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正月初七。
三河村還沉浸在春節的餘韻裏。村口大槐樹上掛著幾串紅燈籠,是村委會統一掛的,風吹日曬了十來天,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穗子也掉了好幾根,耷拉著腦袋,像幾個沒睡醒的孩子。地上到處是鞭炮的碎屑,紅的白的混在一起,被踩進了泥裏,踩出了一地斑駁的痕跡。
簡冰雲站在院子裏,手裏端著一碗餃子。餃子是王秀英初一包的,豬肉白菜餡,包了整整三大蓋簾,凍在院子裏的缸裏,能吃到大年初十。她咬了一口,餃子皮有點硬,餡裏的白菜水分析出來了,濕乎乎的,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王秀英包餃子喜歡多放鹽,咬一口鹹得直皺眉,但就是停不下來。
她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裏,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今天她要去鎮上。
這是她回家之後第一次主動出門。之前她哪兒都沒去,就待在院子裏,喂豬、燒火、看書。簡福田和王秀英也不催她,由著她。但前天她跟簡福田說了一句話:“爸,我想去鎮上買幾本書。”簡福田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數了五十塊給她。“夠不?”他問。簡冰雲點了點頭。
從三河村到鎮上,十二裏土路。簡冰雲走了一個小時。路不好走——年前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路麵變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穿著一雙王秀英從集上買的新棉鞋,黑色的,鞋底是輪胎膠的,厚實但有點硬,走久了腳底板疼。她走得不快,一路上東看看西看看。田裏的麥子已經返青了,嫩綠嫩綠的,貼著地皮,像一層薄薄的絨毯。地頭的水渠裏還有殘冰,白花花的,在陽光下閃著碎光。遠處山上的雪還沒化完,背陰的地方白皚皚的,向陽的地方露出了灰褐色的山石和枯黃的野草。
她走了這麽遠,沒有覺得累。她的體力在慢慢恢複,雖然還不能跑,但走路已經不成問題了。腳底的傷口徹底好了,隻留下幾塊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硬硬的,像幾粒嵌在皮下的石子。
鎮上比村裏熱鬧。初七是人日子,鎮上趕集,賣東西的攤子從街頭擺到了街尾。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賣氣球的、賣廉價玩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裏混著糖炒栗子的甜味、烤紅薯的焦香和鞭炮的火藥味。簡冰雲走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的。她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多人了,有點不習慣——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自己跟這些人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她能看見他們,能聽見他們,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各種氣味,但她覺得他們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去了鎮上的新華書店。書店不大,兩間門麵,書架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鐵架子,漆皮剝落了大半。店裏隻有一個營業員,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坐在櫃台後麵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簡冰雲在書架前站了很久。她翻了幾本法律方麵的書——一本《刑法學教程》、一本《刑事訴訟法》、一本《民法通則》。她翻開《刑法學教程》的目錄,看見了“拐賣婦女兒童罪”那一章,頁碼是二百三十七頁。她把書翻到那一頁,站在書架前麵,看了起來。
第二百四十條。拐賣婦女、兒童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情節特別嚴重的,處死刑,並處沒收財產。
她把這幾個字看了好幾遍。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裏,又挑了一本《大學英語四級詞匯》和一本《中國現代文學史》。三本書加起來六十八塊錢,她把簡福田給的五十塊和自己口袋裏的十八塊全掏了出來,數了兩遍,遞給營業員。
營業員把書裝進一個塑料袋裏,遞給她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你是簡家的那個閨女吧?”她問。簡冰雲點了點頭。“聽說你在省城上大學?”營業員又問。簡冰雲又點了點頭。營業員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簡冰雲提著書走出書店,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灌進鼻子裏像吸了一口薄荷水,涼颼颼的,但很清醒。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被書脊頂出了幾個棱角,模模糊糊的,能看見“刑法學”三個字。她把袋子攥緊了一些,轉身往回走。
她沒有走大路,走了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沿著溪溝走,比大路遠一些,但安靜。溪溝裏的水比夏天多了,大概是山上的雪化了,叮叮咚咚地流著,水聲清脆得像一串鈴鐺。溪溝邊的石頭被水衝得光滑滑的,灰白色的,上麵長著一層綠茸茸的青苔。簡冰雲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塑料袋放在腳邊,看著溪水發呆。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沙子和石子。有幾條小魚在水裏遊,手指頭那麽長,灰撲撲的,貼著水底慢慢地遊。水流過石頭的時候翻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然後又碎了,變成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消失在岸邊。
她想起了汪衛潔的信。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一些新的東西。信裏說的事情,她都知道——那些恐懼、那些掙紮、那些在深夜裏突然湧上來的、無處安放的情緒。但她不知道汪衛潔是怎麽把這些東西寫成字的。她試過寫回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白紙,手裏握著那支鋼筆。她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留下。她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像這溪溝裏的水,流不完,堵不住,但一開口就變成了模糊的一團,什麽都說不清楚。
最後她隻寫了三句話:
“汪衛潔,我收到了你的信。我很好,你別擔心。你也要好好的。”
然後把信裝進信封,讓簡福田去鎮上幫她寄了。她不知道汪衛潔收到這封信會怎麽想。也許會覺得她冷漠,也許會覺得她不在乎。但她不在乎汪衛潔怎麽想——她知道汪衛潔會懂的。有些話不需要多說,三句就夠了。就像在牆壁上,三下敲擊就夠了。
她在溪溝邊坐了很久。太陽慢慢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橘紅色,照在水麵上,整條溪溝都變成了金色的。水聲還是那樣,叮叮咚咚的,不急不緩,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提起塑料袋,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門開著,灶房的煙囪裏冒著煙,空氣裏有一股燒玉米稈的味道。王秀英在灶房裏炒菜,鐵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當當地傳出來。簡福田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
簡冰雲走進院子,把塑料袋放在堂屋裏,然後去灶房幫王秀英燒火。她坐在灶台前麵,往灶膛裏塞了幾根玉米稈,火苗騰地一下躥起來,照得她臉上一陣熱。王秀英站在灶台後麵,正在炒白菜,鍋裏滋滋地響,油煙嗆得她直咳嗽。
“媽,”簡冰雲說,“我想回學校。”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鏟子懸在半空中,油滴從鏟子邊緣滴下來,落在鍋底,發出“滋”的一聲。
“什麽時候?”王秀英問。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簡冰雲看見她握著鏟子的手指收緊了。
“過完元宵。”
王秀英沒有說話。她把鏟子重新伸進鍋裏,繼續翻炒。白菜在鍋裏翻滾著,由白變黃,由硬變軟,散發出一種清甜的、帶點焦糊的氣味。
“你爸說了,”王秀英背對著她,聲音被油煙和鏟子聲攪得模模糊糊的,“你想幹啥都行。想回學校就回學校,不想回就在家待著。家裏不缺你一口吃的。”
簡冰雲沒有說話。她往灶膛裏又塞了一根玉米稈,火苗舔著鍋底,劈裏啪啦地響。
“媽,我想回去。我得把書唸完。”
王秀英把白菜鏟進盤子裏,轉過身來。灶火的光照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把她的皺紋照得更深了,像幹裂的田地。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
“那就回去,”她說,“好好念。”
元宵節那天,簡冰雲給汪衛潔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她寫了很多。
“汪衛潔,我決定回學校了。我爸媽沒攔我,但我知道他們擔心。我也擔心。我不知道回到學校之後會怎麽樣,會不會有人議論,會不會有人用那種眼神看我。但我不想去想這些了。想太多了就走不了了。
你說你在牆上刻了三百二十七畫。三百二十七天。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熬過來的。我隻有五天,但這五天夠我記一輩子。我現在還會做噩夢,夢到那扇鐵門,夢到那把鎖,夢到你唱的那首歌。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但我還是想回去。我想把書唸完,我想考法律係的研究生。我想當律師。我不知道這個夢能不能實現,但我得試試。不試的話,我這輩子都會活在‘如果’裏麵。如果當初我沒有回學校,如果當初我放棄了,如果當初我認命了——我不想活在這些‘如果’裏。
你也要回去。你不是說了嗎,你要跟聲音在一起。不管聲帶好沒好,不管還能不能唱歌,你都要跟聲音在一起。那就回去。回到聲音裏去。
我們都在往前走。也許走得很慢,也許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我們在走。這就夠了。
昭寧”
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在收件人位址列裏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汪衛潔的地址。她寫的時候很慢,一筆一畫的,像是在畫一幅很重要的畫。
正月十七,簡冰雲回了學校。
簡福田送她到鎮上坐長途汽車。跟去年九月一樣,一輛破舊的大巴車,車身是藍色的,漆皮剝落了大半,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簡冰雲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簡福田站在車窗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新棉襖,領子豎起來,手插在口袋裏。
車發動了。簡福田沒有像上次那樣扒著車窗跟她說“錢不夠了就寫信回來”。他隻是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簡冰雲透過車窗看著他,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藍色的點,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裏。
她沒有哭。她轉過頭,看著窗外流動的田野和村莊,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緊,又一根一根地鬆開。
大巴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到了省城。
簡冰雲站在長途汽車站的出口,被四麵八方的噪音和人群淹沒了。計程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吆喝聲、拉客的摩的司機的喊叫聲、拖著行李箱的旅客的腳步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她站在台階上,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汽油的味道、路邊攤煎餅果子的味道。這些味道跟三河村的泥土味、柴火煙味、豬糞味完全不一樣。但這是她的空氣。是她選擇了要呼吸的空氣。
她坐公交車回了學校。二十二路,還是那條線路,經過市中心,經過北園路——她看了一眼窗外,北園路的路牌一閃而過,她沒有轉頭去看那棟灰色的樓。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路邊的店鋪和行人,麵無表情。
到了學校門口,她下了車。校門口還是老樣子——兩扇鐵柵欄門,左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校牌,右邊是一個傳達室。傳達室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告示,寫著“進出校門請出示學生證”。門口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幹交錯著,像一把把倒懸的掃帚。
她站在校門口,站了很久。門衛大爺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衝她點了點頭。“回來了?”大爺問。“回來了。”她說。
她走進了校園。
宿舍樓還是那棟樓,灰色的,六層,每層都掛著晾曬的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裏飄來飄去。她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315的門。
宿舍裏沒有人。趙敏的床上扔著一件粉紅色的衛衣,林曉芙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現代漢語詞典》,何麗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書桌上,照在趙敏床上那件粉紅色的衛衣上,一切都暖洋洋的,懶洋洋的,像一個還沒有醒來的午後。
簡冰雲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床鋪還是她走時候的樣子——被褥疊好了,用一塊舊床單蓋著,書桌上放著幾本課本和一個筆筒,筆筒裏的筆已經幹了,寫不出字了。桌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她用指頭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她放下書包,開始收拾。她把床單拿掉,把被褥抖了抖,重新疊好。她把書桌上的灰擦幹淨,把幹了的筆扔進垃圾桶,把課本重新碼了一遍。她把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好,像是在重新安放自己的位置。
她正在鋪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趙敏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搪瓷飯盆,嘴裏還嚼著什麽東西。她看見簡冰雲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飯盆差點從手裏滑下去。
“昭寧?!”趙敏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你回來了?!”
她衝過來,一把抱住了簡冰雲。飯盆裏的菜湯灑了出來,濺在簡冰雲的袖子上,留下一片油漬。趙敏的胳膊勒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但她沒有推開。趙敏的身上有一股食堂的味道——炒白菜、米飯和洗碗用的洗潔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太好聞,但很真實。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趙敏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她,“你瘦了……你瘦了好多!你沒事吧?你還好嗎?你——”
“我沒事,”簡冰雲說,“我回來了。”
趙敏的眼眶紅了。她是個愛哭的人,看電視劇會哭,看小說會哭,考試沒考好也會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後笑了。
“回來就好,”她說,跟鎮上新書店的營業員說的一模一樣,“回來就好。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食堂今天有紅燒肉,還不錯,就是有點鹹……”
簡冰雲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笑著的嘴角,看著她手裏那個灑了菜湯的飯盆,看著她身上那件起了球的舊毛衣。趙敏還是那個趙敏,愛哭、愛笑、愛說話、愛大驚小怪的趙敏。世界在趙敏這裏沒有變過。食堂還是那個食堂,紅燒肉還是有點鹹,日子還是那樣一天一天地過。
“紅燒肉吧,”簡冰雲說,“多打一點。”
趙敏跑了出去,拖鞋在走廊裏劈裏啪啦地響。簡冰雲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那片油漬。油漬是深色的,在灰藍色的袖子上格外顯眼。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個真正的、沒有任何附加意義的笑。
她把床鋪好,把書包裏的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放好——課本、筆記本、那支幹了墨的鋼筆——她把幹了的筆扔了,從筆筒裏換了一根圓珠筆。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把《刑法學教程》從書包裏抽出來,放在桌麵上。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白色的字,字很小,但她每一個都認得。
她翻開了第一頁。
走廊裏傳來趙敏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我跟你說,昭寧回來了!對對對,就是簡冰雲!她回來了!你快回來!多打點飯,她瘦了好多……”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
簡冰雲坐在書桌前,聽著這些聲音,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在枝頭的最頂端,她看見了幾個小小的、鼓鼓的芽苞。灰褐色的,毛茸茸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它們在。在二月的冷風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它們在。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