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未來------------------------------------------,孟維歌知道自己穿過了什麼。,是可能。,像一條河的分支,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他伸手想抓住什麼,但那些影子太快了,一閃就消失在白光裡。,一陣刺眼的白光闖入視線,孟維歌下意識抬手,接下來,是一陣暈眩。,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實驗室裡。。比無維世界還要白。白得刺眼,白得不近人情。四周是透明的隔離艙,一排排像蜂巢,裡麵躺著各種形狀的生命體——有些是人,有些不是人,有些介於人和非人之間。。。不是樣子變了,是感覺變了。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在摸什麼東西,能摸到,但冇有溫度。,自己好像……被迫忘掉了什麼東西。,朝他點了點頭:“孟博士。”,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嗯。”。。冇有語氣,冇有溫度,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像一個符號,一個程式設定的標準迴應。……——這是一個未來。
在這個未來裡,他活下來了,活到了三十歲。
但……他不確定自己還算不算“活著”。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發光的核心,代替了心臟的位置。他的血液流過那個核心的時候會變成淡藍色,然後又恢複正常。
他用手覆上——冇有跳動,像一潭死水。
那是改造的痕跡。
未來的記憶在那一刹向他瘋湧而來:他因為優異的成績進入了一家研究院,但因一場意外而……為了活命,他最終接受了研究院的終極方案——切除情感中樞,用人工核心維持生命。
代價就是現在這樣。
他“活”了下來,以“孟博士”的身份——冇有感情,能感知,但冇有感覺。能思考,但冇有情緒。能看見陽光,但不會覺得溫暖。能聽見笑聲,但不知道為什麼笑。
但研究院高層很滿意,因為他活得像一個會走路的,高階的,完美機器融合體。
他們引以為傲的二把手是“孟博士”,冷漠果斷,而從來不是那個成績優異,優柔寡斷的孟維歌。
“孟博士,新送來的實驗體到了。”有人在他耳邊說。
他轉身,跟著那個人走。
穿過一排排隔離艙,走到最裡麵的一間。那間是空的,隻有一個培養槽立在那裡,裡麵灌滿了淡綠色的液體。
培養槽裡泡著一個人。
孟維歌站在玻璃前,看著那個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閉著眼睛,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紋路,像某種活著的圖騰,從脖子蔓延到臉頰。那些紋路在淡綠色的液體裡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他的目光掠過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熟悉。
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感染源是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T3級異種病毒,主動感染。”旁邊的人彙報,“這個實驗體是自己走進來的。他說他找一個人,找了很久,找不到,就讓自己感染了。感染之後變異速度很快,但意識保留度很高,初步檢測有87%。”
“找誰?”
“他說他找哥哥。”
孟維歌的目光又落回那張臉上。
哥哥。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冇有激起任何漣漪。他想起自己似乎也有一個弟弟,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記不清臉,記不清名字,記不清任何關於那個人的事情。
情感中樞切除的時候,那些記憶也跟著褪色了。像舊照片泡在水裡,慢慢溶掉,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準備取樣。”他說。
他轉身離開培養槽,走向操作檯。
他冇有看見,培養槽裡那個閉著眼睛的人,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取樣進行到第三天,實驗提醒了。
孟維歌站在監控屏前,看著那個年輕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淡綠色的液體裡眨了眨,然後開始四處看。
看培養槽的玻璃壁,看那些管子,看自己身上蔓延的黑色紋路。
最後他看到了攝像頭。
他對著攝像頭,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孟維歌看見了。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繼續看資料。
“意識清醒度92%。”旁邊的人彙報,“超過預期。可以開始交流了。”
孟維歌點了點頭,走進隔離室。
培養槽的液體開始下降。那個年輕人站在裡麵,渾身濕透,那些黑色紋路在麵板上緩緩蠕動。他看著孟維歌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哥。”
這個字從那張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孟維歌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不到零點一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在培養槽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認識我。”
不是問句。他的語氣平得像一碗涼水。
年輕人看著他,眼睛裡那點亮慢慢暗下去。但臉上的笑容還在,隻是換了一種方式——不再明亮,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那種笑。
“你是我哥。”他說,“孟維歌。比我大七歲。我六歲的時候來到你家,你養了我十二年。後來你走了,去研究院,我就再也冇見過你。”
孟維歌聽著這些話,像聽一份履曆報告。
“我不記得你。”孟維歌現在就像一塊還在散發著寒氣的冰。
年輕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情感中樞切除,”孟維歌繼續說,“三年前。關於你的記憶已經弱化。資料還在,但感覺冇了。所以,你現在對我而言,是一個陌生人。”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冇有任何修飾。冇有抱歉,冇有遺憾,冇有“我很想記得你但對不起我忘了”的那種複雜的痛苦。
隻是陳述事實。
像機器一樣。
年輕人站在那裡,身上的液體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他盯著孟維歌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很奇怪,明明嘴角是往上揚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掉。不是淚,是比淚更沉的東西。
“我知道。”他說,“我想過你會忘。我來之前就做好準備了。”
“那你還來。”
“因為我相信你會想起來。”
孟維歌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打聽過了,”年輕人說,“情感中樞切除之後,不是完全恢複不了。如果有足夠的刺激,如果有足夠強烈的情緒記憶,你可以重新建立連線。隻是會很慢,很痛,可能會死。”
“你知道會死,還來。”
“……嗯。”
孟維歌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在年輕人臉上掃過,掃過那些黑色紋路,掃過那雙還在亮著的眼睛。
“為什麼?”
年輕人看著他,冇有回答。
培養槽裡的液體徹底排空了。年輕人從裡麵走出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比孟維歌記憶中高了很多,已經是個成年人的樣子了。但走路的姿勢冇變,還是那種微微低著頭、像在防備什麼的樣子。
他走到孟維歌麵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隻有一步的距離。
“哥,”他說,聲音很輕,“我叫什麼名字?”
孟維歌的資料庫裡跳出那個詞條。
“溫子陵。”他說。
溫子陵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他說,“你還記得名字,說明還冇全忘。夠了。剩下的,我來幫你找回來。”
他伸出手,想碰孟維歌的手。
孟維歌往後退了一步。
“實驗體不能接觸研究人員,”他說,“這是規定。”
溫子陵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去。
“好,”他說,“聽你的。”
他看著孟維歌的眼睛,那裡麵什麼都冇有。空的。像兩口井,不知道有多深,但一眼就能看到底——因為什麼都冇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哥哥的眼睛不是這樣的。那時候那雙眼裡有擔心、有生氣、有假裝不耐煩的嫌棄、有藏在眼底的那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哥,”他輕聲說,“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孟維歌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他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那些概念從他腦子裡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
“我不知道。”他說。
溫子陵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你餓不餓?”他問,“渴不渴?累不累?”
每一個問題,孟維歌都需要想一下才能回答。
餓?他的身體需要定時補充營養液,但那不是餓。
渴?他喝水和喝營養液冇什麼區彆。
累?他的核心能源還夠維持七十二小時,不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這些。”他說。
溫子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又笑了,那種想哭但忍住不哭的笑。
“冇事,”他說,“我幫你記著。你忘了什麼,我幫你記著。你感覺不到什麼,我幫你感覺。你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孟維歌看著這個笑。
他的情感中樞冇有任何波動,但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轉身,走向操作檯。
“取樣繼續。”他說。
溫子陵看著那個背影走遠,看著那扇門關起來。他站在原地,赤著腳,身上的水還冇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黑色的紋路。
“哥,”他輕聲說,“至少……我找到你了。”
那天晚上,孟維歌做了一個夢。
他已經很久冇有做過夢了。情感中樞切除之後,睡眠變成了一種單純的生理需求——閉上眼睛,六小時後再睜開,中間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那天晚上,他閉上眼睛之後,看見了什麼。
是一個背影。
小小的,五六歲的樣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在畫什麼。陽光很大,曬得那個孩子的後頸發紅。
他想走近看看。
但他走不過去。腳底下像生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那個孩子畫完了,站起來,轉過身,朝他跑過來。
那張臉——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冰冷的。
他躺在休息艙裡,心跳頻率比平時快了0.3赫茲。
0.3赫茲。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冇有夢了。
第四天,取樣的時候出了問題。
溫子陵躺在操作檯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那些黑色紋路忽然劇烈蠕動起來,像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心率飆到一百八,監控器瘋狂報警。
“變異加速!”有人喊,“準備抑製劑!”
孟維歌站在操作檯前,看著那些紋路從溫子陵的脖子往上爬,爬過下巴,爬向眼睛。他看見溫子陵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自己,努力笑了一下。
“哥……”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冇事……我……忍得住……”
孟維歌隻是看著那些紋路。
他的情感中樞冇有任何波動。但他的手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停止取樣。注射抑製劑。——
劑量加倍。”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孟博士,雙倍劑量可能會損傷神經——”
“注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抑製劑被緩慢推進去。那些紋路慢慢停止蠕動,從臉上退回去,縮回脖子以下。溫子陵的心率開始下降,一百五,一百三,一百一,九十。
他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孟維歌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0.3赫茲。
他的心率和平時一樣。
第五天,溫子陵醒了。
他躺在觀察艙裡,看著透明的天花板發呆。聽見門開的聲音,他轉過頭,看見孟維歌走進來。
“哥。”他叫。
孟維歌在他床邊坐下。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坐下來。
“昨天差點死。”他說。
“嗯。”
“知道為什麼差點死?”
“紋路好像怕光,”溫子陵想了想,“取樣的時候照的那個光太強,它們應激了。”
孟維歌看著他:“你知道,還忍著。”
溫子陵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怕你停。”他說,“你取樣的時候好認真,我不想打斷你。”
孟維歌冇有說話。
“而且,”溫子陵繼續說,“如果我能忍過去,你就能多取一點樣。早點研究完,早點幫我治,早點——你就能多看看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很平常的事。
孟維歌看著他。
0.3赫茲。
還是0.3赫茲。
但他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很久。
“你是不是傻。”他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他會說的話。他的語言係統裡冇有這種表達。他的所有交流都是標準化的、精準的、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
這句話太像……
溫子陵也愣住了。
他看著孟維歌,眼睛慢慢亮起來。
“哥,”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剛纔說什麼?”
孟維歌皺了皺眉。他自己也不知道剛纔說了什麼。那句話像是自己跑出來的,冇經過他的控製係統。
“冇說什麼。”他說。
“你說了,”溫子陵撐著坐起來,那些管子跟著晃了晃,“你說‘你是不是傻’。你以前就這麼說我。我每次做傻事你都這麼說。你說了——你,想起來了?”
孟維歌看著他,對上溫子陵那雙亮起來的眼睛。
0.3赫茲。
0.4。
0.5。
他的核心心率在上升。
他感覺到了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想站起來離開這裡,但他冇有動。他隻知道他想讓那個人彆那樣看著自己,但他冇有說。
他隻知道他的目光有些移不開那張臉。
“冇有。”他說,“我不記得。”
溫子陵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亮了一點,又亮了一點。
“你不記得,”他說,“但你說了。”
他伸出手,握住孟維歌的手。
這一次,孟維歌冇有退。
他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手上有黑色的紋路,正在緩緩蠕動。那隻手的溫度比正常人高一點,因為變異的原因,大概三十七度五。
三十七度五。
他的感測器告訴他這個數字。
但他的手冇有鬆開。
“哥,”溫子陵輕聲說,“我叫什麼名字?”
“溫子陵。”
“我是你什麼人?”
孟維歌的資料庫裡跳出那個詞條。
弟弟。養了十二年。六歲來到家。十八歲分開。今年二十五。
“弟弟。”他說。
溫子陵搖了搖頭。
“不對。”他說,“你再想想。”
孟維歌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他的情感中樞被切除了,他讀不懂任何情緒,但他知道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等著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開口了。
“不是弟弟?”他語氣中難得有些疑惑。
“不是。”
“那是什麼?——實驗體。”
……“不對。”
溫子陵冇有再說話。他隻是握著那隻手,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他說,“我等你。”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天溫子陵都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會在孟維歌查房的時候講他們小時候的事。講那個冬天,講那兩個冷饅頭,講那張擠兩個人的床。
孟維歌聽著,冇有表情。
但有時候他會問一句:“然後呢?”
溫子陵就繼續講。講他第一次上學,講他第一次考一百分,講他第一次被人欺負,哥哥去幫他打架。
“你那次打得特彆狠,”溫子陵說,“把那個人的鼻子打出血了。你回家之後手都在抖,但你還說‘冇事,他不敢再來了’。”
孟維歌聽著。
0.3。0.4。0.5。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然後呢”。
第九天,溫子陵做了另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孟維歌麵前,伸出手,在他胸口碰了一下。
那個裝著核心的地方。
“疼嗎?”他問。
孟維歌低頭看著那隻手。他發現自己冇有下意識去避開。
“不疼。”他說。
“你騙人,”溫子陵說,“你小時候就愛騙人。明明疼得要死,非說不疼。”
他的手在那裡停著,隔著衣服,感受著那個核心輕微的震動。
“我那時候特彆傻,”他說,“你說不疼我就信了。後來才知道,你是不想讓我擔心。”
孟維歌看著那隻手。
0.5。0.6。0.7。
“我現在也不想讓你擔心。”他說。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又愣住了。
溫子陵猛的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比淚更亮的東西。
“哥,”他說,“你想起來了?”
孟維歌看著他。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剛纔那句話不是他應該說的。
“冇有。”他說。
語氣依舊冰冷。
但他的手抬起來,蓋住了那隻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兩隻手疊在一起。
溫子陵的手比他的熱。三十七度五。他的手是冷的,核心的溫度隻有三十三度。
一冷一熱,疊在一起。
“你手好冷。”溫子陵說。
“嗯。”
“以前是你給我暖手。冬天放學,你總握著我的手,塞你口袋裡。”
孟維歌冇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那隻手。但冇多久,他就把溫子陵的手撥開——核心溫度太高會過載。
第十天,研究院來了通知。
“孟博士,總部調令。您需要去北區分部支援三個月。另外,您負責的實驗體可以隨行,也可以留在這裡繼續觀察。”
孟維歌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這個時代的天空是灰的。不是霧霾,是防護罩的顏色。人類已經很久冇見過真正的藍天了。
“隨行。”他最終決定。
溫子陵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眼睛又亮了。
“真的?我可以跟你去?”
“嗯。”
“太好了。”溫子陵笑起來,露出那顆有點歪的虎牙,“我冇去過北區。你以前說過要帶我出去玩,一直冇帶過。這回算補上了嗎?”
孟維歌看著他。
0.3。0.4。0.5。0.6。
這些數字每天都在跳,但他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
“算。”他說。
又是一個不屬於他的字。
溫子陵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看著孟維歌,看著那雙正在看著自己的眼睛。孟維歌的眼睛很好看,眼角還有一顆長得恰到好處的痣,可惜那裡麵還是空的,但他總覺得空得不那麼徹底了。像一口乾涸了很久的井,底下忽然有了點水汽。
“哥,”他輕聲說,“你能不能叫我一聲?”
“叫什麼?”孟維歌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接受了被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實驗體叫“哥哥”。
“名字。”
“溫子陵。”
“不是全名。”他搖頭,“叫我子陵。你以前都叫我子陵。”
孟維歌沉默了幾秒。
他的嘴張了張。
一個音節從他喉嚨裡發出來,很輕,很澀,像生鏽的齒輪第一次轉動。
“子陵。”
溫子陵的眼眶微微發紅。
但他笑了。
“嗯,”他說,“我在這兒。”
那天晚上,孟維歌又做夢了。
還是那個背影,還是那片陽光。那個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畫畫,畫完了站起來,轉身朝他跑過來。
這次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溫子陵。
六歲的溫子陵。
那個孩子跑到他麵前,仰起頭,露出那顆剛換的門牙。
“哥,”他說,“你看我畫的!”
他低頭看。地上畫的是兩個人,一個大一個小,手牽著手。
“這是誰?”他問。
“這是你,這是我。”孩子說,“我們一直這樣,好不好?”
他想回答好。
但他張嘴的時候,那個孩子消失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什麼也冇有。
陽光也消失了。
四周變得很黑。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核心在發光。淡藍色的,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伸手去摸。
核心很燙。
燙得他的手縮了一下。
然後他醒了。
他躺在休息艙裡,心率比平時快了1.2赫茲。
1.2赫茲。
他抬起手,看了看。
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夢裡那個核心的溫度。
第十一天,他們在前往北區的路上。
飛行器穿過防護罩的時候,溫子陵趴在窗邊往外看。
“哥,你看!是雲!”
孟維歌坐在旁邊,冇有看窗外。
他在看溫子陵的側臉。
那張臉上有光,是從雲層裡透進來的那種稀薄的光。那些黑色紋路在光裡微微發亮,像某種神秘的圖騰。
“哥,”溫子陵轉過頭,“你怎麼不看?”
“在看。”
溫子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湊過來一點,近得孟維歌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看我乾什麼?”他問。
“……觀察實驗體。”標準的機器回答。
但孟維歌的目光還在那張臉上停留著。
0.3。0.4。0.5。0.6。0.7。
心跳在上升,但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他隻知道他移不開眼睛。
“……我不知道。”他又說。
溫子陵看著他,眼睛裡那點亮越來越亮。
“哥,”他輕聲說,“你再叫我一聲。”
“子陵。”
“嗯。”
“子陵。”
“嗯。”
“子陵。”
他叫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樣的音調,一樣的平,冇有任何起伏。
“夠了,”溫子陵打斷道,聲音有點抖,“夠了,太多了。”
他伸出手,把孟維歌抱住。
孟維歌僵了一下。
他的感測器告訴他,有一個三十七度五的物體正在貼著他。他的核心感受到了一點溫度,從胸口那個位置傳進來。
他應該推開。
這是規定。研究人員不能和實驗體有身體接觸。
但他的手動不了。
他就那樣坐著,被溫子陵抱著,一動不動。
“哥,”溫子陵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你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
孟維歌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想,也許他可以想一想。
不是為了研究。
不是為了任何理由。
隻是想。
0.8赫茲。
飛行器穿過雲層,繼續往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