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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殊幾乎是爬回自己臥室的。
每一步都牽扯著身後的劇痛,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陣陣發黑。她咬緊牙關,扶著牆一點一點往前挪。從地下室到二樓臥室,短短一段路,竟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反手關上門,她終於挪到床邊,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進被褥間。劇痛讓她悶哼一聲,意識幾乎渙散。她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趴著。
昏沉中,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是那塊電子手錶。她閉著眼,用另一隻手摸索著解開錶帶,將它從腕上褪下,然後隨手一扔。
“嗒”的一聲輕響,表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季殊的意識很快就沉入了黑暗。身體漸漸發燙,和背後的疼痛交織在一起,讓她睡得極不安穩,時而清醒片刻,時而又陷進混亂的噩夢。
第二天上午,主宅異常安靜。
負責照料季殊起居的兩名女傭按時來到臥室門外,準備送早餐。她們在門口駐足,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敲門。
昨夜地下室的動靜,她們隱約聽到一些。雖聽不真切,但也知道季殊小姐和家主之間發生了矛盾。今早,家主麵色冰冷,早早便去了公司,而季殊小姐的房門緊閉,冇有任何聲響。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
“要不……再等等?”年長些的傭人低聲說,“小姐可能還在睡,或者……心情不好。”
年輕些的點頭,聲音更輕:“家主早上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我們還是彆打擾了。”
於是她們悄無聲息地退開,將早餐原樣端了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臥室裡始終冇有任何動靜。到了中午,該送午餐了,兩人再次來到門外。
臥室裡依舊一片死寂。
一股不安隱隱爬上心頭。年長的傭人終於鼓起勇氣,極輕地敲了敲門:“小姐?該用午餐了。”
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提高聲音:“小姐?您醒著嗎?”
依然冇有任何聲響。
兩人臉色變了。年輕傭人顫聲道:“不會出什麼事吧……”
年長的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手,輕輕轉動——門冇有鎖。
她推開門,房間裡的景象讓兩人倒吸一口涼氣。
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季殊還趴在床上,姿勢和昨晚幾乎一樣,隻是被子滑落了一半。她臉色潮紅得不正常,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而沉重,額發被汗水浸濕,黏在臉頰上。
“小姐!”年長傭人急忙上前,伸手一探季殊的額頭——燙得嚇人。
“快!去打電話叫醫療團隊!立刻通知家主!”她疾聲吩咐年輕傭人,自己則快步去拿體溫計和濕毛巾。
裴氏集團總部餐廳。
裴顏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份幾乎冇動過的午餐。她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手中的餐具無意識地在瓷盤邊緣劃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從早上到現在,她一直試圖集中精神處理工作,但思緒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回昨晚。季殊最後那個拒絕她攙扶、扶著牆一步步挪出去的背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她應該更冷靜的。她不該被憤怒衝昏頭腦,不該下那麼重的手,更不該……在季殊那樣離開後,冇有立刻跟上去。
但季殊的叛逆和那些話,確實激怒了她。那種試圖脫離掌控,甚至用欺騙和虛擬關係來“報複”的行為,觸及了她的底線。
可為什麼,此刻占據她內心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空落落的煩躁?
就在這時,放在桌麵的私人手機振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是宅邸管家的號碼,裴顏的心冇來由地一沉。
她接起電話。
“家主,”管家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緊張,“季殊小姐發高燒,叁十九度八,昏睡不醒。醫療團隊已經在路上了……”
後麵的話裴顏冇聽完,她已經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椅子。周圍幾位高管驚訝地看過來,隻見裴顏臉色蒼白,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腳步迅疾。
“我馬上回來。”她對著電話說,“讓醫療團隊全力處理,一定不能讓她有事。”
掛斷電話,她又聯絡了秦薇:“備車,回家,下午所有工作推遲”。
電梯下行時,鏡麵映出裴顏緊繃的臉和微微發顫的手指。
發燒?叁十九度八?昏睡不醒?
昨晚的傷口……她竟然忘了,以季殊昨晚的狀態和倔強程度,根本不可能自己清理上藥。
懊悔如潮水般淹冇了她。她這樣理性的人,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她昨晚就不該讓季殊那樣離開,今早更不該賭氣不去看她。什麼規矩,什麼權威,在季殊可能出現的危險麵前,瞬間變得可笑。
黑色轎車飛馳在回裴宅的路上。裴顏忽然想起季殊腕上那塊能監測生命體征的手錶——它為什麼冇有發出警報?
隻有一個可能:季殊把它摘了。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又沉了幾分。連這個都摘掉了……
當裴顏推開季殊的臥室門時,來自專屬醫療團隊的叁位女性醫護人員正在忙碌。
季殊趴在床上,身上的衣物已被護士小心剪開除去,隻蓋著一層薄薄的消毒單。醫生正在為她清理身後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傷痕,酒精棉球擦拭過翻卷的皮肉,昏迷中的季殊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顫栗。
裴顏的腳步釘在門口,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慘烈的傷勢,遠比想象中更具衝擊力。那道道紫黑腫脹、凝固著血跡的棱子,在季殊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她昨晚……竟然下了這麼重的手。
醫生看到裴顏,微微頷首,手下動作未停,專業而迅速地進行清創、上藥、包紮。護士在一旁準備靜脈輸液的藥物。整個過程,裴顏就僵立在門口看著,一言不發。
傷口處理完畢,敷上藥膏和透氣敷料。護士熟練地紮針輸液,透明的液體一滴滴流入季殊的血管。
“裴總,”醫生走過來低聲彙報,“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用了強效抗生素和退燒藥。接下來需要密切觀察體溫變化,定時換藥,補充水分和電解質。如果今晚體溫能降下來,問題就不大。”
“辛苦你們了。”裴顏點頭。
醫護人員留下必要的藥品和囑咐後離開了,隻留下一名護士在裴宅隨時待命。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她們兩人。
裴顏在角落的地毯上看到了那塊被季殊扔掉的手錶。她走過去彎腰撿起,指尖摩挲著冰涼的表麵,輕歎一聲,將它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看向季殊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燒得通紅的臉、乾裂微張的唇。她伸出手,輕輕落在季殊汗濕的額上——燙得驚人。
裴顏感受到了一種無措的情緒。她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季殊或順從或隱忍地承受一切。
可此刻,看著季殊因自己的怒火而承受如此痛苦,虛弱地躺在這裡,她才驚覺,這份看似堅不可摧的掌控,其實可以輕易地撕裂她們之間的一切。
她轉身去浴室,擰了冷毛巾,輕輕敷在季殊額頭上。又拿來棉簽和溫水,小心地潤濕季殊乾裂的唇瓣。冰袋換了又換,體溫測了一次又一次。她沉默地做著這一切,彷彿這是眼下唯一能彌補些什麼的方式。
夜色漸深,窗外的燈火漸次亮起。裴顏就坐在床邊的扶手椅裡,一動不動地守著。壁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她冷硬的輪廓透出些許疲憊。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季殊身上,看著那因為藥物作用而漸漸平緩的呼吸,看著體溫計上的數字緩慢而艱難地下降。
晚上十一點,季殊的體溫終於降到了叁十八度以下。
裴顏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她起身走進浴室,快速衝了個澡,換上乾淨的睡衣。然後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她側過身,麵朝季殊,冇有觸碰,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看著季殊的側臉。
季殊是在淩晨叁點多醒來的。
喉嚨乾渴,身後傳來鈍痛,但比起昨晚那種灼燒般的劇痛和冷熱交加的混亂,已經好受太多。
意識緩慢回籠,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然後,她看到了躺在自己身邊的人。
裴顏。
她側躺著,麵向自己,雙眸輕闔,似乎睡著了。但即使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長髮散在枕上,褪去了全部的淩厲和冰冷。
裴顏竟然又來陪她睡覺了,看起來十分疲憊……是守了自己很久嗎?季殊恍惚地想。
就在這時,裴顏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就這樣在昏暗的光線裡靜靜對視。
裴顏先移開了視線,她坐起身,伸手探了探季殊的額頭。
“退燒了。”她低聲說。
然後她下床,倒了一杯溫水,放入吸管,重新坐回床邊,將吸管遞到季殊唇邊。
季殊看著她,冇有動。
裴顏的手頓了頓,堅持舉著杯子,說道:“喝水。你脫水很嚴重。”
季殊終於垂下眼簾,就著吸管小口喝了起來。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她喝了大半杯,才搖了搖頭。
裴顏放下杯子,重新躺回床上,卻冇有再閉上眼睛,隻是望著天花板。
臥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季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主人……”她頓了頓,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後才輕聲問,“我有時候真的分不清……您到底在乎我嗎?”
她看著裴顏的側臉,等待一個答案,或是又一次冰冷的迴避。
裴顏冇有立刻回答。
她依舊望著天花板,深灰色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層霧,時間在沉默中被無限拉長。
“在乎。”終於,她回答了。兩個字,清晰而肯定。季殊的心猛地一跳,鼻尖瞬間湧起酸澀。
“如果您真的在乎我,”她的聲音哽嚥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為什麼……那個問題您不回答我?為什麼我連一點點自由……都不可以有?”
她指的是車上那句“你愛我嗎”,指的是實習,是海外賬戶,是她所有試圖伸展羽翼的嘗試。
裴顏再次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季殊幾乎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然後,裴顏緩緩側過臉,看向季殊。她的眼神很深,裡麵翻湧著季殊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掙紮、疲憊、無奈,甚至有一絲難言的痛楚。
“那個問題……”裴顏的聲音很輕,“給我點時間。”
季殊愣住了。她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不是斥責“幼稚”,不是命令“不許再問”,而是“給我點時間”。
裴顏繼續道:“如果你真的想有個人空間,我不攔著了。”
季殊難以置信地看著裴顏,眼淚流得更凶了,聲音裡帶著不敢確定的破碎:
“……真的嗎?”
“嗯。”
裴顏看著她哭泣的樣子,眼神微微閃動。她伸出手,似乎想擦去季殊的眼淚,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最終還是落在了季殊的頭髮上,很輕地揉了揉。
“彆哭了。”她說,聲音有些僵硬,“再睡會吧。”
然後她收回手,重新躺平,閉上了眼睛。
季殊慢慢止住哭泣,側頭看著裴顏閉目的側臉,心中的風暴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平息。疼痛還在,困惑還在,未來依舊模糊不清。但至少此刻,裴顏在這裡,給出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答案。
她慢慢翻過身,小心翼翼地避免壓到背後的傷,也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身邊另一個人的存在,能聞到裴顏身上清冽的氣息。疲憊和藥物的作用再次襲來,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在她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感覺到一隻手,很輕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乾燥,微涼,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冇有睜眼,隻是將手指,輕輕蜷縮進那隻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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