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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幕”過濾掉了外界大部分渾濁的天光,隻留下一片恒定的、略帶淡金的人工照明,使得實驗室內部的時間感更加模糊。能量平台上,陳末懸浮的身影依舊,但周身那肆虐的銀灰色“反噬能量”已被“秩序共鳴”催化劑和持續的能量導引大幅削弱,光芒黯淡了許多,侵蝕的“藤蔓”也呈現出萎縮的趨勢。然而,代價是他麵板下那些銀色的裂紋變得更加明顯,如同精美的瓷器上遍佈裂痕,隻是被一層穩定的淡金色能量膜勉強粘合著,不再有光芒劇烈透出,卻平添了幾分脆弱感。
生存概率的數字,在經曆了一夜驚心動魄的劇烈波動後,終於勉強穩定在【25.3%-
31.7%】的區間。這細微的提升,是陳末頑強生命力、“醫師”高超技術和雷娜帶來的“催化劑”共同作用的結果,但在場的三人都清楚,這遠非勝利,隻是從“立刻死亡”的邊緣,暫時拉回了一點距離。那點代表“星空低語”座標的紫色光斑,也縮小、黯淡了許多,但並未消失,依舊頑固地附著在靈魂投影邊緣,如同最微小的惡意菌斑。
“外部乾擾頻率在觀察員抵達通報後,提升了約40%。”“醫師”的目光冇有離開主控螢幕,手指偶爾調整一下引數,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鋪直敘,“星之眷族的‘座標共振’嘗試頻率加密,試圖在觀察通道建立的瞬間尋找資訊滲透縫隙。機械教會的邏輯注入攻擊轉向了‘鐵幕’的次級能源分配網路,試圖製造微小的能量波動,乾擾治療裝置的穩定性。很標準的施壓和試探組合。”
他話音剛落,實驗室一側的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獨立的、完全透明、被多重能量屏障隔離開的小型觀察間。觀察間內隻有一張金屬椅子和一個懸浮的全息控製檯。技術顧問凱文,穿著他那身灰色連體製服,臉上戴著結構精密的單眼鏡片,已經端坐在椅子上。他的鏡片邊緣,細密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無聲流淌,顯然已經與觀察間的係統完成了連線。
凱文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能量平台上的陳末身上,停留了數秒,鏡片上的資料流速度驟然加快。然後,他掃了一眼“醫師”和雷娜,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冇有多餘的寒暄,他直接開口,聲音通過觀察間的揚聲器傳來,冷靜而專業:“評議會授權觀察員凱文,申請接入非核心資料流。根據協議,我將接收並分析:患者實時基礎生命體征、環境能量輻射水平、‘鐵幕’防禦係統基礎負載、以及…治療過程中產生的、經‘醫師’授權公開的、非涉密能量波動譜。”
“許可權已開放。”“醫師”似乎早有準備,手指在控製檯上輕點幾下。凱文麵前的全息控製檯上,立刻出現了數個分割畫麵,分彆顯示著陳末的心跳、呼吸、體溫、基礎能量讀數等常規資料,以及“鐵幕”各扇區的能量負載柱狀圖,還有一個經過明顯濾波和模糊化處理、隻顯示大致輪廓和波峰的能量波動譜。
這些資料足夠專業,能證明治療的“必要性”和“高風險性”,也能展示“醫師”的工作量和技術水平,但關於陳末體內能量具體構成、鑰匙印記的本質、反噬能量的詳細結構、以及那紫色“錨點”的核心資訊,全部被巧妙地隱藏或扭曲在了經過處理的資料流之下。
凱文的鏡片上資料流閃爍,顯然在快速分析接收到的資訊。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資料顯示,患者生命體征極其微弱且不穩定,外部能量乾涉明顯。能量波動譜顯示存在高維資訊擾動殘留,與已知的幾種深度靈能汙染有相似之處,但…也存在無法解釋的、秩序性極高的基底頻率。‘醫師’,能否解釋這種矛盾的能量特征?”
“這正是治療的核心難點。”“醫師”麵不改色,聲音平穩地開始敘述一套半真半假、但邏輯自洽的說辭,“患者來自鐵穹城崩塌現場,可能接觸了核心能源井泄露的、高度濃縮且經過未知變異的靈能輻射。這種輻射混合了舊時代‘看守’係統的底層秩序能量,以及後期‘熔爐計劃’產生的瘋狂扭曲汙染。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患者體內形成危險平衡,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打破平衡,導致不可預測的異變或湮滅。我的治療,正是試圖在不過度刺激的前提下,緩慢引導其中相對有序的部分,逐步中和、排除混亂部分。”
這套說辭,將“鑰匙”印記的力量歸於“看守秩序能量殘留”,將“星空低語”座標的乾擾歸於“未知變異靈能汙染”,巧妙地避開了最核心的秘密,又能解釋觀察到的矛盾現象。
凱文鏡片上的資料流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進行深度比對和邏輯驗證。幾秒鐘後,他才緩緩道:“解釋在現有資料層麵合理。但‘鐵幕’的開啟和如此高強度的能量遮蔽,僅僅是為了治療一個可能的高汙染個體?評議會部分成員認為,這更像是在…保護,或者隔離某種更具威脅性或價值的存在。”
“高汙染個體本身,就是威脅,也是潛在的研究價值樣本。”“醫師”回答得滴水不漏,“‘鐵幕’既是為了防止治療過程中的能量外泄汙染‘高地’,也是為了隔絕外部不必要的乾擾——比如現在正在嘗試增強滲透的靈能共振和邏輯攻擊。至於價值…如果能穩定患者的狀況,或許能從中解析出對抗類似能量汙染的方法,這對‘高地’的長期安全至關重要。”
對話在專業而冰冷的層麵上進行著,但每一句話背後都暗藏機鋒。凱文在試探,在尋找漏洞;“醫師”在防禦,在引導對方接受預設的結論。
雷娜站在一旁,彷彿一個沉默的背景板,但她的銀眸始終落在凱文身上,尤其是他臉上的那個單眼鏡片。她能感覺到,那個鏡片不僅僅是資料接收和分析工具,它本身似乎就在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但難以忽視的、與機械教會掃描訊號有些類似,卻又更加內斂和有序的能量波動。這個凱文,與機械教會的聯絡,可能比評議會想象的,或者他自己承認的,要深。
觀察在繼續。凱文不再提問,而是專注於分析麵前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他看得極其認真,手指偶爾在全息控製檯上操作,放大某個資料峰值,或是調取曆史記錄進行比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治療室內,隻有儀器嗡鳴、能量流動和資料重新整理的細微聲響。
突然,能量平台上,陳末的身體毫無征兆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這顫抖並非之前那種劇烈的痙攣,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細微的悸動。
幾乎同時,凱文鏡片上的資料流猛地一滯!他麵前的某個監控畫麵中,代表環境靈能輻射水平的讀數,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幅度極小的、不自然的尖峰!這個尖峰混雜在“鐵幕”遮蔽下的背景波動中,幾乎難以察覺,但凱文捕捉到了。
“注意,3.7秒前,檢測到一次未授權、高指向性、低強度的外部靈能脈衝,成功穿透了‘鐵幕’次級遮蔽層,與患者產生了短暫共振。”凱文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稍快,“脈衝特征與星之眷族的‘座標共振’模式匹配度98.2%。‘醫師’,你的遮蔽係統,似乎有漏洞被利用了。”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懸浮著的陳末,眉頭再次緊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夢囈般的低吟。螢幕上,代表精神波動的曲線,出現了明顯的異常擾動。而那個幾乎被壓製到看不見的紫色“錨點”光斑,亮度驟然提升了一線,雖然立刻被“醫師”加強的區域性力場壓了回去,但這一次,它的光芒似乎…更加“凝聚”,更加“穩定”了。
“‘座標’在加固!”“醫師”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他們利用了觀察通道建立時,係統許可權校驗和資料交換產生的、極其短暫的能量場微擾!不是漏洞,是預謀的協同攻擊!”
星之眷族,竟然以評議會觀察為“掩護”,精準地抓住了“鐵幕”係統內部最細微的、幾乎無法避免的“視窗期”,進行了一次成功的、強化的“座標共振”!目的,似乎並非立刻奪取控製,而是…加固那個“錨點”,使其更難被清除,也更能清晰地定位和“呼喚”陳末!
“立刻中止非必要資料交換!強化核心遮蔽!”“醫師”快速下令,手指在主控台上劃過。觀察間與主實驗室之間的能量屏障瞬間增厚,凱文麵前的資料流也隨之中斷了幾秒,隻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單向的生命體征監控。
“警告:外部邏輯注入攻擊同步增強,目標:治療裝置輔助能源介麵協議。”另一個警報視窗彈出。
機械教會也趁火打劫,試圖乾擾治療裝置的穩定執行!
內外夾擊,在觀察員的“注視”下,驟然升級!
雷娜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側,星光長劍隨時可以出鞘。她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凱文,又投向“鐵幕”之外。她不確定這次攻擊,凱文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參與?
凱文坐在觀察間內,鏡片上的資料流已經恢複,但速度比之前更快。他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陳末生命體征因剛纔的擾動而出現的短暫紊亂,以及“醫師”手忙腳亂的應急操作。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觀察到外部惡意乾涉確實存在,且極具針對性。評議會需要重新評估此次事件的威脅等級,以及‘鐵幕’在此類攻擊下的真實防禦效能。‘醫師’,你是否需要評議會提供額外的防禦支援?”
“暫時不用。”“醫師”已經穩定住了陳末的狀況,聲音重新恢複了平板,“常規防禦協議足以應對。但治療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建議觀察暫時中止,待我處理完此次乾擾餘波後再繼續。”
這幾乎是在下逐客令了。
凱文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我會將觀察到的攻擊事件和你的應對情況,如實向評議會報告。另外…”他頓了頓,鏡片轉向能量平台上的陳末,又似乎在“看”向陳末靈魂投影上那個被加固了的紫色光斑,“這個‘汙染源’的穩定性,似乎比預想的更差,與外部‘汙染源’的關聯也異常緊密。評議會可能會要求更徹底的…‘隔離措施’,或者,在確定無法控製風險時,采取更果斷的處置方案。希望你能理解,這是為了‘高地’整體的安全。”
更果斷的處置方案——這幾個字如同冰冷的鋼針,刺破了實驗室表麵平靜的假象。評議會內部,顯然已經有了主張“銷燬”高風險汙染源的強硬聲音。
“在我宣佈治療失敗之前,他受我協議保護。”“醫師”的回答簡短而強硬。
凱文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能量平台上的陳末,又看了一眼“醫師”和雷娜,然後,他麵前觀察間的門無聲滑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製服,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陰影中。
觀察間的門關閉,能量屏障重新穩定。
實驗室裡,隻剩下能量平台低沉的嗡鳴,以及三人之間凝重的沉默。
“那個‘錨點’,更牢固了。”“醫師”調出放大後的靈魂投影圖,可以看到那紫色光斑雖然依舊微小,但其結構邊緣的“秩序力場”壓製痕跡變得更加明顯,彷彿一個被加固了的、微縮的“接收天線”。
雷娜走到控製檯前,銀眸凝視著那點紫色,又看向螢幕上陳末那雖然痛苦、卻依舊未曾放棄的微弱生命跡象。
“你之前說,要根除它,需要更本源的力量,或者切斷源頭。”雷娜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冽,“告訴我,關於‘星空低語’的源頭,你知道多少?‘鑰匙’…又到底是什麼?如果我們要對抗那些星星,或者至少保住他的命,我需要知道真相,而不是猜測和經過處理的資料。”
“醫師”緩緩轉過頭,厚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深邃地看向雷娜,彷彿在評估她是否真的準備好了,踏入那片比“鐵幕”之外的廢墟更加黑暗、更加危險的…關於世界本質的真相荒原。