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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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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

簡冰雲一夜沒睡好。

宿舍裏其他三個人都睡著了,上鋪的趙敏打著均勻的小呼嚕,對床的林曉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麽。簡冰雲睜著眼睛躺在被窩裏,聽見窗外風把梧桐樹枝吹得簌簌響,偶爾有一片幹葉子拍在玻璃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像什麽東西在敲門。

她翻來覆去地想明天的事。一百五十塊一天,一個月去上十天就是一千五。一千五百塊,夠她交下學期的書費了,還能給簡福田買一件棉大衣。去年冬天簡福田那件舊棉襖的肩膀處破了一個洞,棉花都露出來了,王秀英用一塊藍布補上了,但補丁旁邊又磨出了一個新的洞。她想起簡福田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在磚窯廠搬磚的樣子,心裏就一陣一陣地發緊。

她又想起陳姐的臉。那張塗著口紅的嘴,笑起來露出的兩顆門牙,熱情得有些過分的語氣。簡冰雲說不清哪裏不對勁,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讓她不太舒服。也許是陳姐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看一個人的眼神,更像是打量一件東西,從上到下,從臉到腳,帶著一種審視的、估價的意味。

但簡冰雲很快又在心裏批評自己:人家對你熱情,你反倒疑神疑鬼的。城裏人說話辦事就是那個樣子,是你自己見識少,別什麽都往壞了想。

她在黑暗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矇住了半張臉。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種最便宜的散裝洗衣粉,洗出來的衣服發硬,但聞起來有一種幹淨的、樸素的氣息。這個味道讓她想起王秀英——王秀英洗衣服的時候總是一邊搓一邊唸叨,說洗衣粉放多了傷手,放少了洗不幹淨,唸叨完了又把洗衣粉往盆裏多倒一勺。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鍾響了。

簡冰雲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剛矇矇亮,宿舍裏還是暗的,隻有走廊上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射進來一條細長的光。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怕吵醒室友,摸黑穿好了衣服。今天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行頭——灰藍色罩衫裏麵是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衣,領子翻得整整齊齊;下麵是一條藏青色的褲子,膝蓋處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熨燙痕跡,是王秀英用搪瓷缸子裝上開水給她熨的;腳上還是那雙塑料涼鞋,但她昨晚用牙膏把鞋麵擦了一遍,看上去白了不少。

她對著小圓鏡紮好馬尾,又檢查了一遍書包裏的東西:學生證、身份證、一支圓珠筆、一個小本子、一個裝了幾塊餅幹的小塑料袋——那是她昨晚省下來的晚飯,留著當今天的午飯。她把書包拉鏈拉好,背在肩上,輕手輕腳地出了宿舍。

食堂裏人還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學生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裏。簡冰雲買了一個饅頭和一碗稀飯,饅頭二分錢一個,稀飯五分錢一碗,一共七分錢。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裏,慢慢地吃,盡量讓這頓飯吃得久一些。吃完之後她把碗筷送到回收處,看了看食堂牆上的掛鍾——七點二十。

從這裏坐公交車到北園路,不堵車的話要四十分鍾。她八點半到,不算晚。但她想早一點到,給人留個好印象。

她走出食堂,深秋的晨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二十二路公交車準時到了。她投了一塊錢的硬幣,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早高峰的車廂裏擠滿了人,有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學的、有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車廂裏充斥著各種聲音——報站器的電子音、小孩的哭鬧聲、兩個中年婦女高聲聊天的聲音。

簡冰雲被擠在角落裏,膝蓋頂著前麵的鐵皮擋板,硌得有些疼,但她不在意。她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裏想著陳姐說的那個“客戶”——會是什麽樣的人呢?一傢什麽公司?她該說些什麽?要不要主動介紹一下自己的專業?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少說話,多聽,多幹活。這是王秀英教她的——“出門在外,嘴穩手穩,走到哪裏都安穩。”

八點三十五分,她到了北園路。

那棟灰色的樓在早晨的光線裏顯得比昨天還要破舊。牆麵上有幾道裂紋,從樓頂一直延伸到二樓,像幹裂的河床。一樓那家煙酒小店剛開門,老闆正在往外搬塑料椅子,看見簡冰雲走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種瞭然。

好像他知道這棟樓裏在發生什麽,也猜到了這個背著舊書包、穿著塑料涼鞋的姑娘是來幹什麽的。

簡冰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加快了腳步,走進了樓道。

樓梯間比昨天還要暗。她摸著一側的牆壁往上走,每上一層都要在拐角處停一下,讓眼睛適應更暗的光線。三樓拐角的牆壁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旁邊寫著“五樓”,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畫的。簡冰雲順著箭頭的方向繼續往上走,到了五樓,走廊裏沒有人,盡頭那扇綠漆木門關著。

她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提前了十分鍾。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敲門。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沒有辦公室應該有的電話鈴聲、打字機聲、人說話的聲音,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她側耳聽了聽門裏麵,什麽聲音都沒有。

也許還沒人來。她想。陳姐說九點,可能她自己也還沒到。

她又等了五分鍾,九點差五分的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雜亂的、沉重的,夾雜著說話聲和笑聲。簡冰雲轉頭看向樓梯口,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拍。

先上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的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發染成了酒紅色,在昏暗的樓道裏看起來像一團闇火。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孩,看上去跟簡冰雲差不多大,一個紮著馬尾,一個留著短發,都背著書包,表情有些侷促,像是跟簡冰雲一樣來麵試的。

走在最後麵的是陳姐,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毛衣,脖子上戴著一條金燦燦的項鏈,不知道是真金還是鍍的,在日光燈下晃得人眼睛發花。

“哎呀,小簡!你來這麽早!”陳姐看見簡冰雲,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等急了吧?來來來,都進來,都進來。”

她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門開了。

簡冰雲跟著走進去,房間裏跟昨天一樣,日光燈嗡嗡地響著,光線忽明忽暗。那兩個年輕女孩也進來了,四個人站在不大的房間裏,顯得有些擁擠。陳姐招呼她們坐下,又從飲水機裏倒了三杯水——飲水機今天換了一桶新的,藍色的水桶滿滿的。

“給你們介紹一下啊,”陳姐坐在辦公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像個真正的老闆那樣,“這位是小簡,師範大學的。這位是小劉,財經學院的。這位是小張,也是財經學院的。”

簡冰雲衝那兩個女孩點了點頭。紮馬尾的女孩——小劉——衝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短發的女孩——小張——低著頭,一直在摳自己的指甲,沒有看任何人。

“今天呢,我帶你們去客戶那邊看看。客戶在城東開發區,有點遠,咱們坐車去。活兒很簡單,就是整理資料,環境很好,你們去了就知道了。”陳姐站起來,從檔案櫃裏拿出一個資料夾,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走吧,車在下麵等著呢。”

車在下麵等著?簡冰雲愣了一下。她以為要坐公交車去。

一行人下了樓,走出樓道口的時候,簡冰雲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什麽字都沒有,窗戶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麵看不見裏麵。麵包車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平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裏,嘴裏叼著一根煙。看見陳姐出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拉開了麵包車的側門。

“上車吧。”陳姐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招呼人去春遊。

簡冰雲看了看那輛麵包車,又看了看陳姐,猶豫了一下。那兩個女孩也在猶豫,小劉看了看小張,小張還是低著頭摳指甲。

“怎麽了?”陳姐回頭看著她們,笑容沒變,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快上車吧,客戶那邊等著呢。早點去早點完事,下午就能回來。”

簡冰雲咬了咬嘴唇,邁步走向了麵包車。她想,也許人家公司有專門的通勤車呢,城東開發區確實遠,坐公交車要一個多小時,有車接送也正常。她彎腰鑽進了車廂,裏麵有兩排座椅,椅套是灰色的,有些髒,坐上去的時候能聞到一股煙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氣息。

小劉跟在她後麵上了車,坐在她旁邊。小張最後上來,坐在最後一排,還是低著頭。

陳姐上了副駕駛,那個平頭男人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麵包車的發動機轟隆隆地響了幾聲,車身抖了抖,然後駛上了馬路。

車開動之後,陳姐從前排回過頭來,笑著說:“小簡,你們三個今天運氣好,這個客戶出手大方,活兒也不累。要是幹得好,以後長期合作,一個月下來賺個兩三千不成問題。”

兩三千。簡冰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緊了膝蓋上的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麵包車穿過市區,越開越偏。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了工廠,從工廠變成了荒地,從荒地變成了農田。簡冰雲看著窗外,心裏那點隱隱的不安又開始冒頭了。

她轉頭看了看小劉,小劉正望著窗外發呆,臉上沒什麽表情。她又回頭看了看小張,小張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陳姐,”簡冰雲試探著開口,“還有多遠?”

“快了快了,再半個小時。”陳姐頭也沒回。

半個小時。簡冰雲看了看窗外,路兩邊已經看不到什麽建築了,隻有光禿禿的田地和遠處灰濛濛的山影。這條路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路麵上鋪著碎石子,麵包車開過去的時候揚起一陣黃色的塵土,從後視鏡裏看過去,像是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二下午她有古代漢語課,是係主任張教授的課,張教授最討厭學生缺課,上次有個同學遲到五分鍾,被他罰站在教室門口整整一節課。她心裏盤算著,如果下午能趕回去的話,也許還能趕上後兩節課。

麵包車在一個岔路口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葉子幾乎落光了,隻剩下灰白色的枝幹直愣愣地指著天空,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路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兩邊是兩米多高的磚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一些枯草和塑料袋,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麵包車在鐵門前停下來。平頭男人按了兩下喇叭,鐵門上的一扇小窗拉開了,露出一雙眼睛,往車裏看了看,然後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麵包車緩緩駛了進去。

簡冰雲透過車窗往外看,裏麵是一個院子,不大,鋪著水泥地,院子角落裏堆著一些建築材料和空油桶。院子正對麵是一棟兩層的樓房,白色的外牆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的紅磚,像一張長了癬的臉。樓房的門窗都裝著鐵欄杆,看上去不像辦公樓,倒像——

她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詞:監獄。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猛地紮進了她的意識。她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手心裏的汗把書包帶子都浸濕了。

“到了,下車吧。”陳姐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動作輕快得像一隻貓。

簡冰雲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小劉推了推她的胳膊,小聲說:“下車了。”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簡冰雲機械地站起來,鑽出了車門。她的腳踩在水泥地上,塑料涼鞋的鞋底跟地麵接觸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啪”,這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看見樓房的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短發,穿著一件白大褂,像醫院裏的醫生,但白大褂下麵是一條黑色的緊身褲和高跟鞋,這種搭配說不出的怪異。女人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冷漠的平靜,像是在看一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陳姐,今天幾個?”女人的聲音很淡,像是在問今天進了幾箱貨。

“三個。”陳姐的語氣也變得不一樣了,沒有了剛才的熱情和輕快,換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幹巴巴的語調。

白大褂女人點了點頭,目光從簡冰雲、小劉、小張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那目光跟陳姐昨天看簡冰雲的目光如出一轍——審視的、估價的、把人當東西看的。

簡冰雲的腿開始發軟。

“等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顫抖的,“陳姐,這是什麽地方?不是去客戶的公司嗎?”

陳姐回過頭看她,臉上的表情變了。那張塗著口紅的嘴抿成了一條線,熱情像被一塊抹布擦掉了一樣,幹幹淨淨地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冷漠和厭煩——那纔是這張臉本來的樣子。

“進去就知道了。”陳姐說,語氣平淡得。

簡冰雲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反應更快,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但她剛退了一步,就撞上了什麽東西——那個平頭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後,像一堵沉默的牆。

“別怕,”平頭男人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輕,甚至帶著一種哄騙式的溫柔,“進去坐一會兒,喝口水,瞭解瞭解情況。不合適的話,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合適的話,送你回去就是了。

這句話像一顆糖衣藥片,外麵是甜的,裏麵是什麽,簡冰雲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應該進去。她站在院子裏,深秋的風吹過來,楊樹的枯枝在頭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我不去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大,要堅定,“陳姐,我不去了。我下午還有課,我得回去。”

她轉身想走,但平頭男人的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像一塊鐵,壓得她肩膀生疼。

“來都來了,”平頭男人的聲音還是那麽輕,“進去坐坐嘛。”

簡冰雲的腦子裏突然變得異常清醒。那種清醒不是害怕帶來的慌亂,而是一種在極度危險的環境下,大腦自動切換到了最高運轉頻率的狀態。

她在一瞬間想清楚了很多事情:這扇鐵門、這些鐵欄杆、這個偏僻的位置、陳姐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她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麵對的可能。

她被騙了。

不是普通的騙。是那種她隻在新聞裏聽說過、在報紙的社會版上瞥到過、在宿舍夜談時被當作離奇故事講的那種騙。是那種——進去了就出不來的騙。

她猛地甩了一下肩膀,想把那隻手甩掉。但平頭男人的手紋絲不動,反而收得更緊了,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別動。”平頭男人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冷意,像刀鋒劃過玻璃。

白大褂女人站在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在看一場跟她毫無關係的鬧劇。她轉過身,朝樓裏走去,丟下一句話:“帶進來吧。”

陳姐走過來,站在簡冰雲麵前,低頭看著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簡冰雲已經彎下了腰,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平頭男人扣著她肩膀往下壓的力量太大,她的膝蓋在發軟,幾乎要跪到地上。

“小簡,”陳姐的聲音又變得溫柔了,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我跟你說實話吧。你來了這裏,就好好待著。別鬧,鬧了吃虧的是你自己。聽話,啊?”

簡冰雲抬起頭,看著陳姐的臉。那張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粉底的顆粒、唇膏的紋理、眼角細密的皺紋。

她想,這張臉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哪怕再過十年、二十年,哪怕她老得什麽都記不住了,這張臉也會像釘子一樣釘在她的記憶裏。

“為什麽?”她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問題。

陳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出這麽一個問題。然後她笑了,笑得跟昨天一樣熱情,露出那兩顆突出的門牙。

“什麽為什麽?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平頭男人把簡冰雲架了起來。他的力氣大得驚人,簡冰雲的雙腳幾乎離了地,被半拖半拽地帶進了樓裏。經過門檻的時候,她的塑料涼鞋蹭到了門框,鞋帶斷了一根,鞋底耷拉下來,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壞掉的涼鞋,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王秀英在集市上買這雙鞋時的情景。那是去年夏天,王秀英在鞋攤前比劃了半天,在一雙粉紅色的和一雙白色的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這雙白色的,說“白色好配衣服”。

鞋攤老闆要價八塊,王秀英還價還到五塊五,最後以六塊錢成交。王秀英付了錢,把鞋塞進簡冰雲手裏,說:“穿上試試,合腳不?不合腳我找他換去。”

簡冰雲穿上走了兩步,說:“媽,剛好。”

王秀英笑了,笑得心滿意足,好像給閨女買了一雙鞋,就是給了她全世界。

現在這雙鞋壞了一隻,鞋帶斷了,鞋底拖在地上,像一隻死掉的動物的舌頭。

簡冰雲被拖進了樓裏,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鐵門,門上沒有把手,隻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像監獄裏的牢房。她經過其中一扇門的時候,隱約聽見裏麵傳來一個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哼一首歌,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走廊盡頭是一扇跟其他門一樣的鐵門。平頭男人騰出一隻手,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找了一把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鐵門“咣當”一聲被推開,裏麵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大概七八平方米,有一張鐵架床、一個塑料板凳、牆角有一個紅色的塑料桶——那是馬桶。

“進去。”平頭男人把她推進了房間。

簡冰雲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鐵架床的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扶著床沿站穩,轉過身的時候,鐵門已經在她身後關上了。

“咣當。”

那一聲巨響,像一記重錘,砸在她的心髒上。

房間裏沒有窗戶,隻有天花板上一個拳頭大的通風口,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線。鐵門上的觀察窗從外麵被什麽東西遮住了,看不見外麵,隻能看見一塊橢圓形的暗影。

簡冰雲站在黑暗裏,膝蓋上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傳來,像脈搏一樣有節奏。她伸手摸了摸膝蓋,指尖碰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液體——磕破皮了,血滲過了褲子的布料,洇濕了一小片。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有一股鐵鏽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她自己的血。

她慢慢地蹲下來,後背靠著鐵架床的床腿,把臉埋在膝蓋裏。黑暗中,她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紊亂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小獸。

她沒有哭。

眼淚在這個地方是多餘的,她本能地知道這一點。她隻是蹲在黑暗裏,用那隻沒有壞掉的塑料涼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蹭著水泥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沙沙。沙沙。沙沙。

像三河村溪溝裏的水聲。像王秀英洗衣服時的搓洗聲。像簡福田蹲在院子裏磨鐮刀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她想,我得出去。

這個念頭不是希望,不是祈禱,而是一個決定。像一把刀,鋒利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在她的意識裏切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她抬起頭,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個拳頭大的通風口透進來的光線,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但足以讓她看清這個房間的輪廓——四麵白牆,一扇鐵門,一張鐵床,一個塑料板凳,一個紅色的塑料桶。

她盯著那個通風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鐵門前,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鐵板上,聽外麵的動靜。

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又走到牆邊,用手指敲了敲牆壁,實心的,是磚牆,不是隔板。她沿著四麵牆走了一圈,敲了一遍,每一麵都是實心的磚牆,沒有一處薄弱的地方。

她又抬頭看通風口。通風口太小了,別說一個人,就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都鑽不出去。而且通風口外麵還有一層鐵絲網,用螺絲固定在牆體上。

她重新坐回床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開始思考。

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遇到任何事情,先不要慌,先想。五歲那年被人罵“撿來的”之後,她沒有哭沒有鬧,而是坐在溪溝邊想了很久。她想通了:簡福田和王秀英就是她的爸媽,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那個想通了的過程,就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用理智戰勝情感的經曆。

現在,她需要再次用理智來麵對這一切。

她開始分析自己的處境。

第一,她被關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裏,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從外麵上鎖的鐵門。這意味著從內部無法逃脫。

第二,她被帶進來的時候經過了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有很多扇類似的鐵門。她經過其中一扇的時候聽見了聲音——有人在哭,或者在哼歌。這說明這個樓裏關著不止她一個人。

第三,陳姐和那個平頭男人是有組織的,還有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他們分工明確,手法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第四,他們把她帶到這裏,顯然不是為了搶劫——她的書包還在,裏麵的幾塊錢和身份證都還在。他們也不是為了殺人——否則沒必要把她關起來還給她一張床。

那他們是為了什麽?

簡冰雲想起陳姐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手上剛好有一個專案,需要幾個像你這樣的大學生。”

專案。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像一記耳光。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在報紙上、新聞裏看到過的那些社會新聞。大學生失蹤、被拐賣、被關起來——這些關鍵詞在她腦子裏旋轉,拚湊出一個模糊但可怕的輪廓。

但她還需要更多資訊。

她站起來,走到鐵門前,用力拍了幾下門。鐵門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在走廊裏回蕩。

“有人嗎?”她喊。

沒有人應答。

她又拍了幾下,加大了力度,手掌拍得生疼。

“有人嗎?我需要喝水!我要上廁所!”

她故意喊了一些看起來合理的需求。她不想讓對方覺得她在試圖逃跑——那會招致更嚴密的看管。她需要表現得像是一個被嚇壞了但還在努力保持理智的普通女孩,一個會哭、會害怕、會提出正常需求的女孩。

她等了大約五分鍾,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沉重的,一個輕一些的。

觀察窗上的擋板被拉開了,一隻眼睛出現在小視窗後麵。是那個平頭男人。

“喊什麽?”他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悶悶的。

“我要喝水。我要上廁所。”簡冰雲站在門後麵,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平靜,但帶著一絲顫抖——那絲顫抖不需要偽裝,她的身體確實在發抖。

“等著。”

擋板重新合上,腳步聲遠去了。

又過了幾分鍾,腳步聲回來了。鐵門下麵的一個小門——她之前沒注意到那裏還有一個小門——被開啟了,一隻手裏放進來一個塑料杯子和一個饅頭。杯子是那種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杯,裝了半杯水;饅頭是涼的,捏上去硬邦邦的。

“上了廁所在桶裏上,明天早上會有人來倒。”平頭男人的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然後小門被關上了,插銷從外麵插好。

簡冰雲蹲下來,拿起那個杯子。水是涼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她沒有喝,隻是把杯子放在地上,又把饅頭拿起來看了看——饅頭上有一個黑點,像是指印,也可能是黴斑。

她把饅頭放在床邊的塑料板凳上,自己靠著床腿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

她沒有喝水,也沒有吃饅頭。不是因為她不怕渴不怕餓,而是因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需要保持清醒。任何她不能確認來源的東西,都不能輕易入口。這是她在大學圖書館裏偶然翻到的一本犯罪小說裏寫到的情節,她當時隻是隨便翻翻,沒想到有一天會變成保命的知識。

她坐在黑暗裏,盯著鐵門下那道細如發絲的光線——那是走廊裏的燈光透過門縫滲進來的。那道光線在地麵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像一道分界線,把她的世界分成了“裏麵”和“外麵”。

她想,外麵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下午?還是已經到晚上了?趙敏發現她沒回去上課,會不會幫她請假?張教授會不會生氣?簡福田和王秀英還不知道她今天出門了,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以為她在學校上課,在食堂吃飯,在宿舍睡覺。他們以為她好好的。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這個念頭讓簡冰雲的心髒猛地揪緊了,疼得她不得不彎下腰,把臉埋在膝蓋裏,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小腿。她用牙齒咬住了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把一聲嗚咽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不能哭。哭沒有用。哭隻會浪費體力,隻會讓眼睛腫起來,隻會讓她看不清楚、想不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無聲地撥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反複了十幾次,心跳慢慢平穩下來,那種揪心的疼痛也退潮了,變成了一種鈍重的、持續的悶痛,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

她重新抬起頭,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開始觀察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是看有沒有出路,而是看有沒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東西。

鐵架床的螺絲、塑料板凳的材質、紅色塑料桶的大小、天花板上通風口的鐵絲網的固定方式——她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了腦子裏,像一個建築師在勘察一座廢墟,不是為了欣賞,而是為了重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頭頂上方,隔著兩層樓的地方,有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蜷縮在一張同樣的鐵架床上,用指甲在牆壁上刻著正字。

那麵牆壁上已經有了密密麻麻的正字,五個一組,五個一組,排成了好幾行。如果數一數,一共是三百二十七畫。

那是那個女孩被關在這裏的天數。

三百二十七天。

簡冰雲還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很快,她們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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