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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處的談話室狹小壓抑,不足十平米的空間裡,隻擺著一張長桌、三把座椅。牆麵刷著單調灰白,無窗密閉,頭頂白熾燈光線慘白刺目,將人的麵色襯得毫無血色。
程硯端坐桌前。對麵兩名督察各司其職,年長的魏督察鬢角花白,語氣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年輕督察低頭執筆記錄,全程一言不發,未曾抬眼。
“程硯,2026年5月6日淩晨一點零二分,你提交2003年連環案卷宗調閱申請,審批通過後,上午九時進入檔案室,下午二時離開,閱覽室停留時長約五小時。以上時間節點,是否屬實?”魏督察念出紙麵時間線,語氣平淡得如同播報尋常簡報。
“無誤。”
“你申請事由標註為複覈舊案卷宗,為林深猝死案追查關聯線索。請具體說明,林深一案的調查,為何需要調取二十年前塵封舊案?”
這個問題,程硯早有預判。他微微調整坐姿,聲線沉穩剋製,不露半分破綻。
“林深生前私下調查過三起證人意外身亡案件,他的調查筆記中,多次關聯2003年連環案核心證人。他懷疑三起意外絕非偶然,與當年舊案牽扯頗深。我接手林深後續案件覈查工作,依規複覈他留存的疑點線索,必須調取原始卷宗佐證。”
“三起證人死亡案,官方已定意外結論。你憑主觀揣測,質疑既定辦案結果?”魏督察語速依舊平緩,問題卻愈發尖銳。
“我從未質疑官方定論,僅覆盤林深遺留的工作疑點。他筆記標註諸多物證反常細節,僅憑文字無法判定真偽,隻能查閱原始卷宗逐一覈實。”
魏督察沉默片刻,低頭翻閱手中厚厚的檔案夾。程硯心知,裡麵絕不隻有一紙調檔申請,對方早已摸清自已的所有行動軌跡。
“閱覽期間,你私自用手機拍攝卷宗多頁內容。按規定,未經審批拍攝涉密卷宗屬於違規操作,你作何解釋?”
程硯心底微凜,麵色卻依舊平靜。他早已料到監控會拍下所有舉動,早已備好說辭。
“拍攝內容均對應林深筆記標註的疑點頁碼,無關內容一概未碰。未提前申請拍攝許可,實屬事出有因:林深母親今日抵達北城,後天便是遺體告彆儀式。我隻想趕在儀式之前查清線索,給逝者、給家屬一個交代。”
談及林深家屬,他刻意壓低聲線,情緒剋製且真誠,不帶刻意煽情,卻情理俱全。
魏督察冇有繼續糾纏這個問題,翻至檔案夾下一頁,問話驟然轉向。
“林深生前,是否也曾提交過2003年舊案的調閱申請?”
程硯指尖微頓,心底瞬間警覺。他無法判斷,這是刻意試探,還是對方早已掌握實情。
“並不清楚,林深從未與我提及此事。”
魏硯抬眸深深看向他,目光帶著審視,似在辨彆真偽。片刻後合上檔案夾,摘下老花鏡靠向椅背。
“程硯,最後一個問題,如實回答。”
“您問。”
“停留閱覽室期間,是否有人通過電話、簡訊、傳話等任何方式,與你私下聯絡?”
腦海裡,老古那條警告簡訊驟然浮現:你查到沈一鳴了。停在這裡。
桌下的手指悄然攥緊,轉瞬便恢複如常。
“有。收到一條線人簡訊,詢問普通案件進展,我並未回覆。”
“線人姓名。”
“古振國,可自行覈查備案資訊。”
魏督察點頭記錄,冇有追問簡訊內容,也未深究線人知曉查案的緣由。程硯心頭疑慮更重,對方淺嘗輒止,避開所有核心關鍵,根本不是真心調查違規調檔,這場審查,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敲山震虎,目的隻為封住他的口。
整場談話曆時四十分鐘,提問細緻,卻始終侷限於表麵違規行為。絕不觸碰2003舊案真相、絕不問及林深調查筆記、絕不打探他對劉長河的懷疑。
“今日問詢到此結束。”魏督察起身起身,“覈查結果三個工作日內通知,即日起,暫停你所有關於2003舊案與林深案的調查,違規必究。”
程硯起身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程硯。”
魏督察忽然開口叫住他。
程硯回頭,迎上對方複雜的眼神。
“林深是儘職儘責的好警察,他的離去,我們都倍感惋惜。但你,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已。”
話語看似善意勸慰,眼底藏著的卻是隱晦的提醒與冰冷警告。
程硯微微頷首,推門走出談話室。
長廊幽深,燈光昏黃暗沉。行至電梯口,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簾——顧鳴。
顧鳴身著褶皺深色外套,手中捏著一枚信封,見他出來立刻快步上前,神色焦灼。
“你怎麼會來這裡?”程硯壓低聲音。
“你手機關機,一直聯絡不上。”顧鳴同樣壓著語調,語氣凝重,“老韓出事了。”
程硯心頭猛地一沉:“具體情況?”
“老韓幫咱們調取沈永泰案監控、覈查卷宗痕跡的事,被上麵查到了。今天一早,就有人去他單位約談問話。他隻給我發了四字訊息:彆聯絡我,之後手機徹底關機失聯。”
一股寒意驟然籠罩全身。老韓是顧鳴深埋係統內部的核心線人,手握諸多隱秘線索,一旦被盯上,顧鳴暴露在即,連自已也會被徹底牽連。
“立刻離開這裡,彆停留,督察處人員還未撤離。”程硯急促叮囑。
顧鳴不多廢話,將信封一把塞進他手中,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空蕩長廊漸漸消散。
程硯低頭看向掌心信封,無署名無地址,封口便簽隻寫兩個字:趙衛國。
拆開信封,一張手寫地址清晰浮現:柳河鎮,柳河街17號,趙衛國家。
內裡還夾著一張偷拍照片,畫麵稍顯模糊,能清晰看清人物麵容。年過六旬的白髮老人,身著老舊深藍外套,正從居民樓緩步走出。
照片背麵,是顧鳴潦草字跡:
昨天實拍。趙衛國從未患老年癡呆,其子說辭全為謊言。我嘗試近身接觸,被他兒子刻意阻攔。他隔著窗戶對我比出手勢,三根手指指向雙眼,我後知後覺——三起滅口舊案,他全程親眼目睹。
程硯將信封與照片貼身收好,走出市局大樓。
暮色四合,天光沉落,街道路燈尚未亮起,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藍朦朧的暮色裡。督察處專車早已駛離,那輛常年尾隨的黑色轎車也不見蹤跡。
但他清楚,這隻是短暫的平靜,蟄伏的暗流從未遠離。
坐進私家車,開機的瞬間,十餘條未讀訊息彈窗湧出。工作內勤的報表催促、林深母親的行程問詢,而最刺眼的,依舊是老古的匿名簡訊。
短短一句話,字字刺骨:
你今日應對得當。筆記本任由他們收走,保住手機便是守住底牌。趙衛國是唯一突破口,動作務必加快——他們,也在全力找他。
後背瞬間泛起陣陣涼意。
老古精準知曉自已被扣筆記本、手機留存證據、鎖定趙衛國所有行蹤。這個人,要麼全程暗處監視,要麼,早就摸清了棋局裡所有人的底牌,每一句提醒,都是暗藏深意的暗示。
程硯收起手機,發動車子。
他冇有回家,冇有回警局,車頭徑直駛向城外。
柳河鎮地處北城以北,車程兩小時。
所有人都在爭搶時間,他必須趕在幕後之人前麵,找到唯一的目擊證人趙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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