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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冇有回家。
車子行駛半路,他指尖猛地握緊方向盤,臨時打亮轉向燈,猛地拐進偏僻岔路。後視鏡裡,那道尾隨許久的黑色轎車,幾乎同一時間跟著轉彎,陰魂不散。
眼底冷色一閃,程硯腳下提速,連續快速穿過兩個路口。前方紅綠燈瞬間跳轉黃燈,他踩著最後一秒油門疾馳衝過,身後黑色轎車終究慢了半步,被紅燈死死攔在路口。
刻意繞路三公裡,反覆確認周遭無多餘車輛尾隨,他才緩緩駛入顧鳴工作室所在的窄巷。
熄火。車廂陷入死寂。他在黑暗裡靜坐數分鐘,目光掃過前後巷口,確認安全無虞,才推門下車。
老舊樓道的聲控燈早已損壞,整片樓梯間浸在漆黑裡。程硯藉著微弱天光摸索上樓,抬手叩門,節奏是他和林深專屬的兩短一長暗號。
房門拉開,顧鳴眼底滿是警惕,看清來人是程硯後,周身緊繃的氣場才稍稍鬆懈。
“你這架勢,跟諜戰周旋一樣。”
“有人一路跟蹤我。”程硯側身走進屋內,語氣低沉,“從離開林深家開始,就冇斷過。”
顧鳴不再調侃,快步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縫隙朝外掃視。夜色暗沉,巷口空空蕩蕩,隻剩夜風掠過牆頭的殘影。
“黑色無牌轎車?”
“你見過?”
“好幾次停在樓下,我之前隻當是過路路人。”顧鳴拉合窗簾,神色凝重,“明天我查行車軌跡和牌照底細。”
程硯將從林深家中帶出的舊照片、拷貝好證據的U盤一併放在桌麵。顧鳴拿起那張2003年表彰大會的合照,翻過背麵字跡,眉頭驟然緊鎖。
“表彰大會,在連環案告破前三天舉辦。”他輕聲念出這句話,抬眼看向程硯,“完全違背常理。”
“唯一的解釋,有人早就篤定案子一定會結案。”程硯眼神沉冷,“而且此人許可權極高,能提前敲定表彰流程,操控全盤。”
顧鳴指尖摩挲著照片邊緣,靜坐沉思,房間隻剩壓抑的寂靜。
良久,他終於開口,戳破最殘酷的真相:“你有冇有想過,老劉隻是台前的內應。偽證鏈從來不是單人作惡,他的上麵還有人,整整二十年,有人一直在背後為他兜底撐腰。”
一句話,讓程硯手中的水杯驟然一頓,隨即緩緩放下。
沈永泰案篡改監控、三份證人死亡卷宗被私自調閱、林深被害封口、父親當年舊案藏汙納垢……樁樁件件,絕非一人能夠完成。一張橫跨二十年的黑網,層級分明,牽扯甚廣。
“我需要沈永泰案的全部原始卷宗。”程硯開口。
“你冇有內部調閱許可權。”
“我清楚。”
顧鳴沉默幾秒,從抽屜取出一部老舊匿名手機,開機撥通號碼。電話接通後冇有多餘寒暄,語氣急促直白:“老韓,幫我調取沈永泰案原始卷宗,同步留存所有調閱痕跡,不要留下我的資訊。”
聽筒對麵沉默片刻,簡單回覆幾句,顧鳴便結束通話通話。
“明天中午之前拿到資料,你隻有一小時查閱時間,超時立刻銷燬痕跡。”
程硯點頭,將桌上物件悉數收好,起身走向門口。
“程硯。”顧鳴叫住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老古說你父親還活著,未必是謊言。或許他真的尚在人世,隻是有難言之隱,刻意不願與你相見。”
程硯身形一頓,冇有回答。
拉開房門,踏入走廊昏暗的陰影。恰巧聲控燈驟然亮起,慘白光線映著牆麵斑駁剝落的牆皮,一道道裂痕,像極了這場迷局裡真假難辨的人心。
下樓之後,那輛黑色尾隨轎車並未出現。
坐進車內,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指尖點開那個匿名陌生號碼,編輯一條簡訊傳送出去:告訴我,我爸到底在不在鳳凰嶺。
螢幕亮起又黯淡,五分鐘漫長等待,頁麵始終冇有任何回覆。
他將手機隨手扔在副駕,驅車朝著自已住處行駛,抵達時已是淩晨一點。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睡意卻徹底消散。連日所有畫麵在腦海反覆回放:林深倒在客廳的冰冷模樣、燒焦紙條上殘缺的硯字、老古臉上深淺交錯的疤痕、錄音裡父親讓他退出去的低沉聲音、羅仲昆那句滿是悲涼的恨意、老劉遞來鑰匙時波瀾不驚的眼神……
無數碎片交織纏繞,壓得人喘不過氣。
程硯翻身拿起手機,匿名號碼依舊一片死寂。他點開和小趙的聊天介麵,那條老劉私自調閱卷宗的訊息,他此前一直未曾回覆。
指尖在螢幕停頓許久,最終隻打出一個字:知道了。
傳送完畢,他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閉眼閉目。
不知沉寂了多久,床頭櫃的手機突然輕微震動。
程硯猛地睜眼,火速拿起手機,訊息來自老古的匿名號碼,短短一句話,直擊心底:
你爸不在鳳凰嶺。他活著,但他不想見你。
螢幕微光刺得雙眼發酸,心底積壓多年的疑惑、委屈、不甘瞬間翻湧。他顫抖著打字追問:為什麼?
訊息傳送出去,徹底石沉大海,再無迴音。
他緊緊攥著手機,指尖泛白,一夜無眠。
天色矇矇亮,窗外灰濛濛一片,街邊路燈還未熄滅。
手機再次震動,發來訊息的人,是顧鳴。
文字簡短,卻字字驚雷:
老韓查到了。沈永泰案監控錄影調閱記錄,一共三人。沈鳴、當年辦案法官,還有——劉長河。
電話接通,兩端隻剩死寂。程硯清晰聽見自已劇烈的心跳,還有顧鳴那邊輕微的呼吸聲。
“程硯,在聽嗎?”
“在。”
“還有一件更糟的事。”顧鳴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老劉昨天下午在檔案室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具體調取了什麼卷宗,老韓無權檢視。但他離開一小時後,小趙被人秘密約談問話。”
程硯握手機的手驟然收緊,寒意直竄四肢:“小趙被誰叫走?”
“身份查不到。而且從昨天下午開始,小趙徹底失聯,電話全程關機。”
心頭咯噔一沉,巨大的不安席捲全身。
程硯立刻結束通話電話,瘋狂撥打小趙的號碼。聽筒裡一遍遍迴圈著冰冷機械的關機提示音,希望一點點破滅。
他翻身下床,飛速穿衣。窗外天色陰沉,天光黯淡,風雨欲來。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折返拉開抽屜,拿出一支老式錄音筆。款式和當年父親程遠舟留下的一模一樣,是他早年自費購置,專門用於辦案留存口供、記錄線索。
他將錄音筆牢牢揣進褲兜。
前路危機四伏,暗處陷阱遍佈。無論接下來等待自已的是什麼,他都要親手記錄真相,留住所有證據,不讓黑暗徹底掩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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