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醒過來時,頭發已經白了一小截。
不是從根白的,是發梢先灰。像火燒過,又像凍死的草尖,一截一截褪了顏色。他沒去碰,手還撐在破仙劍上,劍插在地裏,裂紋比之前更深,青銅光從縫裏閃,一下一下,像在喘。
他往前挪了半步。
臉皮緊了,眼角多出一道細紋。不疼,但能覺著——時間在抽他骨頭裏的東西。
身後的銀樹還在淌汁,順著樹幹往下滴,落地沒聲,可空氣震得厲害。每滴一滴,他就老一分。不是幻覺,是真在爛。他聽得見自己血管裏有沙沙響,像血流慢了,像骨頭變脆。
紫寒扇還在左手裏,斷了根扇骨,寒氣一陣一陣。他把它橫在身前,咬牙擠出最後一點靈力,催動扇麵上那兩個字——“輪回”。
藍光一閃,冰霧貼地鋪開。時間亂流撞上來,被凍住一瞬,像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殼。
他趁機往前衝。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白發就往上爬一寸,皺紋就刻深一分。到第七步時,右手背的皮開始皺,血管凸起,青得發黑。他沒停,破仙劍拖在地上,劍身嗡鳴,裂縫裏浮出一行小字:“持劍者,不斬天,即被天斬。”
字閃了下,沒了。
他抬頭,前麵銀光斷了。林子到頭,霧起來了。
灰白的,不動,像牆。他一腳踩進去,身子猛地一沉。
不是變重,是時間變了。
左邊身子忽然僵住,衣服結了冰,麵板幹癟,指節突出,像五十歲的人。右邊還好,青筋跳著,血還在流。他低頭看,自己像被劈開的兩半,一半快死,一半活著。
“操。”他吐出一個字,牙在抖。
識海裏,雪音的影子晃了晃,差點散。她沒說話,隻抬手,指向紫寒扇。
他懂。
他舉起扇子,用凍僵的左手按住“輪回”二字,往地上一拍。
嗡——
寒流炸開,半圓的冰域成形。時間慢下來,左邊的衰老停了。可這域撐不住多久,邊緣已經開始冒白氣,像被什麽東西燒著。
他喘著,拔出破仙劍,插進冰域邊緣。
劍身猛顫,裂紋裏的青銅紋突然亮。他低吼,把神識全灌進去。
劍氣衝天,劈向霧中虛空。
“給我——開!”
轟!
一道裂縫撕開,像被刀劃破。裏麵不是光,是亂流。灰白的氣在翻,帶著倒拽的力,要把人扯回去。
他剛鬆口氣,那股力就來了。
不是拉身體,是拉他的時間。
他膝蓋一軟跪下,手指摳進土裏。右腿的皮開始返青,肌肉縮,膝蓋發軟——他在變年輕。不是恢複,是倒退。再這樣下去,修為會散,記憶會亂,最後變成個娃,活活耗死在這縫邊上。
雪音的影子被亂流卷著,往縫裏吸。她抬手想抓他,可手指剛碰他,就碎了一截。
林軒眼紅了。
他抽出荒玄簫,橫在胸前,拚了命喊她名字。
“雪音!”
簫沒響。
他再喊,聲音劈了:“回來!”
還是沒聲。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簫孔上。
銀光動了。從簫管深處爬出來,順著手臂往上走,像條活蛇。那光鑽進他識海,直奔那根銀線——雪音留的最後一條路。
銀線亮了。
雪音的影子猛地一掙,從亂流裏脫出,化作白光,纏上荒玄簫。
簫身震了一下。
然後,它自己響了。
沒人吹,沒人動,曲子自己出來。調子是反的,音從高到低,從快到慢,像把時間倒著放。每個音砸進空氣,灰霧就抖一下。
紫寒扇感應到了,扇麵藍光暴漲,“輪回”二字浮空轉。破仙劍也動了,裂紋裏的青銅紋逆著走,劍氣不往外噴,收成一線,刺向裂縫中心。
三股力,在他頭頂撞上。
銀光、藍光、青銅光,擰成一股,盤旋上升。越轉越快,最後凝出個虛影——像太極,又不像。一半黑,一半白,邊在轉,中間有個點,閃著微光。
時間風暴停了。
裂縫的亂流被壓住,灰霧凝固。林軒跪著,手還在抖,可他能覺著——他回來了。不是年輕,也不是老,是他自己。
他撐著簫站起來,抬頭看那虛影。
它沒散,懸在頭頂,緩緩轉。像是……在等。
他伸手,想去碰。
指尖剛靠近,虛影猛地一顫。
一道光從縫深處射出,打在虛影上。光裏有東西——一麵旗。
黑的,邊角破,旗麵繡著三個字:玄天宗。
林軒瞳孔一縮。
那旗不是飄的,是立著的,插在看不見的地麵上。它不動,可林軒覺著它在“看”他。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
腳跟剛動,頭頂的虛影猛地一沉。
三器同時震,荒玄簫差點脫手,紫寒扇又斷一根扇骨,破仙劍的裂紋炸開,直接裂成兩半。
可那劍沒倒。
它自己立著,兩半懸在空中,青銅紋狂閃,像在扛什麽。
林軒抬頭。
虛影在碎。
光紋從邊剝落,像老牆皮。可就在快散時,那麵玄天宗的旗突然動了。
不是飄。
是往前走了一步。
旗還在原地,可林軒覺著它近了。近得能看清旗上的裂痕,近得能聞到一股焦味——像燒紙,又像幹血。
他喉嚨發緊。
荒玄簫裏的銀光開始倒流,往他識海縮。紫寒扇的寒氣沒了,扇麵發黑。破仙劍的兩半哢哢響,快斷了。
可它們還在撐。
他咬牙,把簫橫在身前,伸手去抓紫寒扇。
手指剛碰到扇骨,頭頂的虛影炸了。
光爆開的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進的,是從骨頭裏冒出來的。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