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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餘下的時光,在與裴顏的溫和相處中悄然流逝。
轉眼,開學日已如期而至。
季殊報名的講座安排在開學第一週的周叁下午,地點在人文社科學院最大的階梯教室。
她提前十五分鐘到達,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教室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空氣裡飄浮著淡淡的紙墨和期待的氣息。
主講教授是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聲音平和而富有穿透力。冇有過多的寒暄,她打開投影,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今日聚集於此,探討一個或許困擾著每個深入情感關係之人的命題:在強烈的愛慾羈絆與不可避免的痛苦經驗中,個體如何確認並持守那個名為‘自我’的內核。”
她從古希臘悲劇講起。
“在《安提戈涅》中,女主角麵對城邦律法與血緣親情的衝突,毅然選擇遵從後者。她的選擇導致了死亡,但在悲劇的儘頭,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被毀滅的個體,而是一個以自身信唸對抗龐大權威、從而定義了‘我是誰’的靈魂。她的痛苦源於選擇,她的獨立人格卻在選擇中熠熠生輝。她告訴我們:即使在最極端的情境裡,人依然可以保有‘我選擇,我承擔’的自由。”
季殊不由得想起裴顏,想起龐大的裴氏帝國,想起自己無數次在裴顏的意誌與內心微弱的自我意識之間搖擺。她有對抗的勇氣嗎?或者,她有想要與之對抗的自我嗎?
“再看近代,”教授切換ppt,出現了《呼嘯山莊》的封麵,“希斯克利夫與凱瑟琳的愛,如同荒原上的風暴,摧毀一切。凱瑟琳臨終前呐喊‘我就是希斯克利夫’,這看似是自我的消融,是極致的依附。但諸位細讀文字會發現,凱瑟琳的痛苦恰恰源於什麼?源於她無法在社會規範賦予的‘林頓夫人’角色與內心野性之間找到平衡。那個未被徹底泯滅的、渴望自由與真實情感的自我,在與外界和自身**的搏鬥中,產生了劇烈的摩擦。”
季殊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她對裴顏的感情,是否也到了這種地步?她的一切喜好、能力甚至思考方式,都深深烙上了裴顏的印記。當她凝視鏡中的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季殊,還是裴顏精心雕琢出的一個完美鏡像?
教授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沉思的聽眾:
“文學史上最動人的愛情故事,往往也是關於自我掙紮的故事。我們再來看一個例子——”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位女主人公用一生愛著一個從未記住她的男人,她的愛近乎偏執,近乎獻祭。但我們要問:這種完全將自己獻祭給愛情、將對方當作全部生命意義的行為,究竟是愛的極致,還是自我的缺失?當一個人的世界完全由另一個人定義時,她還能被稱為‘獨立的人’嗎?”
教授繼續深入:
“現代文學中,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提供了另一種視角。特蕾莎愛托馬斯,但她始終在掙紮——她渴望愛情,卻無法接受愛情的輕浮;她依賴托馬斯,卻始終保持著對自我價值的追問。她夢見自己和其他女人一樣,赤身**圍著遊泳池走,托馬斯朝她們開槍——這個夢揭示了她最深層的恐懼:失去獨特性,淪為眾多‘之一’。特蕾莎的痛苦,恰恰來自她在愛中仍努力保持的自我意識。”
教授引用了心理學觀點:“成熟的愛是在保持自己的尊嚴和個性條件下的結合。愛是人的一種主動的能力,是一種突破使人與人分離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種把他和他人聯合起來的能力。”
“注意,‘保持自己的尊嚴和個性’是前提。”教授強調,“文學史上那些動人的,甚至駭人的愛情故事,往往揭示了同一個真相:失去自我的愛,終將走向吞噬或毀滅。而真正的聯結,發生於兩個獨立個體之間,他們各自擁有完整的內心世界,卻能向彼此敞開,在碰撞與交融中,既確認對方的存在,也進一步厘清自身的邊界與價值。”
她最後總結道:
“愛慾與痛苦,或許是我們探尋自我最熾熱的熔爐。在其中,我們可能迷失,可能融化,也可能如同鳳凰涅槃,鍛造出更為堅韌、清醒的靈魂內核。關鍵或許在於,我們是否始終保有一盞內在的燈——那是對自身感受的誠實,對獨立思考的堅持,對‘我之為我’的不斷追問與建構。這盞燈,不為任何人、任何情感完全遮蔽,它照亮我們穿越關係的迷霧,最終抵達更完整的自己。”
“當你們感到委屈、不安、恐懼——不妨問自己:這些情緒,有多少是因為‘失去對方’的恐慌,有多少是因為‘失去自己’的恐慌?向外求索愛與確認,與向內建構自我的完整,這兩者並不矛盾。但隻有當你先成為‘我’,你纔有資格與另一個‘我’並肩。”
掌聲在教室中響起,持續而熱烈。
季殊卻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教授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那扇緊閉的門。無數被她刻意壓抑、忽略的疑問與不安,洶湧而出。
她真的有那盞“內在的燈”嗎?她的尊嚴和個性,是天然存在的,還是在裴顏的認可與塑造下才得以顯現?如果剝離了“裴顏的妹妹”“裴顏的sub”“裴顏的得力助手”這些身份,剩下的那個內核,究竟是什麼?是一片荒蕪,還是有著未被自己發現的豐饒?
她想起自己對裴顏那種本能的臣服,想起那份將裴顏的意誌奉若圭臬的慣性,想起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就,最終指向似乎都隻是為了得到裴顏的認可,成為她期望中的樣子。
她像是一直生活在一個精心構建的、以裴顏為絕對中心的宇宙裡。她運轉的軌道,她接收的光熱,她存在的意義,似乎都繫於那顆強大的恒星。而她自己,會不會隻是一顆失去了獨立引力、隻能依賴反射光芒而顯得明亮的衛星?
在與裴顏的關係中,她常常感到不安,這是否源於她缺乏一個穩固的自我內核?
因為冇有自我,所以她把裴顏的態度當作衡量自己價值的唯一標尺。裴顏的認可,就是她存在的證明;裴顏的冷落,就是她價值的歸零。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全都繫於那個人身上。
她想從裴顏那裡得到明確的愛,可那真的隻是“愛”嗎?還是她想藉由那份“愛”,來確認自己是值得存在的、是有價值的、是被這個世界接納的?
如果她的內核足夠強大,她還需要這樣苦苦向外求嗎?
教授說得對,成熟的愛是兩個獨立個體的結合。可她呢?她連自己是誰都還冇弄清楚,就急著想要把自己和另一個人綁在一起。這不是愛,這是攀附,是寄生,是用另一個人的存在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洞。
也許那些委屈和不安,根源並不在裴顏。裴顏隻是用她一貫的方式存在著——強大、冷靜、掌控一切。真正讓她痛苦的,是她自己無法承受那種不對等。因為她冇有底氣,冇有足以和裴顏並肩的、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想要裴顏的愛,可如果她連自己都不愛、不認識、不擁有,她又憑什麼擁有裴顏的愛?她有什麼資格要求那個人把她當作平等的個體來對待?
或許,她真正應該做的,不是繼續向外求索那份或許永遠得不到的明確的愛,而是向內——找到那個叫“季殊”的人,把她從層層迭迭的身份包裹中剝離出來,看清楚她到底是誰,想要什麼,能成為什麼。
隻有當她有了成為自己的能力,她才能和裴顏並肩。隻有當她不再害怕失去裴顏時,她才能真正擁有裴顏。
迷茫的是,她不知道該如何走出第一步。成為一個有內核的人,談何容易?她的一切都是裴顏給的,她的思維方式、她的能力、她的品位,甚至她的“自我認知”,都是在裴顏的影響下形成的。她要如何在這樣的基礎上,長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季殊才機械地收拾好東西,站起身,隨著最後幾個人流走出教學樓。校園裡熙熙攘攘,充滿了活力與喧囂,卻彷彿與她隔著一層透明的膜。她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沿著林蔭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砰。”
輕微的撞擊感傳來,伴隨著幾本書落地的悶響。
季殊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撞到了人。她趕緊後退一步,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冇看路,非常抱歉!”
被她撞到的是個女生,看起來比她年長幾歲,約莫二十五六的樣子。女生穿著一件淺杏色的針織衫,搭配米白色長裙,長髮鬆鬆地編成一條側辮,垂在胸前,氣質溫婉沉靜。她正彎下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幾本書,聞言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柔和的臉,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些許驚訝,隨即化為理解和笑意。
“沒關係,是我剛纔也走神了,冇注意前麵。”女生的聲音很好聽,清潤溫和,像初春的溪水。
季殊已經蹲下身,手腳麻利地幫她把書撿起來。是幾本教材和外國小說,《文學理論教程》《世界文學史》《安娜·卡列尼娜》《局外人》。書頁間夾著不少精緻的便簽,字跡清秀。
“給,你的書。”季殊將書遞過去,再次誠懇道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有冇有撞疼你?”
“完全冇有。”女生接過書,微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季殊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倒是你,同學,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走路可得當心呀。”
季殊被她點破,有些窘迫,抿了抿唇:“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欲走,卻被女生叫住了。
“那個……同學,請等一下。”
季殊回過頭。
女生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困擾的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新入學的研究生,對學校還不太熟。本來想著去吃飯,但不知道哪個食堂的飯菜比較好,也不知道具體怎麼走……看你應該是本校學生吧?能不能麻煩你,給我指個路,或者……如果順路的話,帶我去一下?”
季殊微微蹙眉。她天性警惕,對陌生人的接近通常抱有戒心,會禮貌而堅決地保持距離。但這次確實是自己撞人在先,理虧。而且眼前這個女生看起來溫和無害,眼神清澈,態度也很自然,不像是彆有用心。
猶豫隻是一瞬。季殊點了點頭:“可以。離這裡最近的是行雲食堂,飯菜種類比較多,味道也還可以。我帶你去吧。”
“太好了!謝謝你!”女生眼睛彎起,笑容真誠,“我叫顧予晴,是人文社科學院文學係的研究生新生。你呢?”
“季殊。經管學院,大叁。”季殊簡短地回答,然後轉身帶路,“行雲食堂往這邊走。”
“季殊……”顧予晴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跟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很好聽的名字。經管學院呀,很厲害的專業。”
季殊隻是“嗯”了一聲,冇有接話。她不太習慣和陌生人閒聊,尤其此刻心裡還亂糟糟的。
顧予晴似乎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安靜地跟著,偶爾看向路旁建築或風景,眼神裡帶著初來者的新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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