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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早已停運多日。
程硯徒步踏上樓梯,腳步聲在密閉的樓道裡來回迴盪,空洞又刺耳。每轉過一層轉角,他都會下意識停頓片刻,眼底褪去連日查案的疲憊,隻剩無聲的審視。六年朝夕相處,他太瞭解老劉,深知對方每一句隨口叮囑、每一個平淡眼神之下,都藏著權衡與試探。
老劉的辦公室在走廊最深處,房門半掩,慘白的燈光從縫隙傾瀉而出,冷硬地鋪在暗沉的地麵上。
程硯輕叩門框,抬步走入。
劉長河端坐在辦公桌後,年近花甲,鬢角花白,臉上的歲月溝壑愈發深重。桌麵菸灰缸裡堆滿菸蒂,煙氣繚繞不散。他低頭翻看案卷,老花鏡架在鼻梁,聽見動靜才緩緩抬眼,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半分情緒。
“來了,坐。”
程硯在對麵座椅落座。這個位置,六年來他坐過無數次,彙報案情、聆聽指導、覆盤事誤。可今日熟悉的座椅卻隻剩刺骨的陌生,眼前昔日敬重的上司,已然成了他暗中追查的頭號嫌疑人。
老劉合上案卷,摘下老花鏡向後靠在椅背。這是他慣用的施壓方式,不急於開口,隻用沉靜的目光打量,等著對方率先心神慌亂。
程硯坦然迎上視線,刻意眼底裹挾著失去搭檔的疲憊與低落,完美偽裝成深陷悲痛、無心揣測的模樣。
“昨晚一夜冇睡?”老劉語氣淡淡。
“嗯,睡不著。”
老劉微微頷首,指尖抽出一根香菸點燃,嫋嫋白霧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林深的家屬對接好了?”
“已聯絡他母親,今日抵達北城。”
“後事交由你全權處理,撫卹金按最高規格上報,我已經打過招呼。”
“多謝劉隊。”
煙霧緩緩升騰,老劉漫不經心開口,帶著不動聲色的試探。
“昨夜,你去殯儀館了?”
程硯心底一瞬清明。從他踏入殯儀館的那一刻,行蹤就已被人緊盯,對方的眼線,早已遍佈周遭。
“去過,向法醫確認了林深的死因。”
“定論是什麼?”
“心梗。”
老劉眼神驟然銳利,穿透煙霧直直鎖定程硯:“你信嗎?”
短短三字,壓迫感撲麵而來。
程硯指尖微頓,麵上依舊平靜:“林深無心臟病史,但突發心梗本就毫無征兆,病史從來算不上絕對依據。”
他刻意留有餘地,不直白質疑,不強行反駁,既是自保偽裝,也是反向試探。
老劉將他的回答在心中掂量,不認可也不反駁,彈了彈菸灰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新案子安排好了,東塘昨夜入室搶劫案,嫌疑人在逃,由你牽頭查辦。”
程硯冇有去接案卷,抬眼直視老劉,打破這份刻意的平靜。
“劉隊,我想優先覆盤林深生前跟進的三起舊案。三位關鍵證人接連意外身亡,時間線太過巧合,我懷疑絕非偶然意外。”
話音落下,辦公室空氣瞬間凝滯。
老劉鬆弛的神情猛地收緊,語速陡然加快,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這是他心緒慌亂的本能反應,多年從未改變。
“你在懷疑,這三起都是人為謀害?”
老劉直接點破未儘之言,語氣裹挾著上位者的威嚴壓製。
程硯不點頭、不否認,沉默便是所有答案。
老劉猛地掐滅菸頭,力道極大,菸蒂在菸灰缸裡碾出深深痕跡。他端正坐姿,十指交叉抵在桌麵,周身氣場驟然下沉。
“你以為隻有你看出了異常?”老劉目光沉沉,“林深生前早就私下覈查過這三起案子,也專程找過我坦白所有疑點。我當初隻告誡他一句話:可以查,但務必手握實錘證據,無憑無據,隻會引火燒身。”
程硯瞳孔驟然一縮,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林深,竟然主動找過老劉?是真心坦白,還是刻意試探?
“林深整理的調查資料,在我這裡。”老劉拉開桌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袋推到桌麵,“上週四,他親手交給我的。”
程硯伸手拿起檔案袋,指尖觸碰到紙麵的瞬間,詭異感撲麵而來。標簽字跡嶄新、膠水未乾,明顯是臨時貼上;可外層檔案袋邊角磨損陳舊,新舊痕跡反差刺眼,刻意又違和。
“他上週四主動上交?”
“冇錯。”
拆開檔案袋快速翻閱,程硯心底寒意徹骨。裡麵隻有基礎案件資訊、時間線羅列,乾乾淨淨,冇有半點主觀疑點,冇有牽扯任何人,所有核心隱秘線索全部缺失。
這一刻他徹底通透。
林深從一開始就在佈局試探。上交一份刪減所有真相的表麵資料,假意順從,試探老劉的底線與底牌。而真正的證據、所有懷疑,早已悄悄留存,托付給了自已。
一場無聲的博弈,在林深離世之前,就已然開啟。
程硯合上檔案袋,抬眼反向試探:“劉隊,看完這些資料,您真覺得隻是巧合?”
老劉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最初的平靜,方纔的慌亂彷彿從未出現。
“巧合刺眼,卻不能作為定罪證據。”他眼神深意暗藏,“林深深陷搭檔離世的情緒,判斷難免偏激。你不一樣,冷靜下來,先辦好手頭的搶劫案。”
一番勸解,實則是警告。
程硯死死盯著老劉的雙眼,平靜無波、毫無閃躲,冇有心虛破綻,冇有慌亂痕跡。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可怕——倘若老劉真是偽證鏈的中層內應,便是最頂級的偽裝者。深耕刑偵數十年,精通審訊心理、反偵察手段,用刑警的外衣,完美遮掩所有黑暗。
“好。”
程硯不再爭辯,拿起搶劫案卷宗收斂所有情緒,神色恢複如常。
“程硯。”
老劉忽然開口叫住他。
程硯腳步頓住,回身望去。
老劉指尖一彈,一串鑰匙淩空拋來。程硯穩穩接住,冰涼的金屬觸感浸透指尖。
“林深住處的鑰匙。租房尚未退租,你去整理他的私人物品,後續轉交他的母親。”
程硯緊緊攥著鑰匙,一言不發,心底所有猜想愈發清晰。
“還有一件事。”老劉語氣陡然壓低,染上一絲凝重,“林深離世次日,我接到一通匿名來電。對方隻有一句警告:管好你的人,停止調查,否則下一個出事的就是程硯。”
程硯眉眼一凜:“為何現在才告知我?”
“我不想擾亂你的心神,不想讓你被恐懼束縛。”老劉恢覆上司的姿態,淡淡開口,“如今你早已牽扯其中,萬事小心,去吧。”
程硯轉身走出辦公室,站在明暗交界的走廊,心底波瀾翻湧。頭頂燈光忽明忽暗,光影交錯,恰似這場迷局裡真假難辨的人心。
他快步下樓坐進車內。
冇有立刻發車,他重新翻看老劉送來的檔案袋,嶄新標簽、陳舊袋身、封底刻意擦去的痕跡,處處皆是破綻,處處都是試探。
程硯把檔案袋放到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
後視鏡裡,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馬路對麵,引擎未熄。
他冇有再猶豫。鑰匙已經攥在手裡,林深的家就在前方。
既然所有人都在逼他退,他偏要往前走。
車燈刺破暗沉天色,車子朝著林深的住處駛去。
鑰匙插入鎖孔,房門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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