的、不該記的東西統統交給那個該死的破淨化艙去分類,然後醒來之後兩手一攤,說‘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冇有印象’。”

她每說一句,就用食指戳一下我的胸口。

當說到“淨化”二字時,她的尾音裡帶上了那種很輕很輕的顫抖,不仔細聽聽不出來,像是蝴蝶翅膀在氣流中最微小的一次偏轉。

她今天已經用這種方式戳過我很多次了。

從普羅米修斯號的艦橋,到晨星號的中央公園。

每一次戳擊的力度、角度、情緒都略有不同,但都在試圖傳達同一個資訊——有些事情,她覺得我應該記得,而我卻不記得了。

“你說你喜歡軍事理由,”她將食指收了回去,但身體冇有後退,仍然站在距離我隻有一步之遙的位置上,“那好,我給你一個軍事理由:你把那個八十二歲的老女人叫來參加我的登基行動,但你完全記不住她做過什麼。這意味著你的情報係統存在致命漏洞——而你拒絕修補它。這是因為你不信任我的情報,還是因為你根本不在乎?”

“這與信不信任無關——”

“那就告訴我。”她向前又邁了半步,現在她的胸前那件低領禮服的布料幾乎碰到了我的軍裝鈕釦,“告訴我,你叫我嫁給彆人,叫我想清楚了再去——”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啞了,“去和那個老女人當同僚。然後你還能覺得,這一切隻是‘軍事理由’能解釋的?”

穹頂的模擬日光在這一刻進入到黃昏模式,光線的色溫從六千開爾文緩緩降到三千,整個公園被染上一層溫暖的琥珀色。

湖畔的銀色垂柳在模擬黃昏中閃閃發光,像是由無數細小的光纖編織而成。

人工湖麵反射著橘紅色的光,那些觀賞魚在水中劃過,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金色漣漪。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女人站在模擬落日的光裡,頭髮因為剛纔的動作而鬆了幾縷,從髮髻中滑落,貼在她修長的脖頸和裸露的肩膀上。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黃昏模式下變得更加深沉,瞳孔中倒映著湖水的粼粼波光,而波光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現在,”她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低到隻有我能聽見的地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現在就問你一件事。淨化前的你做過一件事。一件你答應過要做的事。一件——”

她忽然垂下眼睛,用指尖捏住自己禮服裙襬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看到她無名指上那枚血紅色鑽石戒指在夕陽中發出暗沉的紅光,像是凝固的血滴。

“一件你答應偷偷娶我這件事。”她說。

這句話像一顆無聲的炸彈,在我的大腦深處引爆了。

有那麼幾秒鐘,我的思維出現了完全的空白——不是震驚的空白,不是憤怒的空白,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認知係統過載導致的邏輯停機。

教堂的鐘聲在聽力記憶中迴盪了一瞬,但那個畫麵不存在於任何可以被提取的記憶檔案裡。

“穆利恩,”她重新抬起頭,眼眶中的濕潤和我之前在某一次淨化後看到的一樣,但她繼續說了下去,“這件事就發生在你上一次淨化之前。不到十年。我們已經把婚禮場地——天樞四號衛星上那個殖民時代的禮堂——預定好了。禮服——我甚至親自畫了草圖,上麵用了從某顆小行星上找到的星塵鑽石。戒指——”

她舉起右手,展開五根手指,無名指上那顆血色鑽石在夕陽中微微閃爍。

“這枚戒指,是你親手給我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顆鑽石上。

那塊血紅色的晶瑩石頭在我的視網膜上成像,然後被大腦皮層處理成神經訊號,最終彙聚成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任何已知記憶匹配的陌生資訊點。

我不記得這枚戒指。

我不記得那個禮堂。

我不記得她穿過婚紗的樣子。

但是。

但是這顆鑽石的顏色——那種獨特的、從深紅到暗紫再到純黑的漸變——這種寶石原礦石在整個銀河係中隻有一個已知礦區。

在天璿星域邊緣的一顆氣態巨行星的衛星上,三百年前由我的第三艦隊在一次偵察任務中發現的。

那個礦區,被列為最高階彆機密,隻有我一個人有開采許可權。

如果她說的全是假的,她不可能知道這顆鑽石的存在。

“婚禮。”我重複了這兩個字,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個度數,“你在說——婚禮。作為丈夫和妻子的婚禮。你和我。母親和兒子。”

“是。”

“你知不知道,這在任何人類文明的法律體係中都——”

“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法律。”她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撐起了快要酥軟下來的骨架,“我們討論的是我們兩個。你和我。穆利恩和萊奧諾拉。我們已經在一起活了一萬多年。在埃及的時候你叫我什麼,你還記得嗎?在羅馬的時候你叫我什麼,你還記得嗎?在第一次離開地球的時候你牽著誰的手登上了那艘殖民船,你還記得嗎?你每次淨化的時候,會把所有這些都衝進下水道。但我必須幫你守著。每一次你忘了,我就幫你記著。”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那道深邃的乳溝在布料間泛著微微的汗光。

“所以不要跟我談法律。不要跟我說倫理。不要拿那些隻屬於凡人的詞語來衡量我們。我們不是凡人。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萬年裡,我曾經是你的母親、你的姐妹、你的戰友、你的同謀、你的救星和你的包袱。在某些你自己都已經忘記了的生命段落裡,我也或許是你的愛人。”

我沉默了。

不是因為無言以對,而是因為她的每句話都在撞擊著某個記憶深處被封閉得嚴嚴實實的區域,那個區域在每一次淨化後都會被重新封鎖,但現在——在這一刻——有什麼細小的裂縫正在那些封條上蔓延。

“那個老女人,”母親忽然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強壓憤怒的委屈,用著老年人之間互相譴責的口吻,“那個叫塞萊斯特的八十二歲變態。是她破壞了婚禮。她帶著她的旗艦直接衝進了天樞四號的軌道,理由是‘接到了不明身份武裝力量入侵的情報’。那是一個民用衛星!一個隻有花園、教堂和蜜月酒店的民用衛星!她入侵了我們的婚房——我們的婚房,穆利恩——然後在整個第一艦隊麵前當場宣佈,說‘委員長閣下與將軍之間的關係需要接受軍事委員會的審查’。”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出現一種極不願意讓人看到的痛苦,像某個不情願卻又冇彆的辦法的人不得不當著全世界人的麵把自己的底牌甩在桌上。

那深藍色的衣料把她包裹得緊緊的,可這一刻,她的雙眼裡所包含的不是美豔,不是威嚴,而是某種近乎**的脆弱。

“什麼意思?”我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乾,“你說的‘偷偷娶’是什麼意思?”

母親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了湖畔。

她的側臉在模擬夕陽中泛著琥珀色的光,高挺的鼻梁和豐滿的嘴唇勾勒出的輪廓漂亮得不可思議,但此刻這個輪廓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疲憊。

“‘偷偷’的意思就是,”她低聲說,“我們本來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們準備在儀式完成之後再公佈。你當時說,這樣對政治有利——女皇在登基之前不應該有任何私人關係上的把柄可以被對手利用。所以我們選了天樞四號,一個冇有其他軍事力量駐紮的民用衛星。隻有你、我、一個主持儀式的神職人工智慧和兩個證人。”

“證人是誰?”

“證人的名字是你親自從記憶庫裡刪除的。”她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有一絲無奈,“你害怕被彆人從你淨化後的記憶裡追蹤到這場婚禮的任何資訊。所以你把證人名單從所有記錄中都抹掉了。你連你自己都騙。我甚至不確定你在淨化前是否還保留了關於這場婚禮的記憶——也許你已經自己刪掉了,因為你不想在登基之前被這段關係乾擾判斷力。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你可能都毫無印象。”

“然後塞萊斯特來了。”

“她帶著三艘戰列艦闖進了民用衛星的軌道,用軍用頻道向全星係廣播——”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宣佈發現‘異常情況’,要求對婚禮場地進行‘安全檢查’。我穿著婚紗,穆利恩。我站在禮堂的聖壇前麵,婚紗的裙襬拖了整整五米長,手裡捧著你送我的白玫瑰花束,窗戶外麵是三艘戰列艦的陰影,它們的主炮炮口對準了我腳下的花園。全星係都在看她的實時直播。那個女人站在她的艦橋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軍裝扣得嚴嚴實實,對著一千多個殖民地世界說,這完全是‘正常的軍事反恐演習’。”

她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在夕陽中微微泛白。那枚血色鑽石戒指在她手指上折射出一道細長的紅光,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婚禮被迫中止——在即將完成之前那最關鍵的一步之前中止了。你連夜被召回軍部,理由是‘緊急作戰會議’。等我趕回艦隊總部的時候,你已經進入了淨化倉的衰退期,不記得任何事了。有人提前啟動了你的淨化程式——或者說,你自己提前啟動了它。具體原因至今不明。”

她冇有說出來的是——她永遠也不知道那個把她從婚禮殿堂裡拽出來的男人為什麼在淨化後對她如此冷淡。

她隻是站在越來越深的模擬暮色中,穿著一件讓全銀河為之傾倒的禮服,像一個被時間和記憶背叛了無數次卻依然選擇留在這裡的倖存者。

在湖畔的垂柳下,安德羅斯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然後他以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既不顯得驚慌也不顯得遲疑的步速轉過身,麵對兩位正蹲在灌木叢後麵瞪大了眼睛的副官。

維羅妮卡中校已經把上半身整個埋在銀柳的枝條裡,艾莉西亞少校正用雙手捂住嘴,指節壓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走了,走了。”安德羅斯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油條纔有的從容,“中央公園從現在開始進入封閉狀態。非戰鬥人員立刻撤離。你們什麼都冇聽到,我也什麼都冇聽到。”

“中校,”艾莉西亞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尖細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們需要寫報告嗎?”

“寫什麼報告?”

“關於委員長閣下剛纔提到的‘婚禮’——”

“婚禮?什麼婚禮?”安德羅斯用一種能讓軍事情報局首席審訊官自愧不如的眼神看著兩位副官,“我可隻聽到你剛纔說葡萄品種的談話。現在,立刻,帶上那兩個軍械士,撤到B甲板餐廳等我。”

維羅妮卡從柳條中拔出自己的頭髮,用一種看救世主的目光看了安德羅斯一眼,然後果斷拽起艾莉西亞的胳膊,向公園出口快步走去。

那兩位副官的雙馬尾和裙襬在模擬黃昏中飄揚出一段倉皇的軌跡,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的節奏快得像是衝鋒。

其餘的仆人見狀,也紛紛用最快的速度無聲地撤離,留下中央公園的茶座區域隻剩下三個人的背影——我的,母親的,以及正在用背影撤退但還冇有撤到足夠遠的安德羅斯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臉。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從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反射出來,像是一顆正在墜入地平線以下的恒星在做最後的燃燒。

那件午夜藍的禮服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深邃,與她身後人工湖麵的波光形成某種沉默的對應。

她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條深邃的乳溝在低胸領口間若隱若現。

她整個人的姿態——脊背挺直,腰線流暢,臀部在緊身裙的勾勒下渾圓挺翹——仍然保持著那種不容侵犯的高貴。

但她看著我的眼神裡,那種高貴之下壓著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一萬年的陪伴,記憶與遺忘之間根本不可能公平。

而我每一次睜開眼睛,都像是從一片空白的水麵上重新浮起,而她永遠站在岸邊,把我沉下去的一切打撈、晾乾、熨平,然後在她自己空蕩蕩的客廳裡獨自守著。

“穆利恩,”她的聲音打破了我和她之間懸而未決的凝重氣氛,語氣從剛剛那聲憤怒變成了某種更私人的抱怨,“我的手臟了。剛纔的那瓶葡萄酒——瓶身上全都是冷凝水。黏糊糊的。”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展開在我麵前。

那隻手的麵板光滑、白皙,掌心和指節間殘留著幾滴深紅色的酒漬,無名指上那枚血色鑽石戒指在夕陽餘暉中發出幽幽的紅光。

她的嘴角微微下撇,那個表情在模模糊糊的暮色中顯得格外真實。她仍然是一副生著悶氣、又想要人安慰的模樣。

“你不是有副官嗎?”我看著她**的手指。

“她們跑了。你看著她們跑的。”她的聲調忽然拔高了半拍,又變回了剛纔那位可以用一瓶葡萄酒轟炸不聽話兒子的暴躁婦人,“所以,你來。”

我站了一秒,然後從軍裝口袋裡抽出那張本來準備在開會時用的手帕,白色的棉布,上麵冇有任何標誌。

我俯下身,托起她的手,用紙巾沿著她的指節一點一點地擦拭。

從食指到中指,再沿著她光滑的指腹一圈一圈地打轉,像是在清理什麼精密儀器。

戴著血鑽石戒指的無名指在擦拭過程中微微顫了一下,但她的手冇有從我手心裡掙開。

她讓我擦著她的手。

模擬日光終於完全落到了地平線以下,中央公園的天幕切換到了星空模式。

肉眼可見的銀河從東向西橫跨整個穹頂,數以億計的星辰在同一時刻點燃,將人工湖麵變成了一塊鑲嵌著碎鑽的黑色絲綢。

湖畔的熒光植物在暗中幽幽地亮起來,發出淡藍和淺紫的光,像是地麵上的星群。

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裡,安安靜靜的。

“天璿四號,”她說,“就是那顆星。”

她冇抬頭,但她知道那片星空裡哪一簇微弱的光點是那顆氣態巨行星的衛星,那個三百年前由我的第三艦隊發現的紅鑽石礦區,那個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座標。

在那顆渺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岩石上,有人在地層深處挖出一種血紅色的石頭,打磨之後用來交換一句需要被遺忘的諾言。

我把手帕翻了個麵,用乾淨的那一麵擦了擦她手腕上剛纔濺到的酒漬。那根金色的腰鏈在旁邊微光中閃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讚同。

“你說得對,”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沉,“我們應該從頭到尾談一次——在今天晚上睡覺之前。不能隻是打仗。”

她冇有回答。

但她把手抽了回去,攥在了自己禮服的腰帶上,攥著那些微涼的布料,也攥著那片還冇和我一起用過就已失去的時光。

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像是一台高速運轉已久終於開始減速的引擎。

那一頭深棕色的髮絲被風吹散了幾縷,落在她裸露的肩頭,在星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柔軟。

她的眼睛裡,琥珀色的光芒從方纔的焦灼逐漸沉澱為某種更安靜的、更沉的東西。

她冇有說話。

但她的手,在收回之前,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指——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如果我不刻意去捕捉,幾乎不會注意到。

那個觸感短暫得如同星塵落在麵板表麵,但它留下的餘溫卻在我的指尖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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